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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球:博尔赫斯在星空发现巨大的“无知”

2018-04-02 08:2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阅读

刘泽球

刘泽球,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我走进昨日一般的巷子》,作品入选多种选本,部分作品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韩国发表。民刊《存在诗刊》主要创办者之一,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现居四川。


◎1971年

那一年的主题和内容,以及突然发生的事情
已经提前被决定,人们随时等待被叫醒
高音喇叭、晶体管收音机,甚至敲门
声音的旗子制造成年人的纯色世界
并成功完成对天空的清理。赵光农场
也不例外,它们也有纸币上的手扶拖拉机
金黄的麦穗、女社员,木头马车
辗着积雪下面黑色的水坑,通往北安的公路上
有熊瞎子、狍子和狼,坦克和军车也从那里驶过
我在军人俱乐部放映的电影里看到这些
屏幕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密麻麻攒动的人头背后
一片高粱秆般放倒的加重自行车
它们帮助我回忆我还没有记事能力的1971年
越过板杖子围墙不整齐的墙头,我看见
杨树大片的叶子,正闪烁着秋天的金色光芒
我记得某处,俄罗斯人留下的
湿雾染过一般的房子,仿佛旧贵族的府邸
人们排队等候收发室的电话和电报,冬天
外面是冷空气的柱子,我闻到
农场职工医院青霉素味道的走廊
那是阳光还很饱满的九月,我降临人世
未来的逃课学生、公务员,背地里的诗人
第二天上午,人们忙着为边境线逃亡飞机的坠落
举行大礼堂的集会。我暂时被遗忘
我用还没有开始的时光回忆那一年,努力做一个
不被遗忘控制的人


◎花眼

我曾经忽略这些速写本般的细节
当一张卡片最下方的阿拉伯数字,或者
近在咫尺的一些物件,向我显示出
异乎往常的样子,仿佛有一层模糊的光
出现在我和世界之间,似乎提示
有些东西不再那么容易被捕捉
我的记忆,也不时陷入这样的迷顿
我依然熟悉那些随手可以拿起的事物
但它们已经具有了另一种需要仔细辨认的陌生
博尔赫斯曾经在星空里发现巨大的“无知”
而我相信白昼也有星空的意义,如果事物
企图将它的某些部分隐藏起来
我一直骄傲于自己的视觉,在我高考体检
清晰指认每一个带缺口的符号,包括视力表
底部米粒般的文字说明的时候
我想这种让物体丧失细节的视觉能力
会一直穿过我的一生,我那么喜爱的
午夜,和昏暗漫长的阅读
但这可能是一个不肯承认的错误
岁月的错误,在朋友递给我的老花镜里
世界还原出它清晰的细节
变花了的眼,最终没有改变世界
而只是让世界与你的关系
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位移
它也许会具有另一种优点,遥远的事物
会比眼前更清晰,更让人觉得
我们与另一个时代的关系更紧密


◎圣诞夜

首都正在消失,正如雾霾里的煤烟气味
正代表世界的另一种组成方式
广场周边的建筑会在一些人眼里
披上教堂的外衣,寓居本地的人极力掩饰
某个习惯词语的外地口音
灯光仿佛吸食了某种药品
他在人流里,像一只被踩丢的鞋
马路边的树被穿上半截衣服
墨绿色的模样,似乎配合节日的气氛
它们给光秃秃的街头点上另一些蜡烛
赶着麋鹿雪橇的老人将要失业
城里没有积雪的迹象,他想起从前的
一些时候,白色哈气,玻璃上菱形的霜花
小河沟里,浅冰下的枯草
跟城里的白天一样,只有稀疏的样子
他在冷风里搓着手,他的鼻孔干燥、渗出血丝
他曾经习惯北方的天气,遥远的童年
有一颗星星,也许远至伯利恒
有人相信它具有神圣的指引,包括马厩
而他曾经顶着漫天的星星离开校园
他认不出那是哪一颗,与他无关的那一颗
谁会相信你决定不了的那一颗星星呢?
商场门口挂着彩色灯泡的人造松树
它们没有附加任何神圣的意义
他听见小声的赞叹,旅游者的相机闪光灯
一年就要结束,电车尾部高举起的集电竿
像拖着祷告,他向马路深处走去
向更加拥挤而嘈杂的人群走去
他渐渐走成一个人


