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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洛夫:“你们有千种专横,我有千种冷”

2018-04-02 08:37 来源:北青艺评 阅读

  1959年,三十一岁的洛夫写下诗句:“死在心中即是死在万物之中”,五十九年后,如诗中所预言,“死亡是破裂的花盆,不敲亦将粉碎”,死亡不期而遇又如期而至,参破生死的密码早就埋藏于毕生的每一行句子里。

洛夫

洛夫

  真实的死亡是无言的,一个认真的诗人却不可能不用言辞一次次撬动死亡。在这首让他名满天下的《石室之死亡》里,紧跟诗题的“死亡”之后,单字“死”和词语“死亡”一次次重现,为至今仍被认为最晦涩的巨制增添了沉重。此前此后数十年,死亡都是诗人直面的母题。也许,一生在字句里跋涉的志业,都在准备2018年3月19日这最终的作品。

  生死之外无大事,死是生的反面,也是生的镜子,如洛夫所喜爱的哲人海德格尔声言“先行向死存在”。在生命的追问和死亡的追逼中,从写下第一行诗句起,洛夫就承载、回应、反诘着一个中国诗人无可藏匿的种种传统,这些来自不同方向,在不同时空中发酵的传统在他身上引起统一又矛盾的回响。他不能漠视悠远流长的中国古典世界,他不能逃避“五四”以降的新文化洗礼;身为英文系出身的学生和教师,他必然深沉地潜入西方文化及诗歌世界;身处二十世纪后半叶,他接纳了一度席卷全球的现代主义;作为1949年前往台湾的大陆人,面对岛内他具有“外省”的文化符号意涵;在声名渐隆直至站在全球华语文学的高度时,他被视为历经几十年发展的台湾诗歌的代表;乃至于他的军人身份,也在局部意味着一种文化传统……

  然而,上苍是公平的,这夹缠交杂的文化情境,并非洛夫一个人独有,对于那一代台湾诗人及文化人,这是大同小异,无可逃脱的共有处境。

  面临并非独一无二的考题,一个本名为莫洛夫的湖南衡阳人以一生做出的,是独一无二的回应,成就为独一无二的洛夫。

  在被诗人认定为自画像的《巨石之变》中,“在我金属的体内,铿然而鸣,无人辨识的高音”,尽管洛夫绝非一生无人能识,他的投入诗歌的态度是决绝的,“你们有千种专横我有千种冷”。在洛夫看来,诗歌正是一种背对公众的事业,唯有孤身深入,撷取语言和意象的奇诡果实,才是真正的诗人所为。

  对诗人漫漫一生中浩如烟海又复杂多变的诗作,其实无法生硬贴上单一的标签,洛夫一度被视为中国诗人超现实主义写作的代表。在《石室之死亡》中,“我在推想,我的肉体如何在一只巨掌中成形”。在“推想”肉体和精神的六十年代里,洛夫写道:“倘若我们坚持/用头­写作/天空,会在一粒泡沫中死去么?”(《啸》);“他说他是山中唯一没有皮肤的人”(《清苦十三峰》);“我们赶快把船划出体外吧”(《水声》)。在洛夫看来,诗歌正是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发生的场域,语言可以点石成金,可以唤醒头­、皮肤和身体的奇迹,这种挥洒永远不能为所有人理解和欣赏。如同大陆七十年代末以降的朦胧诗一般,晦涩难懂是绕不开的指摘。

  在1961年,洛夫与余光中展开了一场论战,起源于余光中写作《天狼星》一诗,洛夫批评余诗中的斧凿痕迹和诗艺欠缺,余光中在反击时升高调门,将论战拔高到批判“虚无”的层级,攻击了洛夫的晦涩。余光中此前同属现代主义阵营,此时表示将离开现代主义,走浅白、清晰和古典抒情的路数。洛夫则更坚定地展开他的超现实主义。时至2008年,余光中重版《天狼星》时,将洛夫当年批评的细节一一删改,此时两人的观念变迁已无迹可寻,余的做法却再次彰显了一个事实——在同行眼中,在诗艺和技术上的,洛夫眼光和实践都是过硬的。技术上的优势,让洛夫驾驭起变幻多端,意象纷繁的长短句,回应着与曾经论敌共有的母题。

