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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尼奥:如何把小说变成RPG游戏?

2020-06-04 10:3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作者=范晔

来源=《诗人的迟缓》

波拉尼奥式 RPG

“如果莎士比亚写游戏脚本,那么他写出来的一定是这样的游戏……”——引用当年游戏评论家褒奖《异域镇魂曲》(Planescape: Torment)的话,倒不是为了追缅那部黑岛工作室的神作,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可以把这个思路应用于波拉尼奥——如果允许我把这位智利作家的小说比作 RPG 的话。

所谓 RPG 是角色扮演类游戏(Role Playing Game)的简称,可以粗略分为两大潮流:“一本道”式的日系RPG,比如《最终幻想》(Final Fantasy)系列,当然“一本道”或一条路走到底是极度夸张的说法,支线选择和任务也是有的,只不过一般不会影响主线叙事的明晰。另一类是沙盘式的欧美系 RPG,比如新近火爆登场的《上古卷轴V: 天际》(The Elder Scroll V: Syrim),游戏主线只是个引子,玩家置身于一个遍布地下城和怪物的架空世界,面前是自由的成长选择,开放的冒险环境……总之,前者给你一个故事,后者给你一个世界。而波拉尼奥式 RPG 的情况是,貌似属于前者,其实是后者。

比如我今年看的第一本小说,罗伯托·波拉尼奥 1999年问世的作品,《潘先生》(Monsieur Pain)。题目按《法语姓名译名手册》翻成潘先生应无误,不过在法语中 Pain是“面包”的意思,又与英语中的“痛苦”一模一样。剧情梗概非常吸引人,至少非常吸引我:主角皮埃尔·潘曾是历经一战的老兵,催眠术师或梅斯梅尔主义者——为此我还专门找来达恩顿的《催眠术与法国启蒙运动的终结》补课:“1778 年 2 月,弗朗茨·安东·梅斯梅尔(Franz Anton Mesmer)来到巴黎,宣布自己发现了一种极细微的液体……”这种看不见的液体作为“自然之力”的媒介无所不在,大到天体间的吸引,小到生物躯体的运转,概莫能外。“他认为,人体类似于一块磁铁,人之所以得病,就是因为这种液体在人体的流动受到了‘阻碍’。人可以通过‘梅斯梅尔术’来控制和强化这种液体的流动……恢复人与自然的‘和谐’。”具体症象常是令人进入类似癫痫或梦游的状态,这便是所谓催眠术(mesmerism)一词的由来。然而小说的背景设定虽然也是巴黎,却是 1938 年的巴黎,催眠术风靡一时的黄金岁月已一去不返,病人家属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才找上潘先生,他出诊时又被医生们视为左道旁门遭到蔑视排斥。但真正吸引我的是那位南美病人的姓氏:巴列霍(Vallejo)。熟悉西语文学的读者都记得,秘鲁大诗人塞萨尔·巴列霍的确是在 1938 年的春天,实现了自己诗中的预言:“我将死在暴雨的巴黎……”

回到故事主线:刚刚接受出诊的委托,潘先生随即发现自己被两个南美人跟踪,次日清晨又收到神秘的约会邀请,在医院遭冷遇后,他鼓起勇气赴约,两个拉美人否认曾跟踪他同时又重金贿赂,请他忘掉关于“我们的朋友巴列霍”的一切,为了“共同的利益,您的利益和所有人的利益,为了和谐,为了平衡,为了诸天体的稳定……为了微笑”。

剧情继续推进:他仍按与巴列霍夫人的约定再赴医院,却意外地被值班人员以粗暴的态度拒之门外。在医院门口喝着咖啡期待转机,不想又看见两个南美人中的一个。冒雨跟踪直追进一家破落的小电影院,情节触发:在南美人邻座的竟是自己多年前的老相识,那人专门从西班牙赶来重温这部已看过无数次的电影。看到“与放射性有关的”某机密研究所的桥段,银幕上赫然出现了两人共同的旧友,研究所神秘爆炸的唯一幸存者,而这位年轻的科学家已在多年前自杀身亡,据说与居里夫人的女儿有一段情事……南美人径先告辞,剩下老友重逢的两人却反目成仇——原因之一是主人公得知老友正在为法西斯工作,将催眠术应用于审讯间谍和战俘。

佯作与一群中学生谈论着法西斯的威胁,主人公终于混入医院,却发现自己迷失在迷宫里。梦魇般的一夜后他逃出医院,恢复正常生活。他所暗恋的,也是介绍他为巴列霍先生看病的那位女士前度消失后又出现:您还不知道么,巴列霍先生已经去世了,下葬了。阿拉贡还去讲了话。

——阿拉贡?

