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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公民的世界

2018-12-10 09:3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马拉 阅读

  青年作家马拉:人类作为渴望幸福的智慧生命,应创造出美好事物

马拉

  马拉,1978年生,现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上海文学》等文学期刊发表大量作品,入选国内多种重要选本。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余零图残卷》《思南》《金芝》《东柯三录》《未完成的肖像》,中短篇小说集《生与十二月》,诗集《安静的先生》。


  编者按:2018年冬天,腾讯文化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的青年作家们一起前往东欧,进行了一场文学之旅。同样的旅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风景,“文化有腔调”借十双不一样的眼睛,与你一起眺望东欧。


  公民的世界

  文/马拉


  从北京飞往巴黎的航班漫长如天幕,近似没有边际,那真是难得的读书时间。我随手带了《佛罗伦萨的神女》,那本是早应读完的一本,一直拖着,迟迟没有读完。合上书,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那只是一个中转,我们要从巴黎到柏林,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第一站。

  柏林黑得早,不到六点,城市笼上了烟色。七八点钟,街道上空寂随意,树木孤独,路边偶尔站着几个抽烟的人。隐约可以看见低矮的楼房,方正规矩,漫不经心地擦过天际。所有的颜色都融入了黑暗之中。第二天早上起来,有点凌厉的冷,我和严彬站在酒店门口抽烟,望着四周的街道出神。我们都是第一次到欧洲,这冷和北京类似,我难以想象,这是柏林。它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陌生感,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回到北京。关于欧洲的想象,此刻得到证实,这像是一个安静的小镇,麻雀在地上跳跃,乌鸦和鸽子一起飞翔。树叶黄了大半,入秋了,落叶积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从国会大厦出来,路过公园,人渐渐多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吹肥皂泡。也许说吹并不合适,他用的是绳子,打了结,透过椭圆的孔洞,一个个巨大的泡泡被制造出来,路过的游客愉快地拍下照片。

  来之前,导游和我们讲过,要注意公园里的吉普赛人。这是一个让人熟悉的词,吉普赛人,他们似乎和流浪联系在一起。在诗歌和小说中,吉普赛人被浪漫化,他们作为文学意象,成为一个被规定的词。在百度百科中,很容易查到:吉普赛人(Gypsies)是对罗姆人(Romani或Roma)的一种讹称,而大多数罗姆人则认为“吉普赛人”有歧视意义,所以并不使用,实际他们更乐意称呼自己为罗姆(Rom),因为其含义是“人”。 罗姆人(吉普赛人)以神秘的形象著称,历史上多从事占卜、歌舞等职业。但罗姆人也因为流浪与贫穷的生活所演化出的特殊生活方式与求生方法而长期遭受歧视和迫害。罗姆人犯罪率的确较高,至今有许多人对罗姆人仍保有极其反面的印象,认为罗姆人是乞丐、扒手、小偷或者人贩子。实际上,导游对我们的善意提醒,也与这个词条中的某些原因有关。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吉普赛人。

  猜测得到了证实。坐在离他大约一百米的长椅上,有种意外的悲凉感涌了上来。多少个世纪之后,他们游荡在欧洲的大地上,依然以一种让人难以接受的形象刻在那里。他们成了这个世界的零余人,一个没有祖国也没有家园的人。他们游走的路线没有边际,却永远在没有归属感的土地上。归属感,当我们谈到这个词,总是和精神、灵魂联系在一起,像是对真理的确信无疑。我非常想知道,他们和我们信奉的是不是同一个真理?或者说我们所认为的真理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一种谬误?当我们强调文化的多元,强调丰富性的同时,是不是也宽容了公约之外的伦理?他们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值得关注的人群,生活在柬埔寨暹粒洞里萨湖的越南人,因为战争的原因他们流浪到柬埔寨,终年生活在湖上,成为不能靠岸的人。越南和柬埔寨都不承认他们的国籍,他们漂泊在湖上,日复一日。30多年过去了,当初的12万人已经繁衍成28万人,因为政治与国家的边界,他们成了新“吉普赛人”。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上百万年,国家的边界只有短短的几千年,文明在进步的同时,也在画地为牢。

