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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尖 | 作为风格的浪费:读《了不起的盖茨比》

2020-05-13 09:4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在中国,菲茨杰拉德是一个多少被低估的作家。除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公众对他的了解甚少。就连此作品,被人们记住的也往往是经由电影改编留下的故事印象,对其内在的文学风格却少有感触。保马今日即推送毛尖老师谈菲茨杰拉德一文与读者分享。毛老师认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风格凸显在对物质的描写上。好比全书九章,关于盖茨比的派对描写就占了整整一章。其描写的得心应手之最,标示了文学史上一个物质比人更自由的时刻。在这个意义上,没有人比菲茨杰拉德更会“炫富”了。而且,这种“炫富”之下的欲望,骨子里刻着对永恒的向往,因此它不至于堕落反倒是在悬崖边上闪着正面的力量。大概是这个缘由,今天,《了不起的盖茨比》还能成为青年文化《圣经》,仍然保持真正的青春性。

此文原刊于《十月》杂志2020年第3期

作为风格的浪费:读《了不起的盖茨比》

文/毛尖

菲茨杰拉德

开始和终结

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二十世纪的水银少年,永远十七岁的样子,在中国,是一个多少被低估的作家。1896年9月24日,出生于美国圣保罗市,他十四岁之前,家境还不错,不善经营的父亲给了他最初的文学教育,13岁的时候,就在他上学的圣保罗私立中学校报上,发表了第一篇习作。所以,看菲茨杰拉德,很容易想到张爱玲。

一样的天才,一样的年少成名又快速淡出,一样的在死后,享受越来越高阶的声誉。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写的,都是环绕自己的人生,所以,尽管关于他们的研究经历了文艺理论不同时代的各种诠释,但因为他们作品中的生平痕迹实在太显豁,无论是做张爱玲还是做菲茨杰拉德,都特别适合传记研究插上一杠。这么说吧,《小团圆》出版后,我们就知道,张爱玲小说中的那些男主女主,几乎就是她庞大的家族成员的白描。里面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是二婶三姑的履历。而菲茨杰拉德,对照他的生平,也有这这样的感慨。比如在他的第一部长篇《人间天堂》中,有一个达西神父,而几乎不用考证,这个被男主奉为精神导师的神父,就是16岁的菲茨杰拉德在新泽西的纽曼学校上学时,遇到的父亲般的费伊神父。

再比如,三十年代写的《夜色温柔》,故事女主人公妮科的病情和性格,我们一打照面就知道是珊尔达,男主人公迪克 戴弗的自我判断与自我谴责,赤裸裸就是菲茨杰拉德自己的焦虑。而围绕着男女主人公的,都是菲茨杰拉德的熟人,墨菲夫妇、林 拉德纳、路易 莫兰、尤多亚德 约桑等等。

说回菲茨杰拉德。母亲家族的财富和父亲的破产,父母对他的强烈期许与他们的个人悲剧都成为他人生和作品中挥之不去的症候。17岁的时候,他报考了普林斯顿大学。他在普林斯顿大学没好好读书,但是当年大学似乎比今天宽松,没有核心期刊这些东西跟着。用今天的眼光,菲茨杰拉德就是个坏学生,他成绩不好,时间都花在俱乐部和文学社团。《人间天堂》里描述的,应该就是菲茨杰拉德的真实生活,小说出来后,一边有如潮的好评,一边也招致批评,其中就有普林斯顿大学校长的痛心疾首:“你写的普林斯顿大学实在令人伤心!”对于校长而言,一个大学被写成乡村俱乐部,学校一股子上流社会的朋友圈淫逸,估计确实是“难以忍受”的。

当然,校长无法忍受的,总有艺术家愿意忍受,而且起立鼓掌。梳理菲茨杰拉德的接受史,我觉得这个作家简直可以成为文艺的试纸。什么意思呢,喜欢菲茨杰拉德和不喜欢菲茨杰拉德的,有一个明显的身份区分。1925年,《了不起的盖茨比》问世,菲茨杰拉德自己评定:“称得上有史以来写得最精彩的美国小说之一。”但出版后,遭到大量苛评。“菲茨杰拉德的新作纯属无用之物”,这是纽约世界报。《纽约先驱论坛报书评》:一部应时之作而已。《达拉斯新闻晨报》:小说那张长达两页的、写有拜访盖茨比长岛豪宅的客人的名单,完全是多此一举。毫无情节可言……过于情绪化、喧闹、刺眼、丑陋、毫无意义……菲茨杰拉德的那盏曾经散发出些许亮丽光团的罗马蜡烛,如今似乎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微弱的火星与余烟。

