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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唐、婚姻和有点意思

2020-06-23 09:14 来源:ELLEMEN睿士 作者:冯唐 阅读

冯唐

本文刊登于《ELLEMEN睿士》七月刊卷首

朋友问,为什么很多人讨厌冯唐,说他油腻。

我说,认为冯唐的油腻的人,大部分没有看过他的书,甚至这些人从来不看书。他们只是想骂人,骂一个写小说的商业KOL。鄙视KOL是性价比很高的一件事情,KOL代表草根,草根代表技术粗陋。骂他,等于夸自己高尚。

朋友说那你怎么看冯唐?

我说我也讨厌他。因为我看过《天下卵》,这是一本潜力闪闪发亮的书,他应该继续成长,成为格非、苏童那样量级的作家。但他好像只想赚钱。我痛恨他糟蹋天赋。而且,我在采访时候问过他一个问题,你喜欢《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还是《天下卵》?他选了前者,我对他的审美感到失望。

朋友说,啊,你说这些我都不太听得懂。

我对朋友的回应感到满意。这是每个人喜欢的答案,这是一种成功的炫耀,和在朋友圈晒方向盘、男明星咬嘴唇自拍以及冯唐晒了一张半裸照无异。

归根结底,可能我和骂他油腻的人一样,只是嫉妒他太有钱了。

这家小辉哥火锅大部分时候只有三分之一的上座率,服务员会把这三分之一的食客都放在靠窗位置,显得红火。

姑娘生得清秀,道士头高耸,盘发过于精巧,以至于外眼角被拉到天上,像京剧里的人物以及号称从未整容的刘晓庆女士。他老公坐在旁边,神情迟钝,基本一言不发,是大家嘴里适合结婚的老实人。对面坐着两个中年妇女,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两位亲家。

一个阿姨是上海人,一个阿姨是北京人。她们一直在谈论上海的天气会不会导致衣服长毛,北京的冬天暖气太干,辉哥和东来顺到底哪一家比较高级,还有京沪之间到底坐火车快还是飞机快。

一场鸡毛蒜皮里的地图炮战争。姑娘又紧张又辛苦,一个人在两种立场之间斡旋。她让人感到怜悯,这容易让人想起五四时期的曹汝霖、章宗祥,尽管拼尽全力,也大概率落得一个“汉奸”下场。两位大妈亲家越战越勇,满脸堆笑斗得兴起,锅里的汤已经煮干过好多次。其中一个说,我们再坐半小时。

适合结婚的老实老公仍旧一言不发,也不知道他是天生内向,有意隐忍,还是单纯讨厌这两个妈。

很多人喜欢在评论的时候用一句话:有点意思。这酒有点意思,这个人有点意思,这件衣服有点意思,这个事件有点意思啊······

这么说话的人,通常有一些权威性,或者误会自己拥有一些权威性,或者希望通过这句话显得自己有一些权威性。中国文化中有一种价值观,不可言说的都是高深的机密,而知晓机密代表着特殊权力。当我们谈论文化的时候,往往把“文化”两个字当成褒义词。事实上,有的文化对于人群具有巨大伤害能量。比如这个“有点意思”,至少伤害表达者的语文能力。

因为你没有能力对你感到惊讶的事情进行叙述,所以你只能讲“有点意思”;而且你并不对自己缺乏这个能力感到焦虑,因为有一种文化告诉你,不讲明白显得高级。长此以往,你丧失了具体表达的功能,进而你可能丧失好奇心,从今往后,你的生活就是没意思和“有点意思”,直到死去。

我常常在想,难道没有人对此感到惶恐吗?他们为什么对于庸常完全麻木,为什么愿意依附于明显低劣的规则生活下去?

哦,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生活,如果不平庸,他们就失去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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