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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金锁记》与铁凝《玫瑰门》之比较

2018-04-10 08:56 来源:书评影评艺评 作者:南映辰 阅读

  逼仄境遇中无望挣扎的女性生存痛感和精神嬗变
  ——张爱玲《金锁记》与铁凝《玫瑰门》之比较

  作者:南映辰

  原文标题:逼仄境遇中无望挣扎的女性生存痛感和精神嬗变——张爱玲《金锁记》与铁凝《玫瑰门》之比较

  在中国现当代文坛上,有两位女作家喜好冷眼看烟花,素手绘凡俗,以其卓越的才情、敏锐的感觉、深刻的思想在文学的画布上绘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们一个是民国时期广为人知的才女,一个是当代女性文学的领军人物,她们是张爱玲和铁凝。她们虽处在不同年代,但其对于人性的准确把握以及女性命运与意识的审视却有着共通之处。张爱玲善以略显犀利冷峻的笔锋直击人性的丑陋、命运的无常,字里行间难掩一针见血的利落的质感和不近人情的冷漠与苍凉,她对女性生存处境的描述和女性精神、心理的挖掘都极为透彻、深刻,阐述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无可奈何。《金锁记》便是张爱玲这类小说的典型代表作品。铁凝在创作中常将不乏睿智哲思的笔触伸向当下抑或底层生活,细致描摹了诸多世俗生活中的平凡小人物,充分展露了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状态与思想意识,同时她也如张爱玲一般,十分珍视自己的女性身份,对女性世界进行源于性别本能的深度思索和探究。《玫瑰门》是铁凝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亦是她最重要的一部小说。

  《金锁记》与《玫瑰门》堪称中国现当代女性文学的代表性作品,二者的故事框架极为相似,都是一个女人在情欲压抑、婚姻畸形、家庭不幸这一特殊处境中,进行疯狂的抗争和报复,最终步入人性陷落甚至泯灭的不归之路。两位女作家在作品里皆抛弃了宏大叙事,奉行女性化的个体叙事,拒绝善恶分明的道德归罪,通过对女性历史与现实的沉静审阅,将女性命运和意识寓于人物形象之中。小说的题目亦都富含丰富的象征意义,耐人寻味,提升了人物形象的厚度及主题思想的深度。

  一、曹七巧与司猗纹的形象比较

  张爱玲和铁凝在其代表作《金锁记》与《玫瑰门》中,通过对自身性别特征的发现和体认,以女性化的叙事视角解构了以往作家建构的女性神话,还原女性日常生活里真实的生命本相,并对女性的现实处境进行冷峻的质询,具有冲击力与革命性。她们塑造的女性不再是淑女、圣女等于神话中行走的理想形象,而是生存在世俗生活中琐碎疲惫的庸常女人。“写出女人的让人反胃的、卑琐的、丑陋的、男人所看不到的那些方方面面。”两部作品里的女主人公曹七巧和司猗纹皆是富有厚度的多面人物,具有可比性,尤其在人生遭际、心理裂变与人性陷落上存在惊人的相似,她们的挣扎和反抗、“扭曲”与“变态”、“阴险”和“丑恶”,使其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臭名昭著的悲剧典型,真正展现了女性破碎人格中最为悲壮惨烈的图景。

  (一)婚姻畸形与家庭不幸的异常生存处境中的挣扎和反抗

  人类从生命之初挣扎着离开母体到最终闭上双目葬身于黄土,都在为生存而奔波忙碌。曹七巧、司猗纹皆具顽强的生命力与强烈的生存欲望,并非逆来顺受之人,情感和婚姻的畸形、家庭生活的不幸、周围环境的异化迫使她们为争取生存必需的空间与权利而不择手段进行满含悲剧意味的反抗。“反抗是一种价值的选择,即在尬尴的生存处境中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是试图对尴尬生存的突围和超越。”她们的反抗源自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最基本的生存完全遭到破坏,便不得以放弃了一切,甚至包括尊严、感情、道德……只为生存下来。