就在报纸普遍熄灯,作家们却转过身来,一个个按亮了通关键。

格特鲁德 斯泰因(Gertrude Stein)读完小说后写信给菲茨杰拉德,高度评价:作品表现出优雅美妙的格调……给人以美的享受。你用笔创造了一个现代世界,一个现代的纵酒宴乐的祭祀仪式。这部作品也是一部力作,而且比《人间天堂》更有特色,更加成熟。伊迪丝 沃顿(Edith Wharton)在信中虽然指出小说没有交代盖茨比的早年背景这一缺憾,但也热情地对它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我认为,你的创作已经有了巨大的飞跃,较之于你以前的作品,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一个显著的进步的标志。欧内斯特 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也不得不承认,这部小说绝对是一部一流水准的作品,“既然他能够写出一本像《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好的书,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写出更好的书。”美国著名诗人(T. S. Eliot)也加入了赞誉者行列,他在1925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写给菲茨杰拉德的信中,对《了不起的盖茨比》做出了最有高度的、也最常为人们所引用的评价:在我若干年里所拜读过的新小说中,无论是英国小说还是美国小说,我感觉这部作品是最有趣味、最令人振奋的。

所以,本质上,菲茨杰拉德是那种“提前一步的作家”。文学史上,这样的作家,一般先为作家群体所把握,评论家常常要滞后两步。这种现象很普遍,我们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也有很多,比如海子,甚至张爱玲。《了不起的盖茨比》出来后,喝彩的,多是作家,作家群体和媒体的分野声音,几乎就是菲茨杰拉德即将迈入不朽的一个信号。他具有文学史上无人比肩的现场感,能忠实记录当下流行的俚语、时代的舞步和声色,把握住城市的节奏和社交界的作息;他横跨多个阶层并具多重视角,能够深入其中又身在其外,而他性格中的“中西部地区的刚韧和爱尔兰人的清教秉性”也出没其间,既是天之骄子,也是那个傻看着他的乡巴佬。本身既是雄性判断者,也是雌性观望人。如此,这部作品无论是视角,人设,还是语汇,都极为丰富,真正世态小说的典范。

普林斯顿大学是菲茨杰拉德的一个写作支点。另一个,是他的妻子珊尔达(Zelda Fitzgerald)。

珊尔达和菲茨杰拉德
珊尔达和菲茨杰拉德

1918年,菲茨杰拉德在舞会上认识了珊尔达 塞耶。珊尔达是当地大法官的女儿,阿拉巴马州著名的美女。两人一见钟情,迅速订婚。但菲茨杰拉德太穷了,第二年珊尔达解除了与他的婚约。菲茨杰拉德辞职回家乡圣保罗,潜心长篇小说《浪漫的自私主义者》。他希望能写出一本畅销书,赢回珊尔达,并一举成名。他在两个月里完成了修改,并把书名改为《人间天堂》。同时,他的几部短篇也被当时最畅销的杂志《星期六晚邮报》接受,获得了可观的稿费。另外,他还在《时髦圈子》上发表了其他三篇故事。1920年珊尔达与他恢复婚约。不久,金童玉女用他们的婚礼揭开“喧嚣的二十年代”、“爵士时代”的大幕。

菲茨杰拉德一出手就成了畅销书作家,一天就能卖出普通作家一年的量,稿酬也随之翻了三、四十倍,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早上醒来都是面对一个难以形容的辉煌并且充满希望的世界。”那一段时间,他和珊尔达,过的大概属于“云上的日子”,写作跟印钞似的,美洲欧洲文艺界社交界一起向他们敞开,珊尔达是美人,菲茨杰拉德也是美人,各种性向的人向他们抛媚眼,他们彼此之间嫉妒吃醋和好,还有什么比好似葡萄酒般低酒精度的轻度出轨更能创造爱情峰值的呢?

但喧嚣的人生终需有一个高昂的价格要你去埋单。珊尔达精神出问题,反复入院治疗,菲茨杰拉德本来也被他们的高额日常弄得筋疲力尽,现在更欠上巨债,菲茨杰拉德的各种传记,看到这一段,常常会想到徐志摩,红颜一样薄命。菲茨杰拉德写了很多自己都不想再看的小说,几次出入好莱坞担任编剧,菲茨杰拉德的名声经历了严峻的考验,《夜色温柔》和其后的作品常常被批评为陈词滥调或者轻佻浮躁。到1930年代末,市面上几乎已经找不到他的作品,连曾与菲茨杰拉德在好莱坞合作剧本的巴德 舒尔伯格 (Budd Schulberg)也承认说,他以为菲茨杰拉德早已经死了。