  洛夫的回应,是不一样的乡愁。

  在流传较广的《边境望乡》里,“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乱如风中的散发”,洛夫的乡愁是被放大的,是隔着望远镜的,是蓬乱的,展现着一个诗人更具体,更扭结的“严重的内伤”,却不像“一枚小小的邮票”具有流行歌曲式的公众传播力。当然,洛夫并不以此为意,“白色的泪煮着白色的乡愁”(《手术台上的男子》),这乡愁是现实,也是超现实的,是迎面而来又在身后紧追的一种命运。在一首《雨中过辛亥隧道》中,诗人记录乘车通过台北的辛亥隧道时联想起辛亥革命历史的心路,全诗没有“乡愁”两个字,却被论者评点为交杂着“历史和乡愁,地理的乡愁,时间的乡愁”。

  1988年后,洛夫得以重返大陆,回到故乡衡阳。然而,乡愁并没有消除,在《与衡阳宾馆的蟋蟀对话》里,“躺在这前半生是故土后半生是/异乡的/衡阳宾馆/辗转反侧……”

  故乡已成异乡,自此,哪里都不是此岸。对于一个诗人来讲,对于真实存在的人来讲,乡愁只是一个表象。人被一种不知其来的力量流放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回,无路可去,只有独自面对空旷宇宙无言的叩问。

  在那一代台湾诗人里,我最喜欢的并非洛夫。我喜欢的是商禽,是敻虹,是同洛夫一同创办《创世纪》诗刊的痖弦。在洛夫追求卓越奇特的诗歌尝试中,有着用力过猛的痕迹。然而,正像1966年就封笔的痖弦戏言,“洛夫是高龄产妇,我是早年结扎”。在早早成为诗坛执牛耳者之后,洛夫一生写诗,直到生命的尾声,诗路漫长,让他把许多人停留在预想中的可能性化作了现实。

  洛夫不是一颗彗星,风格和方向的多变,让他在夜空里留下长而美的痕迹。正如他夫子自道,他是有点、有线、有面的。虽在早年持有坚定的现代主义姿态,他其实从未像论敌指摘那样完全抛弃传统。势异时移,年岁增长,在超现实主义激情燃烧的岁月过后,洛夫相继写下《与李贺共饮》。《李白传厅》和《车上读杜甫》等诗作,平静地回归古典,成为题中应有之义。但如果深入具体诗境,洛夫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在《长恨歌》里,“唐玄宗/从/水声里/提炼出一缕黑发的哀恸”,而杨贵妃是“杨氏家谱中/翻开第一页便仰在那进那里的/一片白肉”。现代主义于洛夫从来不止是一种姿态,是扎根在血脉里的本能。在现代主义早已不再时髦,成为传统中的传统时,老诗人洛夫也凝聚成一具有着古典意味的雕像。

  他毕生坚持的,还有大诗的情怀。在《石室之死亡》四十年后的2001年,洛夫出版了三千行的长诗《漂木》。是的,洛夫本人就是一支漂木,他要用诗歌中创造一个大海,供其漂流,在诗中你可以读到“有些不明飞行物/只是在寻找回家的路”,你可以读到“凡新生事物都容易令人感动。”

  在诗人溘然长逝的消息传来时,我重新想起那支用来瞄着乡愁的望远镜,我知道,它还瞄着空间的更远处,时间的更深处,乃至于瞄准了此时的死亡。几十年来我没有弄懂,《石室之死亡》究竟是人在石室中的死亡,还是石室本身的死亡。但我明了,有一个石室,它是封闭的,封闭于这个世界的现实逻辑之外,它又是开放的,开放到远远超出现实之上。于是,在这个石室里,死亡早就没有那么可怕。

  文| 亢霖

  本文刊载于20180327《北京青年报》B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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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4-02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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