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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臣:中关村的麻辣烫

2017-12-04 08:46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 阅读

编者按

这几天,小编一直在体会一个词:“北漂”,一个怎么读都掩不住理想温度和青春色彩的词;一个怎么写都跟北京血肉相连的词。

哈罗德·罗森堡在《荒野之死》中说:“一个时代的人们不是担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的重负,便是在它的压力之下死于荒野。”

我们特意找到以写“北漂”闻名的作家徐则臣,请他发来两段文字,给身在北京寒冬中的我们提供一点儿温暖和思考。

中关村的麻辣烫

在北京,我还没在哪个地方发现卖麻辣烫的有比中关村多的,也没发现哪个地方的麻辣烫卖得有中关村这么热闹火爆的。小区的后门,住宅楼底下,转过一个街角,大学的宿舍区门外,美食街的入口、中断和终点,一抬头,热气腾腾、人头往一块扎的地方准在卖麻辣烫。消费群体主要是穷人、学生、年轻人、女孩子、小白领,单身者居多。中关村这类人极多。懒得一个人回家起火的,一手烧饼,一手啤酒,荤素搭配来几串麻辣烫一顿饭就算对付了。如果不赶饭点,那就是为解馋,麻辣是上瘾的;几个小姑娘嬉笑结伴过来,即使只吃一两串也要吃——吃多了上火,脸上不太平。

我是对麻辣有瘾,几天不吃心里就空落落的,丢了钱似的。我经常在傍晚或者夜半时分,看见麻辣烫的摊子前围着一堆年轻人,咝咝啦啦地吃,鼻涕眼泪都往下掉,一只手捏着麻辣串,一只手给伸出来的舌头扇风。

最早培养出来对麻辣烫的兴趣是二〇〇五年。刚从北大毕业,在学校西门外与人合租了间房子,一个月只拿一千五百块钱的工资,如果不是隔三差五还有点儿稿费,付完房租我每个月必须有一半时间靠喝西北风才能活下去。那时候不仅日子紧巴巴的,裤带也紧巴巴的,小馆子都不敢乱进。一周里经常半数以上的晚饭都是两个韭菜馅饼外加一碗粥,咸菜是免费的。假如每天都吃鱼翅燕窝也会腻,请发挥一下想象力,把鱼翅燕窝换成馅饼、稀粥和咸菜会是什么结果。离我吃馅饼喝粥的地方隔一座桥,是两个卖麻辣烫的摊子,成年累月在半下午的时候出现在桥的另一端,那地方是北大承泽园的门口。

承泽园里外住了数不清的穷学生、复习考研者和打工仔,加上附近疗养院的年轻职工,太阳还没落到园子的另一边,一茬茬的人就像蝗虫一样围住了麻辣烫的摊子,大冬天远看过去,像一堆人头碰头在练邪门武功,因为人头攒动之上,麻辣烫热气腾腾。因为既烫又辣,走近了你就看见每个人都在歪着嘴吃得舌头直蹦。到夏天,一个人单待着都热,吃货们就不再把头往一起扎,端着浇过芝麻酱的盘子,挑好了麻辣串就到一边吃。零零散散,三三两两,倚墙站着,就地蹲着,找块石头坐着,在暮色里,在麻辣烫滚沸的汤料升腾起的热气和重口味里,五湖四海的年轻人因为麻辣烫团结在一起,仿佛这既麻又辣、且麻且辣的各种煮熟的素菜和荤菜就是他们此刻生活唯一的目的。

这烟火繁盛日常景观让我感动。那时候我刚从校门里走出来,深陷不曾预料的复杂社会,也因为写作沉溺于不可名状的悲伤里,再没有比最平常的人间烟火能让我感动了。每天看见他们兴致盎然地吃着麻辣烫,我都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由此认定麻辣烫也必是世上最好的美食。

我开始把晚饭桌往桥那边移。买几个烧饼,荤素搭配挑几串麻辣烫,一顿晚饭就会吃得相当舒服。如果遇着开心事,再从旁边的超市买一罐啤酒,汤汤水水地下了肚,待酒劲儿上来,晕晕乎乎去逛公园旁边的两个旧书店,这是我当时能想像出来的最好生活。