1940年12月21日,年仅44岁的菲茨杰拉德因心脏病辞世。《纽约时报》、《纽约先驱论坛报》、《洛杉矶时报》、《巴尔的摩太阳晚报》等各大媒体撰文为“爵士时代”和它浪漫的“预言家”发出讣告,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文学史上,一个人开出一个时代,又终结一个时代的,就是菲茨杰拉德了吧。现在,他死了,用诗人斯蒂芬 文森特 贝内特(Stephen Vincent Benet)的话说:“先生们,你们可以脱帽了。”死去的菲茨杰拉德,就像盖茨比,终于可以活成自己。卸下他明星的服装后,他将以作家的身份永垂不朽。如同他的同龄人约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说的,明星死,作家生。

关于菲茨杰拉德的故事非常多,至少有十年,他一直活在聚光灯下。了解他的生平对理解他的小说也极为有用,甚至他的一生就是他最重要的著作。不过现在让我们进入今天的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

到底该怎么炫富

《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七章,黛西要求进城到最后出事前,尼克突然和盖茨比谈到了黛西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不谨慎,”我说,“它充满了……”我犹疑了一下。

“她的声音充满了金钱,”他忽然说。

正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有领悟过。它是充满了金钱——这正是她声音里抑扬起伏的无穷无尽的魅力的源泉,金钱叮当的声音,铙钹齐鸣的歌声……高高的在一座白色的宫殿里,国王的女儿,黄金女郎……

盖茨比突然说出的这一句“她的声音充满了金钱”,被所有的评论家注意到了,由此也顺理成章地被用来解释盖茨比其实对黛西的本质了然于胸:她是一个黄金女郎。

黛西是黄金女郎物质女郎没有错,不过这里有必要多问一句,对黄金对物质,菲茨杰拉德的态度是什么?他这一百年前的“金钱”,和我们今天谈论的“金钱”,和其他作家笔下的金钱,有什么不同吗?

资产阶级出现以后,金钱在小说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借用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评论巴尔扎克(Honoré.de Balzac)的一句话,“金钱是巴尔扎克小说中最普遍的因素,其他事物时有时无,只有金钱常在,”我们大致可以说:金钱是小说史中的头号主人公。巴尔扎克不用说了,他的作品中,像放高利贷者高布赛克,暴发户葛朗台,都是只能对金钱动情的人,高布赛克认为金钱代表了人间一切力量,葛朗台大的幸福就是独自把玩金币,中外无数作家都描写了金钱的决定性本质,比如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笔下的《包法利夫人》,比如张爱玲笔下的《金锁记》。因此,当菲茨杰拉德拿起笔的时候,金钱之罪已经罄竹难书。和他同一时代写作的,英国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也时不时地要让他的主人公被金钱捉弄一下。

但是菲茨杰拉德对金钱有不同看法,他的人间图景也跟巴尔扎克不一样。在他看来,人所面临的最严重的道德抉择,是体现在富人身上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想象力和责任心,不能将财富善加利用,才是人间大罪。在这个意义上,《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黛西之罪不在嫌贫爱富,而是在财富运用上的“想象力阙如”,再加上“漫不经心”:“他们把东西、把人砸得稀烂,然后缩回到他们的钱堆里。”跟黛西和汤姆夫妻构成对比的,虽然盖茨比的发家之路可算“墨墨黑”,但是菲茨杰拉德根本无意抨击盖茨比的金钱来路,相反,他要讴歌盖茨比在金钱上的“想象力”,并且向这种“想象力”抒情。骨子里,他始终都依然是那个淳朴的乡下男孩,那个来自明尼苏达州圣保罗的男孩。他对于基本礼仪的辨别、对财富和权力的目眩神迷、对怠慢冷漠的敏感,包括对绝对浪漫爱情的渴求都表现出于一个乡下人而言的重大意义和执意不懈。当乔丹告诉尼克,“盖茨比买下那座房子,就是因为这样一来黛西就在海湾对面嘛。”尼克马上觉得,“盖茨比在我眼中有了生命,忽然之间从他那子宫般的毫无目的的豪华里分娩了出来。”

在《菲茨杰拉德的美丽新世界》一文中,富塞尔(Edwin Fussell)将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情节与美国新大陆的历史类比,认为两者具有一些共同点:都有“追寻” (Quest)和 “诱引” (Seduction )两大特征,前者指对浪漫奇迹的索求;后者是指这一过程的物化。富塞尔说,这个追寻的过程可以用“对幸福的追求”来形容,而菲茨杰拉德从创作伊始就瓦解着工业化美国的梦想,他的“追求具有普遍诱惑,却被永久诅咒。” 这个美国梦,我们一会再来讲,我们继续这里的“追寻”和“诱引”。