◎避雷针

我见过的第一支避雷针,是家属区马路对面
缫丝厂高耸的烟囱顶上,一截尖细的矮桩
像一枚被煤烟熏黑的粗铁钉
那时我以为它是戳中了闪电,才让闪电
不至于掉下来。但它是如何捕捉住闪电的?
按照一个儿童的想象力,铅灰的上空
一定密布着许多这样的触手
尽管我看不见它们全部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的县城
从上面看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根烟囱是我童年时代
见过的最高建筑,我从没有尝试爬上它
它投下的影子一直穿过半个县城
我们钻进缫丝厂的铁丝网外墙
往裤兜里塞满卵石般的蚕茧
和胖乎乎的蚕蛹,每当我们抠它们身体下部
它们的头就会转着圈地扭动,仿佛
也在捕捉什么,像烟囱顶上的避雷针
那些细细的茧丝如同被编织起来的闪电
在阳光下,发出密匝、锐利的光
我的目光往往被烟囱,被木棍似的避雷针
引向高处,乌云、雨水和闪电
在那里集合,我屏住呼吸
惊讶地望着这些天上的事物舞蹈
仿佛是避雷针让它们获得了生命
多年以后,我明白它其实是用来摆脱闪电的
如同我们一生都在努力
用什么可靠的东西摆脱命运
它在我们内心深处,投下震颤和重量
那些下着雨的天空,一定有人
站在倾泻的高处,俯瞰下来
县城像一台老式收音机拆开的电路板
它正等待被击中,“哔啵”地闪出火花


◎晨兴诗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陶渊明

平原上的房子都暴露在雨中
逆飞的鸟儿,朝天空掷去抛物线
如果房子能够飞翔
天空将满是这样坚硬的羽毛
但它们已经同大地一样沉重
在它们与大地的劳作形成某种默契之后
而我的劳作,只是在纸上
把那些建筑重复下来
如同一个伪币制造者,文字在其他国度
才能获得流通的意义
窗外有些昏沉,我仿佛正穿过
一个阴暗狭窄的走廊
大厅墙壁上印着香烟熏出的淡黄色痕迹
尘土结出细网和垂挂的线
你是否认出了另一个时代的你
那个书本里的主人,写作的命运
已经成为我们身上的壳,比蜗牛还缓慢地
落后于时代,但比时代走的更远
我们不需要跟时间比赛速度
雨水忙碌,等距离的脚步
把每个黎明和夜晚
踩得发亮,仿佛生活闪烁的诗意和光
一个写作者或许将满意这些
像一个农夫满意于他粗糙的大手和裂口
一个诗人所从事的工作如同一个农夫
一个创造事物,一个创造事物的意义
这是一种必须,而非必然
我可以改动诗歌中的一些词语
但我无法改动日子剩下的二分之一
人生的中途,夏天正从此路过


◎植物园

我记得那个植物园,为生物系实习而建立的
在男生宿舍通往食堂的石头阶梯旁边
铁制栏杆上面爬满密密的蔷薇
我们一直不知道那里是一个植物园
坡地下面,一扇小门总是锁上的
我很少看见有人在里面出现,仿佛某个
隐蔽的人被禁止的财富和秘密
一条由水泥花台夹住,曲折延伸的狭窄小路
阻止了我的视线向更深处打探
我后来很想补上植物学这一课,因为一些
没有看到的事物,以及对那些看上去没有区别的
树叶和花瓣的无知。有一年冬天
下了很大的雪,守园子的人似乎故意忘记锁门
我第一次踏进去,雪把所有的植物变成
另一副样子,就像我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的北方
我第二次进去,也是冬天,园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里已经衰败,枯黄的叶子、发黑的枝茎
似乎还有一个水池,天空在里面投下灰色
旁边男生宿舍楼的房子也是灰色的
它们都像被装在一个框子里,直到我离开学校
我发现我对那里还一无所知,每当我
看到其他的植物园,我都会觉得
自己是某个世界的陌生人


