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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地铁

2018-03-12 09:2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于坚 阅读

  当地铁这种怪物像死掉的黑鳗那样,僵直地嘶鸣着从一个黑暗的洞穴里面钻出来,人群吓了一跳似地一条条突然绷紧,几乎被卷起的旋风吹断。月台上像是站着一群竖起了卷毛的饿狗,正在狂吠,只是吠声被地铁的喧嚣吞噬了。我总是想起蒙克的那副画面,一个骷髅般的人在血红的桥上捂着自己的耳朵。“我感到一声刺耳的尖叫穿过天地间;我仿佛可以听到这一尖叫的声音。我画下了这幅画——画了那些像真的血一样的云。——那些色彩在尖叫——这就是‘生命组画’中的这幅《呐喊》。”(《爱德华·蒙克》)蒙克只是预感到物专制时代的降临,天空中充塞着的不是空间而是物,物的各种射线。物已经不再是与人对立的无生命的外物了,它主动地控制着人类,通过人自己创造的技术。主体一词,以前指的是人,如今越来越成为物,物成了主体,人倒成了被控制、规划、囤积、改造、摆设的物件。如今人们已经习惯应对这种局面,他们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驯顺着这个从前令蒙克们惨叫呐喊的新世界。没有人呐喊,也没有人狂吠,大家乖乖地低下头,像动物园下班时被驯养员赶回笼子的兽那样,一个跟着一个钻进那灯火通明的闷罐子里去。很快,玻璃窗前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抓捞了扶手。美好的时刻,就像陶潜在一首诗里说的:“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感谢造物主,几分钟之内,就将南辕北辙,言语不通,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组成了一家人。站在月台上看着车厢缓缓离开,在温暖的灯光中,人们看起来真地就像一家人那样,彼此让座,有人睡着了,头挨着厢壁,疲惫而放心的样子。局外人还以为他们真地骨肉亲了,挨得那么紧密密切,如果不是隔着衣服的话,完全是骨肉亲了。

  地铁消失在黑暗的洞穴里,就像运送着一批矿工去上班。乘坐地铁并不像局外人想象得那么温情浪漫幸运,进入一种突如其来的亲密中。这是一种工作,它绝不是骑着一匹马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那样潇洒。在这漫漫长途中,人们永远在学习做一个陌生人,在地铁里做一位陌生人可没有在地面上那么简单,在地面上,你本来就是陌生人,你无须意识到你的这个天然的身份,你不必向另一个陌生人去解释你是陌生人。而在地铁中,作为陌生人成了一种明晃晃的法律,一种义务,你的每个行为都得时时刻刻向周围的陌生人解释:我不认识你。离我远着点儿。人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彼此之间的鸿沟,绝不越雷池一步。他们得时时刻刻坚守着这个界限,在亲密密集的包围中,陌生人离你太近了,你甚至都感觉到他绷直的大腿上的骨节抵着你,或者她的臀部(你与同事共事四十年,也从未亲密到这个程度)。陌生人在此彼此耳鬓厮磨,心照不宣。那种悬空而又肌肤相亲的感觉令人心荡神摇。人们彼此依偎,又彼此防备,时间短暂,没有人知道他人将在哪一站离开。人们最大的努力就是要设置好防线,抓紧自己的金银细软,严控自己的感官,要避免邪念萌生。太近了,太近了,不是一般地近,已经越过了人类一般关系的界限,这是爱人之间的距离,但是永远不会发生生殖行为,必须实用主义地清醒地意识到,这种肌肤相亲,绝不会导致通常在别的遭遇中必然本能地发生的动词性反应:体谅、体察、体贴、体贴入微、体悟、体己等等。

