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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孙谦:巴勒斯坦(组诗)

2012-09-29 02:4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孙谦 阅读

 台湾《创世纪》诗刊2007年春季号,[当代诗人新作展}中推出大陆回族诗人孙谦的组诗《巴勒斯坦》。《创世纪》编辑部按语中说:“孙谦著有诗集《风骨之书》等多种。一九九二年曾获《蓝星诗刊》首届屈原诗奖。经常于台湾各大新诗期刊发表诗作。《创世纪》近年也陆续刊发他不少作品。他的组诗,以巴勒斯坦为主题,这个年年烽火的国家,人民对战争暴力的厌恶是难以言喻的。诗人以特具细密的观察,披沥此一人类灾难的真实场景,令人动容。作者从《巴勒斯坦》“干渴土地的呻吟”到“给亡灵一个机会;”《隔离墙》,让“弹片和骨殖在它的体内镶嵌的深度”; 《大海与沙漠之间的晦暗》,“阳光不再单纯,记忆抓住的日子残不忍睹”;《用土地换和平》,“到底和平在人们的希望中还有多少路要走”;《退让》,它真的因“宽恕一切才得以拥有一切”;《致加沙》,“被遗忘的茶水已经凉了”;《本·拉丹》,“他是籍籍无名者中的名人”,他可以垂钓世界的辉煌史吗?到底,无情的烽火,何时才能被浇熄。读《巴勒斯坦》,似应作如是观。(此消息源自台湾《创世纪》诗刊2007年春季号,总第150期)

巴勒斯坦

焦渴的土地的呻吟
从城镇向着丘陵和峡谷蔓延
浸血的石块的呐喊
从胸膛传遍了星夜与白昼的空茫

为了用清洁无染的水,洗去
眸光中的烟尘与浓雾
洗净,心灵间的惊怵与哀痛
你捧着双手静静地祈求
捧着烧焦的橄榄枝般的手
捧着一对鸽翅般纯净的手
无言地祈求、希冀
给生命一个机会
给亡灵一个机会
给和平一个机会

曾经流动在碧绿的橄榄树的叶脉间
和鸽子瞳仁中的清澈的水
告诉你:
来去匆匆,短暂的生与死
不是真主的意图
你的另一个名字叫阿拉法特
或不死鸟


经历
——致加沙

被毁灭的城镇, 一次次
在屏幕上匆匆地拉近我与另一个世界的距离
一个与我同在一处
却又不在一处的世界一直在我身体中历险

坍塌的房屋  折断的树木  烧毁的汽车  流血的躯体
破裂的家庭  惊恐的孩子  饥寒的孤独  忍耐的祈祷
每一滴血和泪都道出生存的严酷
每一声呐喊和呻吟都在凶险中循环
每一次创痛都在生命的翼尖上刺探

被毁灭的城镇 ,已被多次毁灭过
这个地中海边曾经安宁,现在却动荡的不已城镇
不是因为失落  怜悯  宽慰
而是因为爱
才点亮了我心里更多的温情

戴着漂亮头巾在海边漫步的女子
骑着自行车穿行于街巷的少年
清真寺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身边安眠的波斯猫
散发着玫瑰和海水芳香的润土
微风吹拂中橄榄果从碧绿的枝叶间无声地
坠落,《古兰经》的音韵在风吹的夕晖里
如歌如诉

现实和想象同时并举的此刻
心灵在交错的时空中旅行
世界在天堂和火狱间变得恍惚
为什么总有一双曾经闪闪发光而又陡然黯淡的
眼睛,让我的泪水无法抑止

被遗忘的茶水已经凉了
荧屏上的景象沉淀到了水底
我不知道应该把它喝下去
还是把它泼掉


大海与沙漠之间的晦暗

呵,大海与沙漠之间的晦暗
死亡之风经过河谷丘陵
在那些烧焦的椰枣树下更生

阳光不再单纯
记忆抓住的日子惨不忍睹
血与泪浸透的石块
使我们的梦失重

我看见仇恨的繁衍
使人走在亡人的骨殖上
和活人的坟墓间
我看见沙砾与海水的沉默
吸纳着一切


隔离墙

它总是让人想到奥斯威辛*和柏林墙
它的汗液混合着尘土
血液、骨髓和泪水的印迹
它是我们完全熟悉的经历
建造它的人
想依附于一个旧有的存在
为它设定一个莫须有空间
在惊惧与惶恐中寻找安全与平静
自担风险的保持隔阂与距离
它的钢筋水泥的耸立、蔓延
不断地碰到一些更坚硬东西
弹片和骨殖在它体内镶嵌的深度
给所有的人带来了危险
因为,没有人想要一座监狱
没有人愿意在一堵墙内徘徊得太久
没有人想厮守着毁灭而无动于衷
想着它, 在沙土上听着地中海不息的涛声
被雨水打湿、被吹拂的风风干
又被炙烤沙漠的毒日头烤得冒烟的样子
它终究会触碰到艺术家的神经
那被刺痛的神经
将以生命的颜色和鲜血在墙上涂画
为苦难做证,为暴行存照
在墙被推倒的那一天
他们点石成金