——对,巴列霍先生是个诗人。

——我真不知道,您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是的,他是诗人不假,虽然没什么名气,又一贫如洗。

——现在他就要变得有名气了。

最后一句出自那位女士的新男友之口,故事就以他的微笑结束。这就是通关后的结局,至于一路上那些重重迷雾,那些包孕玄机的细节,好像永恒暗夜中的迷宫被闪电瞬间照亮一隅而乍露峥嵘,旋又湮没在视力不能及的黑暗里。比如那个令我印象深刻的莫名支线,主人公为躲避追踪,随机游荡中走进一家通体绿色的“森林”酒馆,遭遇一对艺术家,金发的孪生兄弟。他们的作品是鱼缸中的灾难现场,具体而微、形制毕现的火车、飞机、船舶都葬身水下,遇难者的迷你尸骸散落其间,无一不是精心设置的结果,更有红色的鱼儿在上方无辜地游弋。他们想离开这里去纽约,但没有路费,又不愿按顾客的要求制作“海底墓园”之外的东西。年轻的艺术家与主人公的搭讪中称顾客为“可怜虫”,随后又嘟囔了一句话,潘先生只听清了其中一个词:anamnesis。我特意查了词典记下词义:“既往症(尤指对前世生活的记忆)”,感觉必有深意——虽然直到结局尚未悟出其中的秘密。

《诗人的迟缓》
《诗人的迟缓》
范晔/著
东方出版中心
2020年1月

波拉尼奥式 RPG 令人无法释手,进程中不断累积的可疑元素都激励着破解的冲动,不眠不休冲到关底才发现并未真相大白,在那里迎接我们的永远只有部分的真相。这次在主线结束后还别具用心地附送“番外篇”,包括主人公在内书中人物的小传,大多以目击者见证人的声音档案形式出现。我们才得以知道,艺术家兄弟果然一个在巴黎沦陷前开枪自杀,另一个如愿到达大洋彼岸,终其余生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向北再向北,像被看不见的磁极吸引,1980 年死在温哥华。

至于主人公潘先生,面包先生,痛苦先生,以痛苦为面包的先生,这名字似乎注定了他的悲惨命运,也暗含着对他职业的反讽。失去伤残抚恤金之后,他被迫和一位有着中国名字的犹太神秘学大师、一个孤儿搭伙混迹于夜总会和马戏团,为人算命、看手相及提供其他一切娱人的魔法服务,同时暗中为抵抗组织传递情报。大师因犹太裔身份泄露被捕,死于集中营,剩下两人与抵抗组织失去联络,继续操旧业糊口,直到战后 1949 年潘先生旧疾复发,死在这位伙伴的怀里——就是当年的孤儿,此时的见证者和叙述者。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个很难让人有代入感的角色,但却不难将他视作游戏制作人罗伯托·波拉尼奥的化身,因为小说正是当今世代孑遗的“梅斯梅尔术”,小说家即是具备通灵致幻手段的催眠术士。

然而秘鲁作家费尔南多·岩崎却相信,在八十年代初写出这部小说时波拉尼奥或许曾把潘先生当作另一个自我,但到了 1999 年小说出版的时候,他会在垂危的诗人巴列霍身上寄托更多的自我投射。如果不是《荒野侦探》的“意外”成功,他很可能像自己预感的那样,贫病交加、无声无息地死去,一如秘鲁诗人在 1938 年春天的遭遇。巴列霍,波拉尼奥游戏中来头最大的 NPC (Non-Player-Control 或Non-Player-Character,非玩家控制角色),从头到尾只正面出现了一次,没有一句台词,这位二十世纪拉丁美洲最伟大的诗人(在后世很多读者心中,没有“之一”)在他临危的榻上,只做一件事:不停地打嗝。医生都束手无策,才引出催眠术士的登场,而且初见成效,打嗝一度停止,诗人得以暂时安睡,但却没有脱逃死亡的宿命结局。这个细节应是波拉尼奥的杜撰,不过这种独特的诗人失语设计让人想起《2666》里阿琴波尔迪的疑问:“但也许所有这一切意味着别的什么。也许、也许、也许……”绕开过度阐释的风险,至少我们可以尝试下一回将 NPC 视作隐藏的主角,重启阅读的游戏。这游戏迷人又骇人,在梦魇的沙盘上,波拉尼奥的留白化作包罗万象的幽暗渊薮,众多惊鸿一现的细节都仿佛暂时休眠的不死生物,期待着被唤醒后无限增殖,经读者探险的脚步一一触发,不断生成新的迷宫和地下城,新的怪兽和宝藏。

波拉尼奥之旅:1976 到《2666》

据说在1976年的墨西哥城做一个诗人,必须在两大对立阵营中选择其一:一派以诗人埃弗拉因·韦尔塔为精神领袖,另一派是围绕在帕斯(Octavio Paz)主编的杂志《复数》周边的诗人群体。韦尔塔和帕斯都生于 1914 年,与半神级的小说家胡安·鲁尔福是同一代人,有着同样的文学偶像,比如智利诗人文森特·维多夫罗(Vicente Huidobro),他们之间的巨大分歧或许更多出于文学之外的原因,比如对斯大林和古巴革命的态度。但根据亲历者诗人卡门·布略萨的描述,两大阵营的成员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水火不相容:

