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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永君 | 马湖:水的乌托邦(长诗)

2022-08-24 08:36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席永君 阅读

来自 诗酒茶共和 公众号

2019年8月,诗人席永君在雷波马湖

2019年8月,诗人席永君在雷波马湖

席永君,1963年8月,生于四川省邛崃市。诗人、作家。1980年开始创作,作品收入数十种选本。诗作被译成英、法、挪威等多种语言,在海外发表、朗诵。著有诗集《中国的风水》(1987年)、《下午的瓷》(2015年)、《春天的木牛流马》(2018年)等多部;专著《古今第一寓言:郁离子全译》《南方丝绸之路》《安仁公馆》《指尖上的太阳神鸟》等多部。历任《成都晚报》副刊编辑、《门里东方文化》杂志总编辑、《门里家居》杂志总编辑、《田园》杂志总编辑、《火车》杂志执行主编、《文旅》杂志执行主编。现居成都,《艺术村》MOOK创办人、主编。

 

马湖:水的乌托邦

席永君

我感觉到了它,精神不停地被带到众水之上。
——[法国]保罗·克洛岱尔《五大颂歌》

1

神说:光
于是,就有了光
光乃是神的真理
神说:马湖
于是,就有了马湖
马湖乃是神的真理

一个声音说:
马湖是先于语言的存在
另一个声音说:
所有的湖都是堰塞湖
都是悲悯,都是六字真言
都是神的一滴清泪

如果将这滴清泪放大
你会看见群山与骏马
悲壮的落日、怒放的花朵
看见层层叠叠的大千世界
如果你愿意,还会看见自己
轮回中的无数个前世
以及可能的永生


2

世界从它的隐身中回到湖边
当高原醒来,我不再纠结
是天空擦亮了马湖
还是马湖擦亮了天空
不再纠结一泓湖水
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是环肥,还是燕瘦
马湖,存在着
“一只清亮的乳房”
赋予一方水土以神性
蓝天下,广袤的单调
弥漫着亘古的柔情


3

你是黑体拉巴
你是燧石,你是高原不灭的
火种,你把日子定格在
农历六月二十四
你是拉伯雷的东方知音
你是永远的火把节
点亮四季,点亮每一个黎明
点亮一代又一代彝族歌手的歌喉
让他们站在世界的中央
嗓音清亮如许
海菜音划破黎明的寂静
在另一个彝人聚居的湖畔


4

高原的晴空下,秋日盛大辽阔
我蹲在岸边,把手伸进
湖水,什么样的巧手
才能织就这古老的丝绸
这神的皮肤
柔软如我此刻的内心

更多的人早已迫不及待
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你的身体
你一一接纳,不在乎他们的身体
是苗条,健壮,抑或肥胖
不在乎他们的身体
白如凝脂,或黝亮如古铜
你加持他们,让他们的身体
轻盈如天使
让逃学的蓝,重又回到
他们内心的课堂
白巫术闪闪烁烁

如一把万能钥匙
他们打开你的身体
打开古老的水的门儿
这奇妙的镜像空间
这人迹罕至的救恩之门
或许是一扇通往
另一个世界的窄门


5

这是秋天,当湖面飘满桂花
闲者自闲外归来
一匹豪迈的普氏野马
就会从谦卑的艾丁湖
远道而来,驮着月光女神
这麦德尔昔日的坐骑
这北方伟大的孤儿
马湖是它前世的知音


6

套用鲁米的话:
“当你寻找马湖,你就是马湖。”
鲁米,这“旋转的苦修僧”
在他的引领下,我来到马湖
但并非为了实践苏菲之道

有如一次祈祷,一场救赎
我来到马湖,圣-桑
已先于我来到湖边
这音乐圣手,他要以
一曲《天鹅》唤醒天鹅
这白天的月亮
这水上的花朵
唤醒马湖,这东方的管风琴
“五指并拢朝天竖起的
上帝之手。”

来到湖边的还有泰勒斯
这古希腊先贤、哲学之祖
他要纵身马湖的怀抱
探寻龙马的行踪
“其子为光,其孙为水”
东方的智慧让他着迷
他在湖边喃喃自语——
这停顿的水的帝国
多少个世纪以来,从哪儿流入大海
万物是水!而希腊的水
是中国的水吗?米利都是城邦
更是一片思想之海

列维-斯特劳斯也应邀来到湖边
这实验室里的诗人
这忧郁的热带王子
当他目送断芦为舟的达摩远去
他的忧郁是热带的忧郁
也是高原的忧郁,马湖的忧郁

一册山水涵养性灵
我来到马湖,寻找自己
湖里的游鱼是我
湖边风化或尚未风化的
岩石是我
山鹰掠过湖面的倒影是我
双桨溅起的浪花是我
湖边葱郁的树木是我
暖风吹开的野花是我


