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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贝克特,那个又丧又温柔的小老头

2019-09-17 09: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想象一个画面。

半截入土的两位老人。他们被沙尘埋在了垃圾桶中不得动弹,絮絮叨叨词不达意。然后,他们努力起身,想要亲吻对方,虽然还是力不从心。然后他们回忆起曾经年轻时的约会。然后,老头子对老太婆说,我还为你留了半块小饼干。

再想象一个场景。

还是一位老人。他趴在桌上,听着录音机里传来30年前的录音。那个年轻又陌生的声音说,那天我和她在船上。她眯着眼睛看着我,我俯过身去。我们缠绕在一起,身子紧贴着,没有动。就这样,一直静止的漂流着,而身下,一切都在缓缓地流动。老人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再想象这么一个小男孩。

他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只宠物,是一只在冬天来临前迷途的小刺猬。出于好心,小男孩把它带回了家,为它做了一个纸盒子让它能够温暖的过冬。睡前,小男孩还与上帝祈祷,希望上帝能够保佑照顾这只小刺猬。几天后,小男孩却发现刺猬死在了纸盒里。他想了很久,这人世间是不是不要建立任何联系拥有任何陪伴比较好。

也许会出乎你的意料,这些画面都来自于塞缪尔·贝克特的作品。对,就是那个写作了《等待戈多》等看不懂的戏剧和小说的现代主义作家,那个似乎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无意义的文字游戏者。

塞缪尔·贝克特

塞缪尔·贝克特

1906年4月13日-1989年12月22日

对待贝克特,似乎永远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些人热衷于谈论贝克特,谈论他的深刻、残忍,谈论生活的痛苦、孤独,谈论人生这一荒漠和无止境无目的的等待过程。还有些人对于贝克特避之不及,对于他的语言游戏嗤之以鼻,或是对那些看似高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作品失去了耐心。但不论后世如何议论评价他,在1906年的4月13日,一个小男孩在都柏林出生了。他会一心追求教师的事业然后屡屡碰壁,会与他的偶像乔伊斯结识,会想要逃离殖民政治与语言的联系而放弃母语写作,然后会在未来文学界和戏剧界留下不可磨灭的作品。

诚然,《等待戈多》是贝克特最有代表性也最好的作品之一,它的确很难懂很荒诞,而语言、意义和等待也都是贝克特一生无数创作中非常重要的命题。可是,贝克特绝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更不是一个悲观的人。撕开标签走出语言的迷宫之后,也许我们更能看到一个有血有肉有痛苦,但更重要的是有感受的,人。

开头的第一个画面,出自于贝克特的与《等待戈多》齐名的戏剧,《终局 (Endgame)》。这是一个奇怪的戏剧,里面有四个残缺的人:坐在轮椅上的盲人哈姆,跛脚的仆人克劳夫,还要被埋在两个垃圾桶里只能露出头来的哈姆的老父母。他们喋喋不休,却又害怕表达,他们互相依赖,却又嚷嚷着要离开对方。和《等待戈多》一样,这几乎是一个没有剧情的戏剧。但部剧的细节也许比等待更多更为具象,更为残忍,有时也更为温柔。

把标题拆开,End Game,戏剧还未开始便已告诉读者,这是一个注定要结束的游戏。因此,这也不是一个没有意义和目的故事,这是一场与时间为敌的棋局,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棋局。没有人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来到了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被迫地加入了这一场游戏,悲伤的是,只有将这场游戏进行下去才能以输家的姿态离场。不能再丧了,不是吗?

可是啊,就像哈姆的父母一样,虽然在这年迈的年纪,虽然半身入土,但他们还是努力的尝试着想要去亲吻。这是注定失败的违抗了时间的行为,虽然没有令人振奋的逆转,但是这微小的努力也许就是人们存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苟且地躲在这个叫做文明的屋子里,我们都是残缺的,而面对外面无可阻挡的末日,这可笑的犹豫的触不到的陪伴也许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大的举动,也是这个不知何时结束的叫做人生的游戏中,延缓结局的一点点温情。

直到最后,克劳夫只是换上了出门的行装,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倚靠在墙上看着哈姆。虽然一直说着要离开,但他还是迟疑了,没办法决定走或是留。这犹豫并不是懦弱,也许是在明知力量悬殊较量中软弱的抵抗。终场的时候,四个角色都还在台上。他们默不作声,他们纹丝不动。末日就要来了,他们不再像之前一样叫嚷着分离,而只是默默的有力的在一起等待。

第二个场景来自于贝克特的一部短小的独幕剧,《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 (Krapp’s Last Tape)》。

这是一部很私人的剧。在写这部剧之前,贝克特收到了旧情人的丈夫的来信,说是旧情人病危,剩下的日子大概不多了。贝克特很受触动,倾尽财力相助,也不断地给旧情人写信,就像是少年之间美丽的情书,他给她讲她的故事。他说,我想我能为你做的最大的事,就是在我小小的世界上开一个小小的窗子给你。他记忆里的年轻的情人,和现在垂垂老矣的病人,在他写信的时候在他的脑里跳跃着错叠着,让他有些恍惚到底自己是谁,她是谁,信中又在爱着谁。

