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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宣 | 树谱(长诗)

2020-05-18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柳宗宣

柳宗宣,1961年出生于湖北省国营后湖机械农场。 27岁开始写诗。
1999年移居北京,曾任中国青年出版社《青年文学》杂志诗歌编辑多年。
2009年回湖北,至今,供职于江汉大学新诗研究所,硕士生导师。
出版过诗集三部;诗学专著《从信匣到敬箱:当代诗文本阅读》;《语词居住的山冈》等

树谱

街心花园。槐树纷纷下落
叶子交叉横飞。几片柳叶
迎面扑来。地面散满
焦黄梧桐叶,贴着甬道
如鼠奔跑,又突然停歇
隆起的坡地,红枫叶改变
那里的枯草色。你看见行走的
树木,它们编织的交错时空
你要走遍天下,就是想看见
更多的树木,成为一株
流浪的橄榄树。那被桑树
隐映的一笼绿烟中的黑瓦
白墙的民宅——就是村庄
你把暴露的屁股,对准老屋
一根细小的李树,擦拭肛门

是你和树最初的接触。梓树
在泥塑房子的北面。冬夜的
大风折断枝桠,它们守护
童年的家屋——杨树桩上
你学习造句,攀爬到祖母房屋
门前的桑树上,偷吃桑椹
她在树下叫唤(我的小祖宗
快下来)小祖宗嘴唇涂染紫红
五月泥地晕染一团团葡萄色
每到七月,仰望老屋前祖传的桃树
扯着衣襟,接纳父亲打落的桃子
树木同河流在一起。榆树和垂柳
倒影水中,布满黑压压的雪鸦

呱呱齐鸣:橘树就要披上雪衣裳
在小学成片的香橼树旁,踢毽子
田埂转弯处的枸树,叶子毛绒绒
摘回家切成猪菜;猪圈旁有棵柞树
每到四月,后湖农场中学东边两棵高大
泡桐,空气中弥漫泡桐的甜味
风一吹,花蒂满院啪啪的闷响
十六岁吃到苹果但没见过苹果树
没有看到柚树被果实压弯枝条
千树万树梨花开,不是从唐诗
从校园外一片梨园所见识
你知道,楝树的籽实是苦的
五保户王麻子就吊死在楝树上
江汉平原,到处直直的水杉
广华寺的油田广场,你目睹
它们的集体——刚劲质直
急躁外露,那是楚人的风格

在北方,你察看粗树杆皴裂
坑凹不平,长有木瘤的杨树
儿时家乡河边常见这样的病树
楚地杨柳不分,你用了时间分辨
在陇东柳湖,看见亲切的柳树
叶子卷曲细长和荆楚有细微差异
北方的宅院,你栽种五棵柳树
朋友看见院子两棵柿树买下两层楼
柿子勾引了他,树冠罩着他的家园
鲁迅西二环故居的两棵著名的枣树
不是先生看见的,《野草》中的两棵

终于在北方的院落见到石榴树
石榴树红色果实爆破红瓤籽实
确有埃利蒂斯诗中描述的疯狂
娴静的风景是王琰和妻子坐在
两棵美国枫树下藤椅间的悠闲
他从劳作了半天的画室出门
黑瓦平房院内停贮炳稀的气息
老画家赵彤海送我一截绛香木
点燃它,青烟直上且有异香
从东四封闭甚严的办公楼离开
白果树纯黄的扇形叶片,铺满

十二条胡同。你仰望银杏树杈间
北京的秋天。在京东农民的院子
见识了合欢树:伞房状的雄蕊花
丝如缕状,半白半红;夜里闭合
天亮伸展开去。你眼界的白杨树
可不是茅盾先生赋予或强加到
此树的象征——白杨就是白杨
每到初夏,从编辑部出门,碰到
国槐,淡青色花蕊平铺在地铁口
细密密的。有时它落在你发间
和公交车顶篷,转变灰暗心境
北方菜蔬匮乏,采香椿新叶为食
叶厚芽嫩,享用它独特的味道
每到冬日,对着皇木厂核桃树发呆
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堆积在树下
你认识一个亘古的成语(叶落归根)

回到荆楚,遇到多年前的桂树
它的浓香把你按倒在一个瞬间
把时空搞乱,热爱的香气渗入
你的身体,和五官发生感应
那是属于你和她的桂花。在江城
悬铃木常常见到(武汉的市树)
汉口球场路它们枝条弯曲交叉构成
绿色穹窿;且行且看银灰斑驳树身
身心轻安愉悦,在天然绿色隧道
初冬风雨。棕红色手掌般的叶片
贴满地面,你迷恋它的物哀之美
汉口江滩。认识鹅掌楸(古老树种)
前往云梦途中远观栾树梢头的红灯笼
从田野平展展地望过去让人停车坐爱
友人说他被黄枫枝茎的本色所引发
他和她,做爱在无杂树的黄枫林中

