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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林 | 曾蒙的“青春回忆录”

2020-06-05 09:2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白鹤林

白鹤林,本名唐瑞兵,1973年生于四川蓬溪,现居四川绵阳。著有诗集《车行途中》、评论集《天下好诗:新诗一百首赏析》等多部。曾获四川十大青年诗人、全国鲁藜诗歌奖诗集类一等奖、骆宾王青年文艺奖等多种奖项。

在读到曾蒙的组诗《故国》之前,因《青春》杂志育邦的约稿,我刚重温了今年的诺奖“新科”、法国小说家莫迪亚诺的中篇小说旧作《来自遗忘的最深处》。我忽然发觉,这两位作家尽管在空间上相隔遥远,却不约而同地将“青春”与“回忆”作为了自己作品的主题。看来无论是在哪个民族哪个年代,文学关注的基本东西都是一致的。

关于莫迪亚诺小说的特色,我们仅从其小说的标题即可窥见一斑,具体在此就不再赘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笔者《来自遗忘的最深处——莫迪亚诺小说中的时间主题与诗性观照》一文(见《青春》2014年第11期)。而关于曾蒙的诗歌,我在这之前原本只是零星在刊物和诗选中读过一些,没有形成系统的印象。而这种模糊的印象,现在通过我细读他的组诗新作《故国》,开始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作为70后诗人的重要代表,我感觉到,尽管在生活中曾蒙给朋友的印象是很爷们儿很血性的,而且其在作品中也努力想要给人以一种粗线条(豪放)的气质,但我却从其诗歌中俯拾即是的日常细节之中,从其节奏十分缓慢的叙述语气背后,发现了一种隐秘的然而又无处不在的“柔软”与“温情”。童年、流逝的青春、故乡或故地的人与事……所有与怀旧有关的这一切,让作为诗人的曾蒙和作为川东汉子的冉超(曾蒙的真名)一并站立了起来,变得更加的立体丰富而可信可亲了。

那甬道里的石板,
反着光,一直亮到嘉陵江。
石头喂养江水,
而青年试图说服真理。
——曾蒙《嘉陵江》

河流承载一座城市的历史,是一个地方的精神象征。曾蒙首先要在《故国》这一组诗中书写他的第二故乡、大学求学地重庆,自然绕不开那条名为嘉陵江的河流。在《嘉陵江》一诗中,山城重庆的特质,被诗人用一句“石头喂养江水”就高度慨括了。而他的青春岁月中最为重要的时光大学生涯,则被“青年试图说服真理”一语中的。至于“他在女孩的迟到中落座,/离别的藤蔓吹起转角的北碚。”一句,或许揭秘的正是曾蒙的爱情故事也说不定。

本文写到这里,有必要插入曾蒙的光辉历史,以提供一个必要的诗人青春背景并利于解读其诗歌。作为70后诗人中出道最早的诗人之一,曾蒙可谓是一位文学天才,中学时候就已经在国内的报刊发表了不少诗作,并最终因此被保送到当时的西南师范大学(现为西南大学)中文系读书。而关于著名的“西师”,诗人们大概都知道那里有一个中国新诗研究所,老师和学生中都有很多诗人,诗歌自然是“西师”校园里的一种鲜明的风尚与潮流。

所以,诗人自然而然地写到了那可能记录着迷惘青春的“西师”:

我无聊地徘徊在西师街,
电影院前的大花园拥簇着黄桷树。
……
在树的两旁,
一直举得激情的青年。他们为命运焦急,
也为爱情疯狂。
——曾蒙《西师街》

当然,《故国》这一组,并不都是写重庆或者大学生活的。还有写后来生活或游历的地方的风情与故事的。如在《弄堂里的爱情》一诗中,诗人写到:“可以分开一些树枝,/弄堂里的女孩,被黄昏洗净,/她的身子有诱人的四季,/她可能在主持天堂的会议。”但无论空间如何变幻,诗人的视角和作品中的时间都是指向过去的,“怀旧”始终是诗歌的主线:“多么怀旧的一个下午,/坏话连篇的石子路,/在升起的灰尘中冒着青烟。/女孩消失。她的背笔直。弄堂变得弯曲。”