“年轻的埃弗拉因派诗人上街走路或坐公车,蔑视旧传统,参加创作班,朗诵,在书店里潜心读书及偷书,背背包,留长发,穿平底皮凉鞋,到处发表作品,整天泡在市中心的咖啡馆(特别是“哈瓦那”咖啡馆)和糟糕的小酒吧。而年轻的帕斯派诗人就在埃弗拉因派咖啡馆附近的咖啡馆里彼此猛烈攻击对方的诗歌,在书店里买书或者偷书,背背包,留长发,几乎都穿皮凉鞋,上街走路或坐公车或开自己的车,在帕斯派杂志或增刊上发表作品。”

从埃弗拉因派中又分出一个在外人眼中更激进好斗的小团体,“下现实主义者”(这里把 infrarrealismo 译作“下现实主义”是为了与超现实主义对称),墨西哥版本的达达主义者,一切首发、揭幕、朗诵会及其他文艺集会上的混世魔王。这一名称来自罗伯托·波拉尼奥起草的同名宣言,他曾夸张地痛斥帕斯“为国际法西斯效劳的罪行,把劣质的词语堆积可笑地命名为诗歌,一意孤行地向拉美知识界挑衅,以及他乏味至极的所谓文学杂志、令人作呕的什么《复数》”。在一次公众活动中,诗人帕斯衣着光鲜,风度翩翩地登场,突然一个下现实主义者把整整一杯酒泼在他身上。而帕斯,这位不久之后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只是抖了下领带上的水珠,依然谈笑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时的墨西哥城在亲历者的描述和追忆中令人无比神往。你有机会与帕斯交谈,或者和韦尔塔辩论,还可能在咖啡馆里遇见加西亚·马尔克斯和阿尔瓦罗·穆蒂斯。日后文学史上光芒万丈的星辰,在彼时彼处都触手可及。不过波拉尼奥选择离开。1977 年,他用两篇文章的稿费买了机票,离开他在其中已经声名鹊起的世界,就像他在《下现实主义第一宣言》中用大写字母写就的结束语:

再一次,丢下一切
奔向条条道路

因为要“活在文学之外”。他在访谈里是这样说的:“我在墨西哥的生活与文学紧密相连。我生活在作家之间,我的世界里不是作家就是艺术家。到了巴塞罗那我开始在一个没有作家的世界里活动。我有作家朋友,但慢慢地也开始有其他的朋友……感觉好极了。”波拉尼奥来到另一片大陆另一个城市,做过洗碗工、服务员、守夜人、卸货工、清洁工……他还以“头皮猎手”自诩,四处参加文学竞赛,劫掠各种中小型文学奖项,偶有斩获就能在一段时间内极大改善个人生活水平。

波拉尼奥曾经把文学本身比作旅行,它跟尤利西斯之旅一样,都是没有归路的旅行。他又把文学比作决斗,武士的决斗,只不过对手不是另一位武士,而是妖魔,因而是必败的决斗。他的《荒野侦探》里有一段决斗的情节,小说家阿尔杜罗·巴拉诺(Artulo Belano)——这位主人公从姓名上就能看出是波拉尼奥(Bolaño)本人的分光化影——向某著名文学评论家挑战,决斗地点选在巴塞罗那的海滩。熟悉西语文学的读者都知道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曾发生什么:“愁容骑士”堂吉诃德在那里的一场决斗中败于白月骑士。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游侠骑士如此宣告自己的失败:“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是天下第一美人,我是世上最倒霉的骑士;我不能因为自己无能而抹杀了真理。”在文学评论家布林克看来,堂吉诃德在认输的同时仍坚持心上人的美貌无双,意味着他终于将杜尔西内娅从自己的信念和想象中释放,赋予她独立的存在。当波拉尼奥把文学比作必败的决斗,我们在这位智利小说家身上看到“拉曼却奇情异想的绅士”之衣钵传人:波拉尼奥的小说就是他的杜尔西内娅。巴塞罗那也是他旅途的终点,他骑士 / 武士生涯告终的地方。

多年以后的某次访谈中记者问他来世最想变成什么,他首先选择了蜂鸟:“那是世界上最小的鸟,最轻的种类只有两克。”他没有继续解释,但我们知道蜂鸟也是唯一能靠翅膀的高速振动在空中停留的鸟:以极速运动达到瞬间静止。在拉美古文明的各种传说中,是蜂鸟引导托尔特克人走过朝向图拉圣城的漫长朝圣路,是蜂鸟为阿兹特克人带去太阳的光热,也是蜂鸟用纤长的喙衔起盛放灵魂的花朵杯盏,将瓜拉尼人夭折的婴儿送往“无玷乐土”。

2003 年 7 月 2 日,卡门因迟迟没有收到波拉尼奥的回信又写信抱怨,第二天收到波拉尼奥妻子的回复:“亲爱的卡门:波拉尼奥托我写信告诉您他已住院……他很快就要去键盘的另一边了。卡洛琳娜”。十余天后,《2666》的作者“再一次丢下一切”上路,去了他的 2666,或“键盘的另一边”。他有两句诗很适合印在《2666》的扉页,可以成为神秘作家阿琴波尔迪对研究自己作品的学者们的留言,也可以当作波拉尼奥向我们这些出于各种动机翻开《2666》的人所传递的信息:

La aventura no termina jamás(冒险永不结束)
Y tus ojos me buscan.(你的双眼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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