闽南的梅树推迟花期,变了时空
每个人心中都有他(她)驿动的梅树
泉州开元寺石塔前的百年龙眼
果实高悬。不可及只可仰视
行旅中细辨剌桐和红棉的区别
到处雷同的房子和街道的现时代
树和方言区别开千篇一律的城市
广州道旁的红棉是武汉没有的
花红如血,似一团团枝头燃烧的
跳跃火苗。你认可汉阳月湖边
和龟山间高山流水的古琴台上
檀树的年轮,却不信解说员
讲述的掌故。你喜欢琅布拉邦
棕榈高高地排列在街道两侧
细长的柱形树杆,让你明白
自己到了东南亚。海甸岛的榕树

独木成林,盘大的家族从根系
方能分辨。和阿西到涯州海湾
去游泳,路过高高的槟榔树
从树杈间搜寻腋生卵形的果实
在广西东部丘陵,遇见桉树
细长的树梢,斜斜伸向云天
树杆的灰绿色,每一棵与
另一棵相邻,如静止的舞蹈
你和白桦心有默契,银色下半身
在阴暗的丛林,保持天赋的美
在海生崴邂逅它们,相看不厌
如同茨维塔耶娃天然的诗篇
从她的诗里行间,看见花楸树
就放下了在世的愤怒和冷漠
寒苦的花楸树,我们的命数

你爱过的女子,和树木有关
姓氏都有草木的偏旁部首
昆明文化巷内的巴蕉树旁
和她闲坐,长尾巴的松鼠经过
隐入暗绿松树;你们继续往西
坐骑纳西族小伙子牵引的牦牛
原生山林走茶道,从云杉梢头
观玉龙雪山尖顶。防城港海边
石楠。椰子树。桫椤东倒西歪
海风吹刮,它们首当其冲
勐海百年茶树。滇北云雾缠绕的
坝子,从彝良汪县长口中知晓
珙桐也叫鸽子树。基诺人山寨
沉香木树杆,有油画的斑斑点点
嫒尼人门前,野樱花开满南糯山岗

海南黎族村落,发现波罗蜜树
本地居民被迫迁徙,遗弃在菜畦
围绕褐色树身转圈,热带阳光
从繁茂枝叶倾洒;开裂的树杈
乳液流出——波罗蜜,菩萨行者
必修的善德,成就圣者的资粮
你寻访无念禅师的道场于法眼寺
黄檗山中仅剩一株破残的菩提树
波状圆形树冠,伤口分泌脂液
和香客们树阴下用着清凉午餐
武汉在五百里之外被炎热烤炙
你把身体移置鄂西的齐药山中
和橡树在一起,紧紧纂住山石
沉默的雄辩;天真无邪又狂野
一株无名山毛榉,你不可用乌桕
要求山毛榉,也不可因香樟的
花蕊去非议——青桐的阔叶

不居山林者,不可论树木
在所有树木中,唯板栗树
敲打过你——拾栗子的执著
银杏每年见到,以自身金黄
支撑荒凉冬季。从未发明的美
你们被包围,在安陆无名村落
一树金黄啊,这不妨碍你
向一株歪脖子桦树俯身
那棵黄连木非常独立又寂寞
它扎向黑暗深处的树根
和奋力伸向天空的树梢
在两个不冲突的向度,用力

多年后,自筑山房柱廊前
植种香樟两棵,以其不改的绿意
遮隐屋檐,荫护浮生最后的居住
你看见了陶潜,从栖居桑树的鸡
从山民后院移植两株红枣树
和多年前北方住过的院落一样
不多出一棵。当你归居山野
这里生长了几十年的枫树
不可挪移,冬天它在为你抒写
绛色暖调。院庭边角种下香椿
此树卑贱易活,剩余光阴看着它长大

在北院属水的方位,移种
一棵皂角树,依从古老风水学
老了遺嘱亲人将骨灰埋在树下
时常停在檀树盘曲枝杈间观星月
涧溪山泉水响;明灭萤火浮荡
重获神灵顾念。你将诗写过的
异地的银杏挪移置院中
从多重空间打量。本地山野
盛产板栗树,静立在山岭沟壑
夏日鱿鱼状花序重现,它们
清心寡欲的蛋青色调晕染山冈
没有偏见,石楠也生长在大别山地
早年从日本歌曲听到的棠棣,它
出现在你持杖散步的巨石间

五月柏树的叶脉;阳光下溢出水分的绿
沁透心脾。时常和木槿无言相对
从朝开夕落的花事,窥破瞬息即逝的荣华
而每当山桐子树冠覆盖庭院坡地
果实如血欲滴,让你保有犯罪的激情
行走的树木的身影,渐行渐远
牵念家乡,从平原湖边家园
移置过来的橘树。花香盈满院墅
盛开的绿叶间簇拥的白色花蕊
一树树短促到虚无花树,无人嗅闻
给仿佛塔可夫斯基《乡愁》中的杜梨树
不停地浇水,抱着对它的希望活下去
(曾刊于诗建设2018年第3期)