《深陷的老街》一诗,仅从题目来看,就像是时间这堵长墙的雕刻刀——足见力度和用心程度了。所以,这首诗里面既有“老钟表匠”的身影:“在湿润的清晨里,/那老钟表工在叶子烟中过足了瘾,/他老在州河里放长线钓大鱼。”;亦有同代人的命运:“我的两个女同学,/过早坐在摊位前。”。一代代人的命运,好像看似不一样,实则都没有本质的区别,都终将被时间这条长河的“镜头”,拍进一部最大的、关于人的存在的“电影”里。所以诗人说:“我从时光中穿过,仿佛从没有达到。”

时光从不会为一个人停止,
即使州河也是。
那人起身,融入到昼夜去。
——曾蒙《仁慈的渡市》

笔者猜测,“渡市”就是攀枝花,旧时名为渡口。诗人称自己现在的居住地为“渡市”,同样体现了他一以贯之的怀旧风格。在《仁慈的渡市》中,诗人意识到人相对于时间相对于历史来说,注定是渺小而无能为力的,或者说某些命运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所以尽管“一些人走过去,又走回来。”,但终归还是要“融入到昼夜去”。

死亡和万古愁,对于人类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宿命。所以诗人都爱借酒浇愁:

他的墨汁侵润着肺部,
所有的山川被缩小,
他点着蜡烛,在西窗里品着杯中物。
——曾蒙《杯中物》

“杯中物”实则是“心中境”,是诗人的忧患与求索。这种情怀与境界可大可小,大则胸怀天下黎民,小则笔述一花一木。诗人曾蒙则用一首《杯中物》,“缩小”了他的豪迈,浓缩了他的志向。这让笔者想到他在攀枝花孤独的二十余年时光。为了释放孤独,写诗及倾心于做与诗歌有关的网站(先是“中国艺术批评”,后是“中国南方艺术”),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高的自我救赎方式。而正是对于文学和艺术的热爱与坚持,诗人至少在内心之中已经变得如此的强大和安宁:“你肺部的惊雷击倒松林,/一叶扁舟完全露出脊背,/像在大海的波峰中休息。”(曾蒙《两岸的州河》)。

总体观之,曾蒙诗歌中时间和空间的跨度是很大的,叙事和抒情的技艺都是很娴熟的,因而其视野是极为宽广的,内涵更是极为丰富的。而其中类似于《这里的秋天》中“苍凉的街心上童年的哀竭,/那黑乎乎的眼睛迷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梧桐下寂静的路灯。”这样的精彩诗句,不由得让我联想到曼德尔施塔姆的《列宁格勒》之类的经典名作,如果没有对于生活的大爱大恨,对于生命的大彻大悟,是断然写不出来的。仅凭这一点,诗人曾蒙已然具有了令同代人可观而可敬的大气象。

2014年11月8日于绵州景福园

附:故国(十首)

曾蒙

曾蒙

曾蒙,四川达县渡市人,原名冉超,现供职于四川攀枝花市中心医院,毕业于西南大学。少年时代开始发表大量作品,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前期创办中国艺术批评网,后创办中国南方艺术网。出版诗集《故国》《世界突然安静》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等多种语言,多次获得国内外诗歌奖项。

黄昏中的长江

从来没有迷恋长江的黄昏,
哪怕一个黄昏。一个黄昏中片段的时光,
我的整个身子骨是软的,
软的像菜青虫。在某一座桥上
爬行,慢慢的,慢慢的,
一如所有的江河把重庆吞并。