因此,这是一部关于衰老的戏剧,关于老了之后脑中残缺的记忆、身体无法磨灭的习惯、还有机器忠实地记录下的过往。老头克拉普在70岁生日的那一天,打开了录音机,聆听着39岁的自己在生日时录下的独白,其中很多都是贝克特自己生活中突兀又不值一提的细节。比如那天他看见他的侄女穿着一件绿色大衣站在火车站台上,比如一双特别迷人的眼睛,又比如辛苦写的书只卖出了十七本。真的是很奇怪,为什么人这漫长的一生在回想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往往是这些细碎的不连贯的片刻。那些巨大的隆重的日子好像被时间刻意扔掉一般,只有机器把它们记了下来。

有一些很动人的细节见证了时间的痕迹。比如,克拉普机械地无意识地重复着吃香蕉,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打开柜子,拿出香蕉,剥皮,吃,一步步生硬又自然。然后就听见那个39岁的自己说,我真后悔刚刚又吃了三根香蕉,以后一定要戒掉这个习惯。那些在生命中占据了最大比重的习惯,反而在回忆中不露痕迹。那些以为 残缺的丢失了的年少时光,也许都写在了身体上。

全文中不断重复的片段,便是年轻的克拉普和情人在船上,触碰彼此,纠缠着,静止的流动。那是一个没有前因后果的破碎的画面,却也是一段调动起全身的感官记忆的永恒,他们的静止超越了时间,他们的流动却又处于时间之中。而在最后,磁带里年轻的声音决绝的告别,也许我最好的日子已经过了,也许我曾经有机会感到开始。但是我并不想要回到过去,我并不想它们回来。台上那位老人聆听着,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前方。他的凝视和他的安静是矛盾的,但也许这就是他回应的方式,不告别,不惋惜,不依附于回忆但也不让回忆占领他现在的人生。

最后的那个小男孩,来自于贝克特晚年的短篇小说《陪伴 (Company)》,收录于他的短篇小说集《无法继续 (Nohow On)》中。

贝克特晚年的作品愈发的难懂,在戏剧的创作上将形式、场景、艺术、音乐和内容结合的淋漓尽致,而他的短篇小说也不例外。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男孩,在不知何处的黑暗中把头低的不能更低,抱住自己,创造出无数的声音与自己对话,被拽入突如其来的非理性的过往片段中,最后不再徒劳陷入寂静,像过往一样,孤独。

就像他的其他戏剧一样,这个小说得到了许多哲学意义上的解读,虽然贝克特本人宣称自己从来不读任何哲学理论。不过抛开哲学来说,作为一个文学文本,这也许是贝克特最为细腻的也最为自传体的故事。读者会惊讶于贝克特用极简的语言刻画场景的能力,也会明白他并不是排斥故事,而是不相信“完整的故事”的存在因此不愿意呈现这么一个完满的假象。

在《陪伴》中,叙述者还提到一个小故事。在男孩出生的那一天,犹豫害怕看见痛苦的生产场景,男孩的父亲早早的吃了早饭便从家里出逃。待到夜幕降临时,父亲回到家,却发现母亲分娩的折磨还未结束,于是哪怕身心俱疲,父亲再度出走,在街上无所事事的闲逛着。直到后来,助产士借着月光找到他,告诉他小男孩出生了,父亲才突然有一种释然。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这也是发生在贝克特本人身上的故事。他诞生的过程给世界带来了苦痛,甚至带给他生命的父亲也不愿意面对这一结果。他的人生的开始,对于父亲来说却是某种结束的安慰。贝克特没有在这一故事上停留太久,也没有给任何评论。但这一寓言也许能为我们开一扇窗户,窥视贝克特的世界。

他清醒的看到了诞生、结局、苦痛、孤独和缺失,也一直明白人与人之间虚伪、无用的交往,以及人际关系带给彼此的折磨,但这一切并不会让他就此放弃同情心,拒绝陪伴,停止等待。哪怕一个人也会创造出声音与自己对话。哪怕一个人也会贴近地面抱紧自己。

这大概就是荒芜的人世上闪着光芒的懦弱又勇敢的温柔。

如果你有兴趣阅读萨缪尔·贝克特的作品,不要错过下面这两本书。第一本是塞缪尔·贝克特的小说三部曲合集,也是贝克特刚转型法语写作前少有的英语作品。第二本则是法国权威文学评论家Pascale Casanova对于贝克特的作品的全新解读。

塞缪尔·贝克特小说三部曲:

《莫洛伊》
《马龙之死》
《无法称呼的人》

Samuel Beckett: Anatomy of a Literary Revolution | Pascale Casanova

转于企鹅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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