附录:   对话节选

木朵:像《树谱》这样的诗,注定也要面临“近几年我都在写它”的进度,时空交替中不同的树种造成了人之处境的适宜/诗意呈现,不妨说,像“树”这种介于古典与现代、浪漫与现实、抽象与实在之间的天使,见证着诗人的心灵史铺开,又为人代言那繁茂的思绪如何形成一个体系。一首诗反复修改,尤其是对未尽之言的添加,已变成语言与树木的友谊之发现。树木所及之处,恰是语言之根勃发所在。一棵树不是它自身,而是历史意识弥漫的空间,又是文学惯例在开枝散叶,它的真貌由不得语言逗留它的左右阵阵呢喃,而是必由其他的树不断呼应才真切形成意义的森林。太多的树被纳入其中,树与树的差异正考察着人的命运起落,“细辨剌桐和红棉的区别”正是在体认人的爱的阶段性,或努力发现一个最得体的归宿。

柳宗宣:《树谱》一诗反到没有写《河流简史》来的那么曲折,几乎一气呵成,不像写河流诗时多有增补,可能是太熟悉这些树木。另外。写之前有充足打腹稿的时间。写到中间部分,一些熟悉的树木纷纷奔向笔端。人有说不出的激动,仿佛与老友重逢。是啊,对事物的印象与感知,我的勇气、充实的人性、伟大的同情心,都来自这些亲爱的树木;它们缓慢地成长,持续成为性格中的真实部分。我爱上了它们,被它们的神秘、沉默的力量和无与伦比的美所捕获。我让它们一一落坐到诗句行间。写到了第四节,那种气韵逼向高潮。是啊,那些诗句似乎从本性的源泉中自发地流涌出来的,最后,余波荡漾到诗的尾声。时隔五年后,当入住山房,我又改写了最后一部分。

此诗描述的树木,它不是触媒,不是喻体。它就是生命,个人的生命和它们的相遇。在不同的时空和生命的不同阶段,在个人现场,也在阅读中,在当下瞬间,也是突发的回忆里。她们确实是“天使”,呈现的是写者与她们之间的友谊。这就像之前我们谈及的燕子诗、河流诗,在诗中写作她们时,不是当成一个呈现的外物,一个工具或手段,而是呈现和它们的相遇建立起来的感应,一种与树木建立起来的对话,创建出非预先存在的关系。这类似于惠特曼所说的:人体与树木间双向发生的联系,共生出亲善的关系,甚至是与树木情谊的书写。人必须创建与他者关系,在诗中形成了一个整体。是啊,当你看见桉树、菩提树、菠罗蜜树,那种激动,那由语言焕发出来的感知,你惊叹于她们的存在,确实一棵树不是它自身,是历史意识弥漫的空间,它们就是生命、语言、文化、宗教。当写下这样的句子——你就想成为无用的栎树\而不愿做一株有用的\被砍伐的中道夭折的漆树——这文化历史中的栎树沾染了种族的血液和智慧。当你的笔下涌现这些句子,这不是你个人在说话,你听到了庄子的回声,穿越了久远的时空,在你的诗行产生回音。而当写下这些句子——不居山林者,不可论树木\在所有的树中,唯有栗树\敲打了你——拾栗子的执著。这里有个人的现场经历,也能见出东方禅宗身体性的潜入。一个写作者得服膺于语言更大的存在,一个人与一棵树,一棵树与一座森林,一个人与更广大的存在。

有朋友读及此诗,评价诗写得高古,有着“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的超凡与脱俗。完成这首诗,除了解放的快感,还有被掏空的体验,有挖掘出某种东西的满足感,还有针砭流俗的畅快(一株无名山毛榉,你不可用乌桕\来要求山毛榉,也不可因香樟的花蕊去非议青桐的阔叶)。从村庄走出来的类似于柞树的小青年,这些年的独自行走,历经那么远的地方,解逅了那么多的树林,情不自禁喜爱理解它们,在它们散逸的空气中呼吸,在诗行间感应与生成,形成有意味的个人的森林,并藏身于词语的森林。一个卑微生命与树木在一起,他的时空经历情感爱好保存在对这树木的书写之中。这些树木这些诗行成了收藏流逝生命的空间,隐隐找到了某种归宿感(人渴望成为语言文化传统的一部分)。在诗的最后一节,写到山居树葬。想着死后就将自己的骨灰埋在自己种植的梓树下(成为一棵树的养料)。多么好,你的生命成了一棵树的肥料。没有比这更美丽的事情;你消逝了却还在参与一棵树的生长。

——摘自访谈《分界线及其他》,见柳宗宣诗集《河流简史》P283-284页

柳宗宣新诗集《笛音和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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