7

我来到马湖,这环绕你的
丰饶、慈悲的土地
何以被定义为贫困
难道一滴露珠不能诠释
黎明的富足,难道一朵白云
不能诠释天空的深邃
而湖边一朵野花的富足呢?
千百年来,有谁能读懂

我来到马湖,如果不能理解
火把节的亚狂欢,又如何能理解
这片土地的似水柔情
如果不能理解山水的真义
又如何能理解一个人
置身于山水之间的富足
并在新世纪重新定义幸福
一粒鸟鸣溅起一朵浪花
山河依旧,故人归来


8

你总是一再地向我展示
风和日丽的一面
马湖,我曾在一个夜晚
两次梦见你
在我波澜不兴的梦中
第一次,你如一头狮子
涌进我的窗户
如摩西用权杖分开红海
瞬间腾起滔天巨浪
擎着星空,如一株
壮丽的青铜神树
墨涅亚巨狮重又登上它的王座

第二次,我们像两个平行世界
更像一对情侣相拥而眠
醒来,我从你眼里
同时看见森林和大海
看见火焰和露珠
蓦然抬头,薛定谔的猫
姗姗走向黎明的湖畔
湖面弥漫着创世的气息
薄雾中,十二只白鹭
衔着十二道曙光展翅飞翔


9

多少年了,我和我居住的城市
两小无猜,一团和气
我来到马湖,我想和你
有一场恋人之间的争吵
我们隔着三千弱水相恋,久别重逢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你说:“爱是双人舞!”
我们重修旧好,我将怀揣山水的
秘密,返回我居住的城市
和街道、车辆、人群和平共处
在每次降雨时,面向南方
诵甘露真言二十一遍


10

你是高原的王后
你温柔的触须紧贴大地
谁能将你连根拔起
如“信手一拉,拔起一株
从山上长到天边的紫藤”
沿着闪电的羊肠小道
让你重返云的故乡
留下那些成双成对的小人儿
在湖边生生世世繁衍
莼菜是你的洁癖
雨前茶是你的嗜好
鱼儿是你前世的情人
孟获是你骄傲的子孙
你是陶渊明的桃花源
你是梭罗的瓦尔登湖
(他认为走路比乘车快)
你是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
你是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叉花园
你是加莱亚诺的拥抱之书
你是在羊毛披毡上
织出整个世界的兹莫领扎
你是里尔克诗中
每年做十二次母亲的月亮
你是落日的鸟巢
你是星辰的摇篮
你是时光的聚宝盆
你是雷霆和风暴的收藏家
你是高原的燧明国
你是水的乌托邦

一个声音说:马湖
乃自在之物,不要给它
附加太多的东西
我坐在黄昏的岸边
落叶回到秋天
水回到水,马湖
你是你自己的神话
你是你世世代代的梦
每一天都是你的回忆录

2019年8月23日,初稿于雷波马湖;
2019年9月25日,二稿于成都;
2020年5月13日,三稿于成都;
2021年8月23日,四稿于成都。


注1:马湖,位于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雷波县境内,是与邛海、泸沽湖齐名的四川第三大天然湖泊,属高原大型天然深水湖泊,水域面积7.5平方公里。海拔1113米,平均水深70余米,最深处180米。据传,昔人以壮马系湖岸,湖中龙出与交,后产异马,因得名马湖,又因湖中有龙,亦称龙湖。

注2:“一只清亮的乳房”,引自雷波籍彝族女诗人鲁娟诗作《瓦岗的月亮》。

注3:黑体拉巴,彝族火把节起源传说中的彝族英雄。相传,黑体拉巴带领民众与邪恶和灾害抗争。最后,用大火烧死害虫,驱走了黑暗。这一天,是农历六月二十四。自此,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彝族人都要点燃火把,以求风调雨顺,来年丰收。

注4:海菜音,即海菜腔,俗称石屏腔,它是滇南四大腔之首,起源于云南石屏县异龙湖附近的原生态民歌。异龙湖畔风光旖旎,山水秀丽,湖里生长着一种水生草本植物,名曰海菜,长长的根茎碧绿,头部盛开小白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以食用。相传彝族先民摇着桨橹在异龙湖中打鱼或采摘海菜,渔民边划船边歌唱,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优美动听的海菜音。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注5:麦德尔,新疆蒙古族宇宙开辟女神。据说她常骑着一匹白色神马,奔驰在蓝色的水面上,天与地分开以后,因为地是浮在水面上的,不稳定,经常晃动,麦德尔便派了一只大神龟去顶住大地。

