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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鸿:石头记(长诗)

2014-11-20 10:1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山鸿 阅读

山鸿

  山鸿,本名张述鸿,80年代东方诗社成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诗作有《初爱的歌谣》、《国风:写给父亲》、《娘》、《在茶乡》、《曾经,在名山胸怀天下》、《乘一艘歌谣航行时间的河流》、《故乡书》、《石头记》等篇目。出版有散文集《布衣人生》。
  
  1
  
  硬青质地,长约3米
  宽高各近90公分
  不着一字,不附一物
  方方正正的石料背后
  埋藏的是曾祖的曾祖
  
  家传:
  这块条石是他自己备的
  活着的时候
  他要给自己修好生基
  后来却没有继续
  
  这块
  本来应该刻满功德和姓名的石头
  刻满花草和瑞兽的石头
  刻满期望和福荫的石头
  应该开口说话的石头
  成为了一块哑石
  一粒散佚荒冢的尘土
  
  初次见到这块条石的时候
  那时我还是个少年
  祖母在菜园里劳作
  我在竹林坟地间穿梭
  
  “这座坟是你张元礼祖祖的,
  他是我们岭上的老祖宗,
  他的独儿子叫张泰,不学好,
  结果被他赶出了家门”
  
  从祖母的口中我知道了
  一个故事的大概
  同时也被祖母一再教诲:人,
  要向好处学,不要和不三不四的鬼混
  
  2
  
  据考:
  张元礼祖祖在准备修坟的时候
  都已经有了孙子。家门不幸
  唯一的儿子狗盗鸡鸣
  
  今世无良子,但求有良孙
  他高高举起那根从牛栏上取下的木棒
  狠狠地向张泰砸去:
  
  “从今日起,东西南北,
  这丝灶岭你均不得靠近!”
  
  ……很多年后,他曾经的独子
  已然成了大清王朝的千总
  在辗转江湖的路上,在分秒必争的军情中
  
  在黄钟铺一个名叫磙龙坡的地方
  整整停驻了两天。两天里
  他派了亲兵前来叩问他的父亲:
  
  “江湖可舍,可以让儿回家吗?”
  “无儿,不可。”
  “宗族新排的子孙排行,可否誊抄一份给我?”
  “这个,可也”
  
  那个不得允许
  不能靠近丝灶岭半步的兵爷
  从此没有了下文
  
  3
  
  听祖父说,张泰回来取排行的时候
  他的儿子张从文都已经成人有了第一个儿子
  那个名叫张钦先的孩子长大后
  成了名噪一方的师塾先生,在一些碑刻和谱书里
  至今还能找到他的诗文
  
  难怪祖母老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
  她和祖父无论多么艰辛都要供后人念书
  后来,父亲考上了学校成为了老师
  他写的诗歌发表在最权威的诗歌刊物上
  族人说:张发义传承了他大爷钦先生的文笔
  
  很多年后,我也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不擅书法的父亲亲笔撰写了一副门联:
  龙年龙腾江到海,书承书家子传孙
  
  不久,在父亲发表过诗歌的刊物上
  我也开始了发表作品
  
  许多时候,我觉得我读懂了远祖张元礼
  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重又含苦茹辛
  耕读传家。丝灶岭,不要袍哥要先生!
  
  4
  
  然而遗憾的是:丝灶岭既出先生,
  也出袍哥。血液里有的东西,轻易不可析出
  钦先生的四弟张文先,
  就成了他爷爷张泰千总的
  
  隔代传人。很多年后
  当四曾祖张文先离世的时候
  他没有后人,但留下了房子
  
  得他房子的得他衣钵,得他房子的
  我们这些幺房的后人和子弟中
  谁又成了他的江湖传人?
  
  作为一个后代子孙,我的疼
  我更清楚。我不能说给外人
  也不会在祖宗的坟前提起
  
  在家族的墓园里,我看见
  读书人张钦先和袍哥张文先
  两兄弟的坟墓紧挨在一起
  
  老四靠里,老大在外,数十年风雨
  两座坟都有些颓败
  尤其是读书人钦先生的墓墙
  坍塌得更是厉害
  
  我不知这是否是一种隐喻
  但至少也是一种写实
  满口子曰诗云的先生,
  和豪气干云的江湖儿女
  
  他们差不多同时
  死于同一场瘟疫,生命倒下的情状
  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出殡那天,两兄弟一起上路
  刚开始是老大在前
  到后来是老四领先,
  先到者居里,后到者靠边,兄弟俩不分里外
  
  站在他们的坟前,我仿佛看见
  数十年前的那个早上
  天下的读书人和江湖上的刀客杀手
  齐聚同一个场合,同一场死亡的盛宴
  不同路数的人为不同的亡者扶灵
  
  为先生举灵的,都是他教过的学生
  一群手脚无力的读书人
  为老四送行的,都是他的江湖兄弟
  一些杀人越货的狠角色
  
  最终,那些狠角色超过了那些读书人
  读书人张钦先,死后被他的兄弟
  袍哥张文先挤到了旁边
  
  这个无比直观的事实,从此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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