◎八月将尽

“就像对生活一样,我们有着不同的追求。”
——帕斯捷尔纳克《安全保护证》

阴雨天气还在持续,坡形屋顶闪着锡色
枯木桩头的马刺
让扫过草地、路牌和石碑的风加速
我们必须比风走的更快,才不会被拉下
(譬如:你与时代的距离。譬如:虚拟的某处)
但有些人注定会。夜色比你走的更深远
意大利杨树的倒影还在夏天的湖里
如同许多彩色的行船,它们硕大的叶片
将会比秋天掉落得更快。但这预言未免太早
还有金黄的季节等待阵痛
桥拱下面,浊浪翻卷的裙子花边让桥上走过的人
像在逃难的路上。而我能够理解生活的难处
譬如:暴雨会加倍暴雨,大地会洗劫大地
而是否有人敢于写下忏悔?
而星空的证词,比贫穷里面的破洞还多
它们俯视着,平原上的城市,像空空的灯
时间会妥协,并且宽恕,一再地


◎冷光

衰败的事物才会发出这样的光
没有温度的光,事物的表皮裹着绝望
空旷的街道比白昼漫长,像是光
被压得更薄。我知道,这是只有冬日
才会有的光,它加速了事物衰败的过程
像老年嘶哑的咆哮,田野里的腐烂
像那里的霜和星光,但更冷的光在黑暗里
你看不到的地方,大地下陷的部分
那些来自深处的颤栗。一座椭圆形的工厂
机器停止轰鸣,而它们泛出的光
还在闪烁,如同一个时代不肯停止的言辞
我遭遇过许多足以让我失明的事物
但冬日发出的光,会让更多消失的东西回来
仿佛事物内部交叉的许多条道路
是谁曾经把它们抛弃?是太阳开始石化的时候了
只有,破败的事物
才会吸附住,时间抛下的光。我们在变冷


◎雨的时辰

雨水改变你所热爱的秋天,如同时间的残忍
它被添上条纹的颜色,以及空气增加的重量
收走的温度,夜里停止奔跑的敞篷卡车
有人曾希望它改变天空,当化工厂
不愿意闭嘴,他们只有对马路表达不满
为月亮缺席在山边预留的入口
星光也会从那里进来,但海绵布似的云
暂时还守卫着监测站的隘口,你看见雨
像被筛过一样,如同它们是特许公民
而你好像还没拿到通行证,尽管你已经
混入雨水的队伍。植物表皮发霉的味道
表明有些事物已经衰老,需要被改变
就像雨水正在改变秋天,但它不能改变
正向秋天走去的事物。比如:削短的旷野
窗框比夏天装下更多的东西,颜色的过程
而现在,雨水和夜晚正把它们装进黑暗的柜子
只有伞把一样的路灯还用一束光立着
没有伞面和龙骨保护的赌城上空,子弹
掷下另一种形式的雨,不是哭泣的冰冷
那些陌生的邻居,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刻散步
你也不会在运河般交织的灌木影子下面
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仿佛秋天已被改变
早上起来,你就被阵阵袭来的肩痛
弄得心神不宁,窗外那棵树
似乎也是一样,没有果实在它的枝条上
此刻,你正听着雨水从上面滴下来
像祷告一样漫长,你曾经梦见的那样
祷词的内容已经改变


◎雾中风景

这不是明日世界。或者,被埋葬的昨日世界
大巴车的尾部,闪出一匹马消失的影子
公路更像旷野。缩小版的大地模型
局部比整体更坚硬,正如我们习惯被少数
树林的尖枝插向半空,如同省略号般成列的矮桩
仿佛有人小心翼翼从上面蹚过
柔软的雾的河流,比真实的河流
更看不到幽深的底部。暗处,要么是低地
要么是一座楼宇消失的大部分
或者,一堆工厂掩藏起来的车间和烟囱
而盆地里的城市,像展开的
没有目的的康拜因,它看不见田野的尽头
如同,我们看不清那条通往明日世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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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4-02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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