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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顺:如何理解作家史铁生?

2019-03-15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谢有顺 阅读

中国当代并不缺有思想的作家,至少试图在作品中表现思想性的作家很多。但能不能在写作上完成这种思考,则是另外一回事。为什么很多作家的创作谈,总感觉比他们的作品要好?可见作家们能想到很多问题,但无法完成它,无法在作品中对一些问题展开有力的叙述。并不是一个作家平时思考得很深,或者说他的作品和创作谈里提出了某些很重要的精神问题,这个作家就重要,关键还要看他的艺术完成度怎么样。很多作家,看起来是在思考大的话题,但是转换得很生硬,很概念化。——by谢有顺

如何理解史铁生?

文| 谢有顺

史铁生

讨论李德南这部《“我”与“世界”的现象学》,今天这主题拟得好:文学批评的深度和宽度。确实,要有意识地去追求一种有深度的批评,有思想的学术。文学这门学问,和别的学问不太一样,它是关于人、关于人和世界的关系、关于人在世界上如何存在,以及如何才能存在得有意义、有价值的学问。它是关于“生命”的思考。如果文学批评、文学研究没有思想追求,是很难与好作家实现有效对话的。正如没有一定的思想能力,我们读不懂鲁迅,更读不懂鲁迅的《野草》一类的作品。

在这样一个所谓学术凸显、思想淡出的时代里,要需强调思想的价值。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很多批评文章,都有思想的光芒,很重要的原因是,那时整个文学界都在读哲学书。那时很多哲学著作风行,未必是由哲学界引发的,不少是文学界、包括作家们在推动。像现在广为人知的尼采、萨特、海德格尔等等,不仅哲学学者在研究,更因作家在读,且读了后再到处谈论,哪怕是一知半解,就使得很多人跟着去读。

很难想象,当年《存在与虚无》《存在与时间》这样的书可以畅销,发行量多达几十万册,比现在大多数作家的小说卖得还多。也可能这些书是当时文青的标配,书架上没有这两本书,好像就不好意思说自己爱好文学。很多人并没有读完或者读懂,但那种风潮确实影响了很多人。读哲学理论著作,是训练我们的思维能力,也是我们观察问题、思考问题能否深入下去的重要资源。

但文学批评界在用理论、哲学资源的时候,也要注意这些思想资源和作家作品互相阐释的时候,是否合身。在学校带过学生的就会知道,很多学生困惑于没有理论的帽子,怕论文写得不够深,一旦戴上某一种理论帽子时,又会明显感觉到不合身。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理解了足够多的理论之后,有效整合文本与理论的关系,才能去发现从哪些角度、用哪种思想来解读作家作品更贴身、更在理。

回到李德南这本书,会发现他找的是现象学、存在主义的思想路径和史铁生对话。史铁生本身就长于哲学思考,他的作品所显露出来的思想气质,也回应了李德南所提及的那些命题。找到这些契合点是极为重要的,评论家好像有了武器,可以对作品长驱直入。关于史铁生的研究论著、文章,已经不少,但李德南这本书在探讨史铁生生命哲学方面,是最为深入透彻的,这和李德南掌握了现象学、存在主义这些思想武器有很大的关系。

理解史铁生,身体残疾是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残疾必然带来活动的不方便,由此尘世世界对他来讲,不说关闭了,至少会狭窄很多。这自然而然会让一个作家转向内心、精神和灵魂世界。一个人对外在世界所知甚少的时候,就会慢慢进入冥想、冥思的境界,史铁生的写作遵循了这个精神逻辑。

谈史铁生的生命哲学,需要认知到他身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苦难遭遇并没有让他变得阴郁、变得迷恋于诉苦,他一直特别明亮,作品能给人一种平静的、带着希望的阅读感受。这是很难得的。很多时候,苦难会压垮一个人,会让人变得阴郁、阴暗,而能够从苦难中沉淀出明亮的思想,没有对生命的深刻觉悟,是不太可能的。

这种领悟多数时候并不能借由个体力量来完成,它需要一个更大的思想观照。这就谈到了史铁生的精神信仰,不一定是真的宗教信仰,但至少是宗教性体验。没有宗教性体验,完全通过一个残缺个体的力量,是无法完成这种思想升华的。史铁生借助类似“昼信基督夜信佛”这种宗教性资源,让自己的精神追问获得了比较圆满的解答。一种近乎于相信的那种确信,让他能够平静地对待人世的残缺、苦难。这一精神层面的独特性,成为史铁生身上醒目的标记,也成了李德南这部著作里展开论述的基础性元素。

从生命哲学这样的角度进入,可以把握史铁生极为内在而重要的写作品质。做作家研究的人,应该有一种本领,学会单刀直入,找到这个作家最核心、最重要的特点。有些人在研究作家作品的时候,总是言不及义,说了很多,却不能进入重心。其实,大多数作家,不管体量再庞大,写作史再长,还是有一个核心主题的。按歌德的话,他一生都在同一个主题。那些没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独特的价值观、世界观的作家,没有形成自身关于世界的独特判断的作家,才会今天写玄幻,明天写穿越,后天写官场小说,再后天写都市小说。有自己世界观、价值观的作家,他只会有一个大主题。当然,这个主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话题,而是精神意义上的、永恒性的、终极性的主题,是对于作家而言最核心的东西。比如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博尔赫斯,从根本而言,他们的写作只有一个主题。这个内在主题,是理解一个作家的精神线索,如果说了很多,却始终没能找到作家精神的原点,那就还在作品外面隔靴搔痒。

李德南这部著作,抓住了史铁生作品中核心的精神主题。

中国当代并不缺有思想的作家,至少试图在作品中表现思想性的作家很多。但能不能在写作上完成这种思考,则是另外一回事。为什么很多作家的创作谈,总感觉比他们的作品要好?可见作家们能想到很多问题,但无法完成它,无法在作品中对一些问题展开有力的叙述。并不是一个作家平时思考得很深,或者说他的作品和创作谈里提出了某些很重要的精神问题,这个作家就重要,关键还要看他的艺术完成度怎么样。很多作家,看起来是在思考大的话题,但是转换得很生硬,很概念化。

史铁生在这点上做得比较好,其艺术完成的饱满度,比很多作家好。他有纯叙事性的作品,也有纯感受性、思索性的作品。《病隙碎笔》这样的作品,是直接讲述个人的思索所得;《务虚笔记》一类作品,是通过塑造文学形象的方式来完成思考——完成得如何是一回事,至少史铁生有这样一种努力。这个话题在德南的书里面没有涉及,以后可以作为他研究上的延伸性话题。?上这些,就不会让人觉得作者是在用史铁生的作品做其思想言说的材料,而是确实觉得史铁生的这些思想、体验、写作,是一个人面对世界的独特方式,值得深入研究。《“我”与“世界”的现象学》这本书的出版,为文学批评如何借鉴思想资源、如何与一个作家进行深层对话,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是近年不可多得的真正可称为作家论的好书。

(根据会议发言录音整理)

(谢有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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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3-15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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