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柏桦:读庞培《谢阁兰中国书简》

2012-09-28 14: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柏桦 阅读

  读庞培《谢阁兰中国书简》
  
  (柏桦,成都市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中文系,邮编:610031)
  
  今晨,我的目光再一次决定性地跟随庞培的新诗集《谢阁兰中国书简》慢慢移动。一个多月前,当我刚收到此书的电子文本时,给他回过一封短信。在信中,我说道:
  
  所寄诗集反复读了几次,于今晨全部读完,但我仍以为这仅是初读,因这部书还需我再找适当的(决定性)机缘多次细读。不过,这本书带给我扑面而来的总体感非常好,此点无疑!其中时时闪现出你一贯的且具有专属你个人徽记的饱满热忱之抒情细笔。其中好诗真是太多了,尤其是后半部,特别密集。我最喜欢第53首,完全是神仙手笔(见后)。第43首也非常吸引我,一下就把我卷入了中国西部一个风雪交加的现场,而且此种写法堪称虚实相间、情景交融的写作典范(见后)。
  
  如下,我将以诗文互见的形式向读者介绍庞培这本别具一格的新书。为何说别具一格?那是说此书看似出自谢阁兰——文本——之客体,实则出自庞培作为诗人这一绝对主体,以及他那入神的艺术匠心与手腕。先引来一首前面刚提到的第53首:
  
  53
  假定后世的人还记得他
  他们会说:他的手上曾经拿过两本书
  
  轮船航行过大海
  仿佛骑手骑跨在马上
  
  他们说:他每天晚上
  都在等爱人来信
  
  他到过的那个国家
  很多地区和村庄,久已湮没
  
  这就是我在一天午后做的事:
  我踱出古南京城门。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
  
  读此诗,既便我们对其史迹未作全面之了解,也同样会被其飘逸的古铜色美学所感染,不是吗,我就一下进入了“中午有太古之感”(艾米莉·迪金森)的“午后”感觉,在幻觉中,仿佛“我踱出古南京城门。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其实,此诗之美清澈如少年之明眸,不必罗嗦。在此,我更想掉转一笔,为读者指点出其背后的故事;或者,这样说,我更想以这些故事与庞培这首诗的文本来做一番互文对照阅读。

  诗中的“他”正是庞培这本书中的主角——谢阁兰(Victor Segalen 1878—1919)。这位与中国有着深缘的法国人的确是一位奇人:他是职业医生、公使馆译员、考古学家、作家、旅行家、中国古典文物学家、汉学家,而在这一切之上,他更是一位杰出的诗人,所写之诗,篇篇与吾国乡野、城郊、寺院、名山、河流、都市、陵园,甚至碑林有关。譬如他那本著名的诗集《碑》,就来自西安古碑林的启示。

  谢阁兰从小讨厌大海,但终其一生却以航海医生为主业。这位年轻的医生,1902年便乘船横渡大西洋,经纽约、旧金山,去到南太平洋的法属波利尼西亚任医生。在那里,他边行医,边进行毛利人传统艺术研究,同时搜集高更死后的画作并写出小说《远古人》。有关谢阁兰所写毛利人的事迹,庞培在他这本书中均有灵动的书写,这里不多说,仍回到此诗第二节,“轮船航行过大海/仿佛骑手骑跨在马上”。这二行诗的构句法读来特别谐于唇吻,给人有“船在海上,马在山中”(洛尔迦)的入画之感。除本身洋溢的诗性外,作者也顺手交待了谢阁兰的本事,即这位不爱海的诗人,却注定了被海所纠缠。且看:1909年秋天,他又是坐着轮船,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在中国,谢阁兰“骑跨在马上”东奔西走(我就曾见过谢阁兰一帧摄于中国的相片,他骑在一匹美丽的白马上,英俊地微笑着),一会儿在天津讲授医学,一会儿去东北灭鼠疫,一会儿到长江上游测绘源流、水位,一会儿做西部考古,并写出《中国西部考古记》。如风一般的中国生活,一晃就是八年;1917年,谢阁兰为在北京筹建法国汉学研究所,更是如风一般,来往穿梭于巴黎、北京。

  1919年的某一天,41岁的谢阁兰突然瘁死于家中浓密的树荫下,手中正拿着一本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室内书桌上也正摊开着他那未竟的手稿《中国的石雕艺术》。真巧,恰恰是两本书。这犹如庞培在此诗首尾二节所示,即神秘地逸出之两句诗:“他的手上曾经拿过两本书……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当然,谢阁兰一生阅读、著述极多,岂只两本,仅有关中国的诗文及研究著作就有一百多万字。而诗人庞培仅此“两本书”,便举重若轻地画出了作为诗人的谢阁兰——他那法国人式的轻逸肖像,同时,也画出了所有轻逸诗人的肖像(包括庞培本人的肖像)。正是这“两本书”,让我在前面脱口说出了庞培这等笔法为“神仙手笔”。在其手笔中,即在这仅仅十行的小诗中,作者浓缩了谢阁兰一生的传奇,这传奇不仅属于谢阁兰,如前所说,也属于所有轻逸的诗人。为此,我可以说,这是一首个人的诗,也是一首普遍的诗;它担起了所有诗人的小任务,也富于了所有诗人的大象征——人与书,及其之间的命运。   在如下第35首及39首中(这二首是我随手的取样,这样的诗在整本书中几乎贯彻始终,不胜枚举,甚至还有更隽永者),我们见到的亦不仅仅是谢阁兰的轻逸形像,更是庞培本人书写时的轻逸之姿,这形像或姿势引我们流连忘返于诗行本身也低徊遐思于一个诗人美丽的命运;谢阁兰或庞培,在这里,我们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打量着自己的形像并歌唱着我们祖国清秀的山水:

  35
  我的祖国和我隔着一条河
  一条夜晚的河
   
  在岸的倒影中
  我仿佛看见:
   
  童年村庄的潋滟波光
  无名的远方,一样的夜雾…
  
  39
  一只跃上枝头的小鸟知晓
  晨风多么轻巧
  
  在古代
  在一个清晨
  
  你曾经是我
  我曾是枝头那只小鸟
  
  “无名的远方,一样的夜雾…”此句让我想起了晚唐诗人张祜《题金陵渡》中那赶路或歇息的温暖旅愁:“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也想起俄罗斯早春的雾气,想起勃洛克的诗句“道路轻轻飘向远方”。诗人的一生——谢阁兰和庞培——真是轻逸呀。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0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