  1、曹七巧:为金钱而抗争

  张爱玲以其特有的闺阁话语和阴性书写的方式,反映了曹七巧在荒谬生存环境中的边缘位置以及她对此进行的抗争。

  曹七巧本是小镇上麻油店家的姑娘,虽然出身低门小户,常显粗鲁泼辣,但较少受到传统礼教的束缚,确是充满朝气、活力四射。然而正当她对未来美好的爱情充满玫瑰色的幻想之际,代行父权的兄嫂因贪图钱财不负责任地把她嫁给了患有软骨病的姜家二少爷,名为“嫁”,实为“卖”,这极不相称的婚姻从此成为一个陷阱,开始了她畸形、残缺、悲哀的人生。

  一个市井人家的女儿,嫁入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钟鸣鼎食且讲究门第等级的封建大家庭里,难免要受到自上而下的轻蔑与歧视。另外,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华,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女性,却嫁给一个“废人”,他们之间不仅缺乏爱情,连最起码的肉欲的满足都全无可能。婆婆的漠视、妯娌的疏离、小姑的冷眼、佣人的讥笑、丈夫的无能……曹七巧在冰冷的家庭氛围中忍受畸形残缺的夫妻关系的禁锢,从未享受到一个正常女人在婚姻生活里应得的尊重和快乐。少女的梦想、妻子的渴望、母爱的光辉逐渐被扼杀,犹如一棵茁壮成长的树苗折断在肃杀的秋风里,心中只有孤寂、屈辱与怨怼。情感的缺席、尊严的丧失、生命的错位致使她像刺猬一般,不断刺伤别人,力图保全自己。她以低俗的谈吐、鲁莽的举止来宣泄内心的不平,以蛮横无理的行为方式向荒谬的生存境遇发起挑战。她故意挑拨离间,处处与人作对,对刚过门的弟媳尖刻挖苦,对未婚的小姑子冷嘲热讽,对威严的婆婆阳奉阴违,对丫鬟下人非打即骂,对形同残废的丈夫冷酷无情……通过攻击别人寻到报复的快感,情感逐渐走向虚无并陷入了疯狂报复的歧途。

  在生活与时间的打磨下,曹七巧的生存意识越发强烈,用青春和幸福换来的金钱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依靠。分家时她打滚撒泼,用年少的儿子做招牌,以过世的丈夫为托词,公然与九叔公抗争,用近乎无赖的方式换得了多年苦苦煎熬中梦寐以求的钱财。当她获得自己财产的支配权后,对他人更是严加设防,惟恐别人骗取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饱含辛酸苦痛的钱财,即使是曾承载过自己情感寄托的人。最初的一切美好历经岁月的腐蚀逐渐发霉变朽,此时的曹七巧经一番挣扎、反抗总算抓住了生存的“依靠”,却也被牢牢套在黄金的枷锁里,变成一个毫无人情人性的悲哀之人。

  2、司猗纹:不断斗争以求被认同

  《玫瑰门》以一个女孩眉眉的视角审视她的婆婆司猗纹扭曲挣扎的人生,铁凝以司猗纹不断反抗的一生反观女性心理和精神的嬗变,对女性进行深入的主体性探索。

  从根本上看,司猗纹并非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她是一个渴望在家庭与社会中求得生存权利且拥有自己地位的女人,为此她一生都在与外界斗争,与亲人斗、与家庭斗、与邻居斗、与社会斗、与时代斗……她和曹七巧抗争的目的与方式不尽相同,如果说金钱是曹七巧赖以生存的依靠,那么自己“社会角色”的不断被认可则是司猗纹获取生存勇气和意义的关键。