注6:莫拉维·贾拉鲁丁·鲁米(公元1207年~公元1273年),波斯伊斯兰教苏菲派圣哲、诗人,一生以文学演道,以诗歌传道,留下被今人誉为“灵魂”诗歌的伟大诗篇。包括三千多首抒情短诗,及一部长达五万余行的长诗《玛斯纳维》。他是有世界影响力的宗教家,是与菲尔多西、萨迪、哈菲兹齐名的“诗坛四柱”,被誉为“人类伟大的精神导师”。

注7:夏尔·卡米尔·圣-桑(Charles Camille Saint-Saëns,公元1835年~公元1921年),法国钢琴、管风琴演奏家、作曲家。其作品对法国乐坛及后世带来深远的影响,代表作有《动物狂欢节》《骷髅之舞》《参孙与达利拉》等。圣-桑多才多艺,早年曾涉猎地质学、考古学、植物学及昆虫学,亦是一位数学家。除了作曲、演奏及撰写音乐评论外,他还与欧洲知名科学家进行讨论,以及撰写关于声学、巫术科学、罗马剧院装修及古老乐器的学术文章。他曾编写一份哲学著作,名为Problèmes et Mystères,讲述科学及艺术会取代宗教;圣-桑悲观及无神的理念,预示了存在主义的出现。他的其他学术成就还包括一册名为Rimes familières的诗集,及一份十分成功的滑稽剧本。此外,他还是法国天文学会会员,懂得按自己的要求制作望远镜,以及按如日食般的天文现象来计划演奏会。

注8:“五指并拢朝天竖起的上帝之手”,引自罗马尼亚作家卢齐安·布拉加《神殿的基石》。

注9:泰勒斯(希腊语:Θαλής,Thalês,英语:Thales,约公元前624年~公元前546年),公元前7至6世纪的古希腊时期的思想家、科学家、哲学家,希腊最早的哲学学派——米利都学派创始人。泰勒斯是古希腊及西方第一个有记载有名字留下来的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是公认的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位哲学家。

注10: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公元1908年~公元2009年),法国作家、哲学家、人类学家,结构主义人类学创始人。被认为是“所有流派(和无流派)思想者的财富”,被国际人类学界公认为最具权威的人类学家,其研究主要集中在人类亲属关系、古代神话以及原始人类思维本质三大方面,他把索绪尔的结构语言学研究纳入自己的神话研究当中,从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结构主义神话学。

注11:薛定谔的猫,是由奥地利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公元1887年~公元1961年)于1935年提出的有关猫生死叠加的著名思想实验。实验将一只猫关在装有少量镭和氰化物的密闭容器里。镭的衰变存在几率,如果镭发生衰变,会触发机关打碎装有氰化物的瓶子,猫就会死;如果镭不发生衰变,猫就存活。根据量子力学理论,由于放射性的镭处于衰变和没有衰变两种状态的叠加,猫就理应处于死猫和活猫的叠加状态。这只既死又活的猫就是所谓的“薛定谔的猫”。但是,世界上不可能存在既死又活的猫,所以,必须在打开箱子后才知道结果。该实验试图从宏观尺度阐述微观尺度的量子叠加原理的问题,巧妙地把微观物质在观测后是粒子还是波的存在形式和宏观的猫联系起来,以此求证观测介入时量子的存在形式。随着量子物理学的发展,薛定谔的猫还延伸出平行宇宙等物理问题和哲学争议。

注12:法国哲学家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公元1937年~)认为,“爱是双人舞”的观点是对这个世界的一次重构,世界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而是一个单数的“我们俩”,这是为所有人重新绘制的世界蓝图,是为我们开辟的一条崭新道路。

注13:“信手一拉,拔起一株从山上长到天边的紫藤”,引自鲁迅《故事新编·补天》。

注14:爱德华多·休斯·加莱亚诺(Eduardo Galeano,公元1940年~公元2015年),拉美小说家、记者和杂文家。早年经历坎坷,14岁起就投身新闻事业。代表作有《火的记忆》(1986)和《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1971)等。作品多以拉丁美洲社会反思和历史批判为主,针砭时弊,文风犀利,超越了传统风格,结合新闻,被称作“拉丁美洲的声音”。

注15:兹莫领扎,相传彝族姑娘兹莫领扎因为能在羊毛披毡上织出一个逼真的世界,而被月亮仙女接到月宫,成为月亮的女儿,从此她的美名流传于大凉山间,以后,彝族人便把“火把节”上最美的彝族姑娘称作月亮女儿。

注16:燧明国,远古时代以燧木取火的氏族,又称“燧明国”。《太平御览》卷八六九引《王燧人取火子年拾遗记》云:“有燧明国,不识四时昼夜。国有火树,名燧木,屈盘万顷,云雾出于中间。折枝相钻,则火出矣。后世圣人为变腥臊之味,游日月之外,以食救万物;乃至南垂。目此树表,有鸟若鸮,以口啄树,粲然火出。圣人感焉,因取小枝以钻火,号燧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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