  人类一旦进入地铁,他就不再是人类,只是货物,与被运送到屠宰场的猪一样,失去了语言,也许那些陈词滥调依然在思想中活跃,但绝不再用于沟通,人们保持沉默,就像敌人。那么多人拥挤在一起,在最亲密中被最牢固的孤独隔绝起来。孤独成了一件人人高举着的旗帜或者与银行卡夹在一起藏于皮夹中的身份证。当车厢门撕拉着关上,人们顷刻间失去语言,不再说话,成为货物。地铁的根基,物流,输送货物的基本功能,不会因为人的到来而改变。人必须意识到这一点,他一旦进入车厢,他就要立刻中断他作为人的历史,去学习做一个货物,哪怕这种学习只是一个站的距离,也必须认真学习,不能出错。“仁者人也”,人必须全力地控制住他的仁,仅作为一件货物置于车厢中。仁者人也,这意味着人脱离了作为万物之一的黑暗,亲了。“仁,亲也。”“亲,至也。”《说文》“亲,近也。”《广雅》物是不会亲的,物彼此挨着,一个个排列在广漠的宇宙中,但是不亲,彼此封闭隔绝是它们的本质。人虽然成了仁者,被文——明,被语言照亮,彼此亲近,但不仁、黑暗依然跟随着人,不仁是人类永远无法割舍的影子。人只要稍微偏离仁,马上就彼此隔绝,失亲。地铁却使不仁、无亲无故合法化了。人一旦进入地铁,语言就消失,就像从文明重返无文时代的黑暗。车厢普遍地沉默,人们麻木不仁,那么多语言,五光十色的用于人与人之亲密的词语被封闭在一具具躯壳里,不亲,不交流,地铁就像一具站立着无数死尸的停尸房。人们回到了物的状态,犹如瞬间冷冻,这是短暂的死亡,或者对死亡的虚拟。或者陪斩。人们像物那样保证着自己的死亡。抓紧自己的物件,财产,扶手,拉手,扮演起冷漠、冷若冰霜、冷酷、冷静、冷清、冷淡、冷落、冷却、冷遇、冷僻、冷场(他们刚刚从同一家歌剧院出来,为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心连心,彼此相爱,热泪盈眶。)……这些动作就像物件自己抓紧自己,自己凝固于自己的物性中。幸好最长的时间也就是一两小时,如果这是一生呢?这是对死亡的一种预演。人们在地铁中就像死去一样,人们必须自觉地工具性地消灭掉亲,假定自己的满血身躯只是一件冰冷无情的货物,并绝对地扮演它,就像纳粹军官看着自己的同类被编号送进焚尸炉。地铁车厢就像一件伟大的演员训练所,每个人都必须学习不动声色,冷酷无情,举目无亲,就是小孩子也一样。陌生人不是人类,他们只是某种长得像人类的物资,不能仅仅因为身体的触碰就对他们动心、亲近。地铁是人类距离最近之处,也是最远之处,就像阵地与阵地之间的空地,中间隔着一场战争,一场一场地僵持着,只为孤独、彼此隔绝而战。每个人都目标明确,都知道自己要在哪个站下车,这里没有命运,只有一个个既定的车站。什么也不用说,到站,下车。车厢里呈现的表情是物的表情,物的表情不仁,没有意义,如果以为对面这个女子的微笑是亲切亲热的,那么你绝对是自作多情。

  确实有人在窃窃私语。这种私语具有物的性质,就像物自己在念自己的使用说明书。这是沉默的另一种形式,私语者在这种物语中将自己更严密地与周围隔绝开来。对面这些人像盲人那样望向我,或者像石头望着石头,黑暗夜空里的星子望着星子,我们几乎脸凑到脸上,我们只是因为一道工序而被迫挨在一起。这种死亡是意志控制的死亡,自主着的死亡,人是自己的不仁,自己的死亡的主宰者,死亡不是上帝之事,是人自己的事。死亡是一件需要用巨大的毅力去坚持的事情,一旦稍微松懈,仁马上就会醒来。在地铁中,活着是可耻的。人们已经亲(親)得不能再亲了,四腿交叉,臀摩胸接,摩肩接踵,睫毛都要碰到了,呼吸之声像是在枕边……周围那么多令人想入非非的肢体,那么多乳房,脖颈,河流般的秀发,新叶般的睫毛,非洲男子绸缎般光滑的黑皮肤,年轻人的胸肌,鼻梁、后腿的弧线,充满汁液的手指……在大街上你永远无法与这些生命的构件亲近。地铁早已脱离了那些令人们疏远的空间,那些街道,那些广场,那些壁垒森严的建筑物,那些百货商场,那些小区,那些办公室,那些会议厅……如果你不是铁一般地坚强,如果你活着,你很快就会崩溃。

  親,到面对面为止。汉语的親这个字词真是精微深切,只有亲见,才是亲身,亲自,才能近,才能切,才能密,才能信,才能爱,才能属,才能“亲亲”,才能无间。地铁里的这种親永远不可能亲密亲爱亲密无间亲切亲热亲信亲身亲自……地铁车厢就像货车一样充满着唯物的实用精神,你得像动物园那样为自己装配一道玻璃,视而无感,触而不觉。地铁一方面在为世界消除着距离,另一方面,人性最遥远的距离被拉近并标示出来,人们就像海岸上的岩石那样,彼此封闭、隔绝,就是大海也无法推动它们彼此沟通。每个人都是一片大海呵,生命在巨大的克制中汹涌着,但永不决堤 ,地铁就像要爆炸那样鼓胀胀的,它载着的不仅仅是一具具肉体,还有被密封起来的一罐罐语词。这些语词在自由释放的时刻,曾经造出过荷马史诗、莎士比亚的悲剧、李白的诗篇和原子弹。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人们还无法避免彼此对视,亲见,现在都低头看手机。一物看着一物。没有手机的人鹤立鸡群,看着不该看的,装着没看见到处看。没有手机的人就像乞丐、流浪汉那样可怜、醒目,每个人都想施舍他一部手机。

  瞧那些在地铁中依旧活蹦乱跳的儿童,他们不明白这些大人,这些叔叔阿姨,为什么不再说话,那些童话儿歌都藏到哪儿去了,他们沉默了,他们发现东张西望、自言自语的都是傻子。他们开始就近向死亡学习。学习呆若木鸡,我从未在地铁里听到儿童说话。

  列车到站,车门松了一口气似地打开,人群就像绽线的袋子里的土豆一样滚出来,什么洒了一地,无人去拾,人们决堤般地跌出,就像是一群反方向的尸体,被释放的一霎那,从死亡跌回到自己的生命中。迫不及待地抓着自己的生命拔腿就跑。

  但是我喜欢地铁,在这伟大冷血的都市中,是唯一能令我触摸到孤独这块料子的质地、温度、厚薄、忠诚的所在。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九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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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3-12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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