  司猗纹出身名门望族,是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颇具新潮思想的大家闺秀。她在少女时期曾怀有一份朦胧的爱慕情愫, 并敢于为爱情反抗家长权威,终于在一个雨夜完成了一个少女最神圣的洗礼以及女性意识的觉醒与女性身份的重建,但也就此结束了她的锦瑟年华, 拉开了人生不幸的帷幕。爱人的音讯全无击碎了她的梦想,无奈之下只得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嫁入庄家却是她如梦魇般生活的开始,无爱的婚姻、到处拈花惹草的丈夫、无能又自视清高的公公使她坠入了无底深渊,她频频忍受着丈夫的无视、羞辱乃至寻花问柳、常年不归。为了能在冷漠的家庭里得到肯定,她忍辱负重,竭力支撑岌岌可危的大家庭,屡次帮助庄家摆脱经济困境,而得到的却是丈夫一如既往的厌恶与公公的藐视甚至仇恨。爱情、婚姻以及家庭的不幸给予她的只有无尽的屈辱、伤害和女人尊严的丧失,不可避免地导致其心理的畸变,于是她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报复, 其中最怵目惊心的是她放弃人格尊严, 用肉体引诱公公与其乱伦,从而巩固了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她用邪恶的方式争得了看似合理的生存权利,在荒唐的生活处境中逐步走向偏执与病态。

  迈入新时代后,司猗纹敏锐地觉察到新旧社会的差异,在“思想政治”方面表现出她那个阶层鲜有的“远见卓识”,糊纸盒、砸鞋帮、当老妈子……很快便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文革开始时,她的政治嗅觉格外敏锐,先是主动献出钟爱的房子,再是戏剧性地捐家具……为了不被社会潮流所淘汰,她费尽心思挤进了自己以前所不屑的“特殊居民”行列。一系列处心积虑的策划和部署,只为获得社会的认同。司猗纹被社会化的过程亦是她人性异化的过程,她的悲剧色彩随之不断加深,她从不放弃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安于做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与肯定,为此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包括降低自己的人格、出卖自己的灵魂、泯灭自己的人性。“她无时不在用她独有的方式对她的生存环境进行着貌似恭顺的骚扰和亵渎,而她每一个践踏环境的胜利本身又是对自己灵魂的践踏。”

  (二)性的压抑和苦闷最终导致人性的极端扭曲与变态

  “弗洛伊德将人类心理结构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层次。‘本我’多指人类的本能与欲望,是最原始的、无意识的心理结构,它不受道德、法律和传统观念的束缚、制约,只遵循唯乐的原则。当这种本能与欲望通过正常方式无法实现时,就会采取一种扭曲、变形的方式作为主体的补偿。”曹七巧和司猗纹由善变恶即是如此,情欲本是正常人性的体现,性亦是人类的正常需要,然而她们一生都没有过正常的合乎人性的性爱关系,压抑的结果是她们对“性”产生了病态的敏感,并以歇斯底里的变态方式宣泄心中积郁的愤懑。张爱玲与铁凝都舍弃了阳化书写,以女性自省的目光审视人物心灵的内部构成,对女性意识进行深度挖掘和拷问,表现女性的压抑与内囿, 剖析女性自身的觉醒、反抗、报复、扭曲和畸变过程,毫不留情地揭穿人物病态的真相。

  1、曹七巧:从人到“鬼”

  曹七巧人性的扭曲、畸变是人类赖以正常生存的情感需要严重缺失造成的,具有必然性。

  曹七巧的婚姻本身是物欲对情欲的出卖与压制,情欲得不到正常的疏导及合理的发泄,长久的压抑最终造成其人性的极大扭曲和变态。充满青春活力的曹七巧嫁给一个患“骨痨”的丈夫,在他身上得不到情爱的生命体验,无法享受正常夫妻间的欢爱。由于伦理道德的束缚,她只能将自己的人性欲求压抑到冬眠状态,但愈压抑愈渴望得以满足,无奈之余她把目光转移到小叔子身上,在沉闷无趣的生活中,只有这份感情能够给予她最大的热情与慰藉,然而小叔子的若即若离,使她的身心遭受了更大的煎熬和折磨。曹七巧分得家产搬离姜家后,小叔子却突然登门造访,用尽花言巧语只为骗得其财产,曹七巧识破了他的诡计,但他的一番撩拨却翻腾起曹七巧压抑多年的爱欲。难平的情欲最终还是被曹七巧以清醒冷静的姿态压制在内心深处,纵然在无爱又无性的绝望里打发残存的余生,她也要守住那用一生幸福换来的珍贵钱财。于是,她的生命逐渐黯淡,“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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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4-1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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