暴发户盖茨比,从此在尼克心中熠熠生辉。很显然,菲茨杰拉德既不打算批判金钱,也不打算批判那个附丽于金钱之上的虽然“庸俗”但足够“博大”的梦,相反,菲茨杰拉德通过描写这些梦,展现了金钱的万千活力。

你去看,小说中最耀眼的段落甚至不是描写盖茨比对黛西的爱,而是关于那些豪宅那些派对,用今天的话说,菲茨杰拉德单以出色的炫富能力就能永垂不朽。

这是汤姆和黛西的家——

草坪从海滩起步,直奔大门,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一路跨过日晷、砖径和火红的花园——最后跑到房子跟前,仿佛借助于奔跑的势头,爽性变成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往上爬。

这是盖茨比的派对——

在他蔚蓝的花园里,男男女女像飞蛾一般在笑语、香槟和繁星中间来来往往……每星期五,五箱橙子和柠檬从纽约一家水果行送到……大批包办筵席的人从城里下来,带来好几百英尺帆布帐篷和无数的彩色电灯,足以把盖茨比巨大的花园布置得像一棵圣诞树……七点以前乐队到达,绝不是什么五人小乐队,而是配备齐全的整班人马,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短号、短笛、高低音铜鼓,应有尽有……大地蹒跚着离开太阳,电灯显得更亮,此刻乐队正在奏黄色鸡尾酒会音乐,于是大合唱般的人声又提高了一个音调。

全书九章,盖茨比的派对,占了整整一章。看得出,菲茨杰拉德描写这些派对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不仅程序、细节周全,人物、气韵生动,而且,派对上的乐队和水果,太阳和灯光一样,既是那个时代的“物质”,也是那个时代的“主人”,就像豪宅外的“草坪”,是自己“直奔大门”,然后煽动了“落地长窗”“迎着午后的暖风敞开”,煽动了“白旗一样的窗帘”“吹向天花板上糖花结婚蛋糕似的装饰”。文学史上第一次吧,物质比人更自由,它们自己行动,自己发声,甚至,它们僭越人的位置,抢夺人的力量。从小说第一章开始,我们就看到,“屋子里唯一完全静止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长沙发椅”,因为“上面有两个年轻的女人”,“身子一动也不动”,而反复响起的电话铃声,在房子中间窜进窜出,比活人更有活力。这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菲茨杰拉德让物质世界更有活力更有激情,比人早一步向未来发起冲刺。这个世界,像童话世界一样开口说话动手动脚,但是这又绝对不是童话世界。

菲茨杰拉德的第一部作品《人间天堂》有着传统的视角,全知的叙述,表述方式也比较传统,到了《盖茨比》,他的技巧有了真正的“爵士时代”感。通过尼克对事件的观察和参与营造出全知叙述者无法描绘的真实,一种“真理的实质”,更重要的是,通过让物质发声,爵士乐队的各种乐器好像自动吹拉弹唱。这种时代的交响,是二十世纪的。它拒绝十九世纪的道德判断,也拒绝新世纪的虚无。这个十年的金钱,还是生机勃勃,拥有NEW MONEY的盖茨比也比只有OLD MONEY的汤姆和黛西有更激情的内心生活。在这个意义上,菲茨杰拉德接过了二十年前美国作家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的声音,用更大胆的笔调,复调了《嘉莉妹妹》的主旨:喜欢钱,有错吗!

小说中,盖茨比的金钱来路一直在暗面,他在黑道世界的风生水起,运筹帷幄一直披着一百层面纱,但是财富被盖茨比用来抒情。不像汤姆的财富,是一种人格贬值,汤姆·布坎农说这个世界是他们创造的小说:“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然后还气急败坏地表示,“文明正在崩溃”。但从头到尾,他们其实弄坏世界,什么都没有创造。他一直在各种炫耀,但他并不真正具有炫富能力。

“一种真正的炫富能力”成为小说的明面。插一句,现在我们的青春文艺也很喜欢炫富,从《小时代》里炫一只玻璃杯到《中国合伙人》里买下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实验室冠名,都搞笑又猥琐。看看盖茨比的炫富目的,那种用财富拥抱永恒的愿望,才是真正的,炫,富。也只有在那一刻,被永恒镀金了的一代,才能以欲望的正面性在全世界获得青春牌照,“爵士一代”也好,“迷惘一代”也好,因为对永恒还有骨子里的向往,才在今天显示出真正的青春性,换句话说,淫欲,比我们先一步抵达了审美高地。文学史上,奥斯汀炫富炫得最得体,菲茨杰拉德炫得最激情,用上海话说,就是搞得特别“弹眼落精”,但他们童叟无欺都是炫富高手。他们炫富,他们的每一次炫富,都是向永恒发起的一次总攻。

为了说明盖茨比炫富,插两句奥斯汀炫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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