柏林墙的涂鸦

柏林墙的涂鸦

  在柏林,不可能不去看一眼柏林墙。在历史课本上读到柏林墙,让人有一种沉重的压抑感,似乎它像长城一样巨大,具有不可穿透的稳固的力。看到柏林墙的那一瞬,我有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历史的痕迹已经被擦去,柏林墙保留了一段,墙面上画满了涂鸦艺术家的作品,最著名的当然是《兄弟之吻》。走到缺口部分,我仔细观察了柏林墙的厚度,即使我空间感再差,也能看出它的厚度不超过30厘米,高不过3米左右。从物理属性上讲,这堵墙简直不堪一击,它却是那么坚固,成为一个巨大的象征。我俯下身,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柏林墙高耸入云。我把图片发到朋友圈,有朋友问我,柏林墙有那么高么?有,在我的想象中,它比这更高一些。在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还留有当年的的查利检查哨,穿着苏美制服的“军人”持枪站在那里,供游客拍照,当然是收费的。如果不想给钱,不妨远远地拍一张。街上人来人往,充满和平的气息。谁能想到1961年10月27日下午,一队美军M48A1坦克与苏军的T54坦克在此近距离对峙16个小时。这可能是当代史上最紧张的16个小时,战争一触即发。几十年过去,苏联已不存在,只有这个故事还在流传。历史在发展,边界在变动,人类依然充满血腥的力量。

柏林墙上的心形图案

柏林墙上的心形图案

  去过的几个城市中,比如柏林、布拉格、布达佩斯等等,这些城市的建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教堂。每次看到宏伟的建筑,我们总会问,这个有多少年历史了?导游的回答常常让人感到遗憾:这是战后重建的。除开这些重建的建筑,不少地方还可以看到战争残余的痕迹,甚至有意保留下来的废墟。它们时刻提醒着世人,战争离我们并不远。二战像一道巨大的伤痕刻在人类的心灵上,尤其在欧洲的躯体上。在德国,导游提醒我们,纳粹礼是非法的,请大家一定要注意抬手的角度和姿势,不要惹上麻烦。因为这句提醒,每次抬手我总觉得不自在,政治如此具体地影响了我的身体,它不再是隐喻或象征。提到二战,不提到犹太人几乎不可能,犹太人也是一路上的高频词。犹太人墓园,纪念馆,社区随处可见。在布达佩斯市政厅的河边上,有不少铁铸的鞋子。据说,当年杀害犹太人之后,便将他们推进多瑙河。河水缓缓流淌,远处的铁桥弧线漂亮,我在河边捡了些漂亮的鹅卵石。那天,天气好得让人想睡过去,那么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感到幸福。我想到了布拉格的黄金巷,那里曾经住着炼金术士,他们试图提炼迷人的黄金。伟大的卡夫卡也曾短暂的住在那里,他在提炼另一种黄金。他是个犹太人。

  我毫不隐瞒我对犹太人的好奇,上帝满足了我的好奇。回程时,我们在巴黎戴高乐机场等去往北京的航班,六七个穿着黑色礼服,带着黑色礼帽的男人规整有序地走了过来。他们衣着如此统一,保持着良好的队形,仿佛他们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和周围格格不入。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剧团的演员。很快,我意识到我遇到了一群活生生的传统的犹太人,他们两鬓的发绺和大胡子将他们从人群中凸显出来。据说黑色是犹太人最喜爱的颜色,黑衣黑礼帽是最潮的时尚单品,但穿得都一样并不代表没有创意,对犹太人来说,正因为穿的都一样,才能成为真正的个体。由于他们的出场太过戏剧性,我有些惊讶。坦白地说,从他们的气息中,我确实感受到了某种不可言喻地排他性。和吉普赛人不一样,世界对犹太人抱有复杂的情感,他们的天才如此耀眼,人类文明无法忽略他们的存在。尽管一度散落在世界各地,犹太人从来没有放弃他们的信仰,也没有放弃他们的复国之梦。他们希望回到他们古代的故乡,建立犹太国,实现民族与文化的自由,从我们的世界变成世界的我们。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可以确认的边界。这种坚韧和决绝,使得犹太人难以被同化,他们和世界之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这点微妙的距离感,流露出些许不安全的气息。

  在欧洲的十来天,我几乎忽略了边界,或者说国界的存在。巴士带着我们从一个国家进入另一个国家,如果不是导游提醒,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又到了另一个国家。这是一种美妙的感受,边界消失,充满自由感。就像我喜欢的欧洲田野和乡村,它们和我在电视上,电影上看到的并无二致,随手拍下来,便有明信片般的效果。有一天下午,我们在阴沉沉的乡村穿行,云缝里偶尔透出一丝亮光。公路附近,时不时出现一些奇怪的树,干瘦的树枝上,一团团的球形。据说那是榭寄生,到了圣诞节,如果情侣在榭寄生下亲吻,便会永远幸福。车在快速前进,一连几个小时,除开田野还是田野,看不到一个人。经过村庄时,窗台的花和偶尔闪现的灯火,静谧中带有秩序的气味。他们让我确信,人类作为一种渴望幸福的智慧生命,的确应该创造出美好的事物,战争显然不是。


  来源:文化有腔调企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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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2-1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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