像颓废中的林园,
稀饭被吹凉,在身子骨里恋爱。
她是十月的秋天,
整个山都是城。那里的美人,
没有衣穿,她们的热血
临街而立,通体透明,然后变蓝。

无限中的蓝色接近。
把整个孤独,错误,
浓缩在河湾。那空气,
接近黄昏,她打起精神,
紧紧抓住自己的身体。
树下,我看到风驱赶附近的板凳。

她站起,露出后面暧昧的田野。
长江卷起袖子,
朦胧的眼睛疑似香水。
她生痛的语气,连绵而去。
整个黄昏披挂在江上,
一两声汽笛后,长江归于平静。

2014.10.10

两岸的州河

夕阳下的光辉再没有一点余霞,
一个半月切开了州河的两岸。
最远处的缺口,
山徐徐升起。河水喂养着水草,
碧波之下,伤心欲滴,万物受尽凌辱。

多么美的景色被你糟蹋。
我没有爱过那群山翡翠,
也没有打算把春天的石头搬回家。
那块巨石一直在河面上饮水,
它饥渴的样子连水牛都不敢近身。

擦干脚上的露水,
闪电一刹那按住口痰。
你肺部的惊雷击倒松林,
一叶扁舟完全露出脊背,
像在大海的波峰中休息。

我用双手棒起水,
水中有倒影,就像我的肉身,
在五月里藏着夏日的烈焰。
我一饮而尽,
拍打着屁股,犹如森林闪过一生的寒光。

2014.10.10

这里的秋天

一直抵挡不了北碚的衰竭,
苍凉的街心上童年的衰竭,
那黑乎乎的眼睛迷恋着街道,
两旁的梧桐,梧桐下寂静的路灯。

一直爱着白色的沙滩椅,
停靠在老人的背里。
秋天里树叶落地,
无数的水气模糊在书店,酸奶,和薄雾里。

秋天是养人的,那些书本
渲染每人的命运。嘉陵江的水
从来没有倒流过,
倒背如流的是那异国,那青花瓷。

迷人的城里,
将每天的生活送到梧桐树下,
风一再地低微,延绵,
你对着自己,无话可说。

从落叶纷飞的玻璃窗里,
我爱上了这里的秋天。
这里的秋天,将一个男孩关在屋里,
另外的河畔,数落着过错,却没有恶意。

2014.10.11

弄堂里的女孩

风一起,她的衣衫被卷进
来人的背影里。
她的衣服简单洁净,
整个的气息都写进自己的衣服里。

可以分开一些树枝,
弄堂里的女孩,被黄昏洗净,
她的身子有诱人的四季,
她可能在主持天堂的会议。

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
没有商量的余地。
秋天,院坝,树下的枯叶,
整齐得如同山冈中的寂静。

另外的树桩一如倒立的日子。
练习咳嗽,也练习死亡。
女孩的手抚摸着栏杆,
她的走向分明是一条醒目的曲线。

多么怀旧的一个下午,
坏话连篇的石子路,
在升起的灰尘中冒着青烟。
女孩消失。她的背笔直。弄堂变得弯曲。

2014.10.11

深陷的老街

爱过这古老的街道,老街的巷子,
木房子下肥皂的气味。
在湿润的清晨里,
那老钟表工在叶子烟中过足了瘾,
他老在州河里放长线钓大鱼。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
突出的血管里,他瘦下去,瘦下去。
他咳嗽着,上午的阳光照着他的脸,
鼓起的眼睛看着我,我低下头去。

我的两个女同学,
过早坐在摊位前。
街上人少,这头可以看尽那头,
年少的羞愧使内心收紧。
巷子里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像一个小偷,我听到的整个是咳嗽,
是所有过街老鼠般的胆小。
好几年,我都不敢走这条深陷的老街。
时光弥漫在紧张的空气流。

但我爱过渡船的汽笛,
两三声长鸣,
河面上的雾气顿时消失。
渡船的身后,
整个州河的寂寞在水上翻转,
非常远。远处,河水从
远山的中间穿过,然后合拢。
镇子坐在背风之处,
从时光中穿过,仿佛从没有达到。