*二战时德国纳粹在波兰建造的集中营。

 

“用土地换和平”

“用土地换和平”
他们似乎是在传播稀世难得的福音
而掠夺者递出的橄榄枝下总是藏着尖利的刀子
凡是走近者皆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世世代代生于斯死于斯的巴勒斯坦人
在死亡的重压下被迫着做出回应

“用土地换和平”就是
用自己被掠夺的土地来换取彼此的安宁
就是强盗割下你身上的肉来换取你的心
这种将鸩酒与蜂蜜相混合的说辞
伴随着突袭、占领、驱逐、轰炸、定点清除
令被掠夺者在一次次的审视中咀嚼土地与和平的意味

“用土地换和平”
嗜血的苍鹰在这土地的上空盘旋不去
在这块真主凝视的土地上
和平,在人们的希冀中还有多少路要走?
羔羊的叫声、暴风的呼声、祈求的哀声和着枪炮的轰鸣声
混合着不断降临的灼热与冰凉
沉默不是生存的唯一方式


退让

有时她是大海的祭品
在沉默中以无边无际的蓝
为水中的鱼群和天空上自由的鸟儿
敞开令人惊讶的胸怀

有时她是沙漠里的一眼清泉
给那经历了漫漫路途
即将因干渴而倒毙的骆驼
带来一线生机

有时她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障碍
你无法窥知她的秘密
就像那狂奔野鹿躲避一棵迎面站立的树木时
却被树边的一块卧石折断了腿骨

有时她是容易变凉的热血
那个秋夜,寒风与寒星
似乎隔开了我对天堂的凝视
我的心只听到夜莺对命运的抱怨

其实万物无常、万物如故
每个人身上都携带着真主的意图
穿过时间与世事
因宽恕一切才拥有一切


以后

当苹果被分吃以后
当蛇用肚皮行走以后
当游牧的耕种的疆土地被划界以后
当相互依赖的人分离以后
当兄弟之间相互残杀以后
当花园被践踏以后
当橄榄树成为柴薪以后
当炮弹命中目标以后
当石块哭着飞出去以后
当白昼被烟云遮蔽以后
当星辰和月亮流泪以后
当纸张不再拥有字词以后
当歌者找不到歌以后
当人们不再说亚当子孙以后
当生者怀疑地相互询问以后的以后
当所有死者咀嚼以后的以后


抛扔石块

他必须抛出这些属于他的石块
这大街小巷随手可及的石块
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
争相抛扔着,这是一种景致

它与不知什么时间,突然
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坦克统属这里的景致
犹如石器时代的猎兽者
石块带着悬念的弧线飞了出去
它要追赶机器的兽
追讨亡者的冤魂与自身的绝望
石块的语言惊心动魄
落在沉闷的钢铁上,却近乎沉默

太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石块
它无法代表一个人
无法代表一个人的性别、年龄
或说明一些生活事迹
太普通的石块,没有生命
没有谁准备带回去留作纪念
而他却在抛扔石块时投注了对生命的留恋

神创造了石块
也创造了抛扔石块的人
人的痛苦与激情各有所在
抛扔石块的人,生者追随死者
抛出石块的人
就象在阿拉法特山上投石打鬼*
是庄重的人的礼仪

* 穆斯林朝觐时有在麦加与阿拉法特山之间的米纳村投石打鬼的仪式。


让石头说话

让石头说话
让被抛出去的石头说话
让击在铁甲上的石头
和落向空无的石头说话
让说话的石头复归无言

让羊怒吼
让永远沉默的羊怒吼
让被拉上祭坛的羔羊
和失去了草地的羊怒吼
让怒吼的羊复归沉默

让说话的石头和沉默的石头
落进心的海底
让羊痛苦、悲哀的眼泪
和石头一起沉入海底
让浑浊的心变回海水的蔚蓝
让羊走进青草地
吃草

让祈祷的人
有完整的仪式


耶路撒冷的日出

我在晦明之际的天地间了望西方
中国西北的日出与耶路撒冷的日出
在我的念头间交换着时空

过于辽远的距离,使站在山峰的我

只看到了云海之间朦胧的群山
和群山之间弥漫的云海

我还感到,光在我的呼吸中游移
一寸一寸地浮升,扩散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而我的灵与肉刚才还在黑暗中沉睡
而在我清醒的时刻耶路撒冷还在沉睡
是吹乱了我的头发的风,吹高了这个清晨的海拔

风翻拣着白桦树下铺陈的落叶
下面的已经朽烂,还原为泥土
上面的也正在一一失去色泽

我心一瞬间干枯了,只剩了落叶的重量
从沐浴着晨光的大树光裸的枝桠看过去
我看到了世界失血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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