2014.10.13

州河的中间

你有尼龙绳的热情。
你背着手,做着准备,
在河湾里选好一块地。
青松林里的墓碑朝向黄昏,
那夕光,在无数的日子里经营。

桥上这头,那头,都是上坡。
桥中间河水泛着黄色,
泥浆裹着枝条。一个醉汉喊着号子,
他的上半生肯定是纤夫,
他的小木船在州河的中间,一直不靠岸。

桉树上斑鸠飞起,抖动着,
清晨的雾气在河面上煞是好看,
飞蛾在光里穿梭。
石板路一直延长,延长到水边,
那些妇女,临街吐着瓜子皮。

平静的时辰就这样简单,
她们起身,在水流声中埋下头来。
她们折叠着衣服,被褥,
风一起,发丝凌乱扬起。
发丝下,勤劳的汗水从没有休息。

2014.10.13

仁慈的渡市

他靠在门板上,无聊,吐着口痰,
东张西望,然后把眼光停留在地面:
周围的蚂蚁忙着运输,
深冬的阳光洒满地板,
万物安静,
蚂蚁们前仆后继,可以为他死。

渡市镇是仁慈的,
仁慈的如那些女婿。
他们是结拜兄弟,在街口,
破旧的竹藤椅是一种标志,
藤椅里坐着的人,不断咳嗽
不断背对着蓝天下的石板路。

时光从不会为一个人停止,
即使州河也是。
那人起身,融入到昼夜去。
他的烟袋搁在座位上,
他的声音已从房前绕道到后庭。
整个过程,没有连续,也不分散。

他摘着豆荚,
弄堂的风掰开石缝,
没有一粒尘土被吹走。
那棵古榆钱树,落下碎碎的花,
在镇上飘来飘去。
一些人走过去,又走回来。

2014.10.15

西师街

无聊地徘徊在西师街,
电影院前的大花园拥簇着黄桷树。
树下,爱情中的女孩
取出婚姻的命数,
她的身段分开大一与大二,
她银子般的丝绸与清香,
在课间休息中,开始松弛。

无聊地等待,
忙活着酒与刺激,
还有预留下来的平静。
在电影院,我的孤单一如饭馆女老板
清新的客源。她无法阻断优秀的现实:
深冬的电影将聚集在黑白交织的课桌间。

在树的两旁,
一直举着激情的青年。他们为命运焦急,
也为爱情疯狂。
操场边跑步的青年,
凳子上读书的青年,
教授的脚步赶不上趟,赶不上蜜的深蓝。

切开每股南风,
闯入水塘,乔木林。石板路回响着清脆的哀鸣。
那陪读的少女,
正采摘着水珠。她不理会身外之物,
她满心投入到自己的身体里,
从周一到周六,藏身于风尘的银镯。

2014.10.17

杯中物

那是不熟悉的菊花。
锯断了内衣中的扣子,街心中的
光线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树的影子没有编辑,
清晨的封面被废弃。
那床单在菊花的气息中
消失,那祖父,在剔除言辞。

他的墨汁浸润肺部,
所有的山川被缩小,
他点着蜡烛,在西窗里品着杯中物。
祖上像智者样端坐在墙上,
他们没有一个人言语。
竹林里有脆脆的声响,
这深夜中的解决,完全靠人工。

那豆花的香气扑鼻。
南方的午夜可能会延续。
墨汁围绕在他周围。他举起霞光,
磨坊在旋转,豆腐开始成熟。
每天的朝霞准时升起,
那窗棂在风的声音中
休息。芭蕉树上露水聚集,准备启程。

前方水田潮湿,田埂上的折耳根
发出茂盛的清香。
长寿沟醒过来,邻家走向渡市镇,
那里的香菜,鸡蛋,在人流中低血糖,昏迷。
水珠在菜叶子上泛着波光,
买者拿起来摔着,摔着,
他们全然不知水分的静与冷。

2014.10.20

嘉陵江

那长满青藤的台阶,围绕在青年的周围,
他萎缩的记忆是生锈的孤独。
那楼下的小清新,
是十月的镂花屏风。
他在女孩的迟到中落座,
离别的藤蔓吹起转角的北碚。

这疾风暴雨的屏风,
忽略城堡中的枫叶林。
颜色逐渐明朗,
他的大海正疾驰喷气式飞机,
一款新的雨衣,像黑白电影,
留声机反射挂有抽象画的厅内。

那甬道里的石板,
反着光,一直亮到嘉陵江。
石头喂养江水,
而青年试图说服真理。
那水天一色中,暮色四合,
依偎的男女享受着自我。

黄桷树无非是这里的屏障,
就像那屏风,后庭里的夕阳红。
他是如此绝望,
以至于在潮湿的张望中,
拒绝任何尘土。他在鹅卵石的击打声里,
不关心身后的寒意,风费力地举起履历表。

2014.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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