吃了两年的麻辣烫,搬家到了中关村大街的边上。那地方人多车更多,车和人都到齐了就开始交通堵塞,摆不下一个麻辣烫的摊子。也不会让你摆,繁华的大街上冒出来个卖麻辣烫的,成何体统。但我还是在散步时有意无意地往街边和巷口处瞅,希望看见哪里冷不丁地就升腾起一片重口味的热气。终于在人大东门斜对面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那条街小店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街头和巷尾果然各摆了两个摊,麻辣烫爱好者们像赌徒一样围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我很不客气地挤进去,说:老板,来个盘子。挑最进味的串串堆满了一盘子。

还是那么够味。但从住处走到那条街实在有点远,我的日子也开始好过了一点儿,不必顿顿都要为晚饭精打细算,人也就跟着懒了,麻辣烫越吃越少。吃得少不代表把它给忘了,偶尔从那条街边经过,我会找个借口拐进去,多少吃上几串。如果谁问我是否为解馋,我可能会告诉他:纯属怀旧;那是因为长久不跟一群更年轻的年轻人挤在一起抢麻辣串,乍一抢有点儿不好意思——麻辣烫爱好者的队伍正在年轻化,老同志得有点儿老同志的样子。不过如果碰巧你也有此俗好,那咱们大哥不笑二哥,我会跟你说:走,来几串;可解馋,可怀旧,也可以放开肚皮当晚饭吃;我请客。

徐则臣《王城如海》

(节选)

聚租点都大同小异。住宿条件拥挤简陋,人多嘴杂,卫生和治安环境堪忧。挂甲屯的特点是平房居多,街巷横平竖直,远看一个个院子秩序井然,进了门就得盯着脚下走,地形一般比较复杂。房东们很少住这里,他们靠源源不断的房租早就买了另一个住处,即便暂时买不起新房子,也会择地另租一套好居所,以租养租。院子地方大,房东们见缝插针,能住人的地方都放上床,能放下床的地方都建起房。能建两层的不建一层,能建三间的不建两间,都是单砖到顶、苫上楼板和石棉瓦的简易房,方方正正的像大号的鸽子笼或小号的集装箱,挤满了整个院子。

都是单身的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开火做饭的没几个,巷子里的小饭馆、小吃铺和小吃摊就很多。余松坡他们进巷子时,浓郁的烟火气还飘荡在雾霾里,细细嗅能辨出豆腐脑、油条、油饼、茶叶蛋、小笼包子、绿豆稀饭、鸡蛋灌饼、炸火腿肠的味道。不着急上班的刚刚起床,牙没刷,脸没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雷震子一样的发型,趿拉着拖鞋,赶在早点收摊之前来买个煎饼果子,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路走得磕磕绊绊,从背影看如在梦游。他们慢悠悠地一路走过去,蹲在路边刷牙的小伙子满嘴泡沫地和他们打招呼。不需要认识是谁,谁都是陌生人。有两个女孩在他们面前锁好院门,一个穿着清雅体面,一个时尚摩登,长筒棉袜、裙子和高跟鞋,脖子上围一圈看不出是哪种动物的毛。一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从一扇门里冲出来,右肩上挂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双肩包,撞到余松坡身上,看着前方向余松坡摆了摆手,一溜小跑走了。

“又是个复习考研的。”罗龙河说。

再往前走,一处院子大门洞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站在两间小房子中间的空地上吵架。迅疾的南方方言穿过厚重的雾霾,余松坡更听不明白了。罗龙河听了几分钟,翻译了个梗概给余松坡。两个老乡隔壁租房,早上的洗脸水泼到了对方门前,由此开始,陈芝麻烂谷子全翻出来了:一天谁霸着自来水龙头不让;哪一次谁在厕所里蹲的时间太长;哪一回谁把太阳能里的热水全用光了;上个月收房租时,谁在房东跟前告了对方的黑状。

余松坡想找个合适的租客聊聊。他们在巷子里绕了几圈,看见一个姑娘在门前生炉子。炉子倒烟,呛得她眼泪汪汪的,一个劲儿地咳嗽。余松坡提醒她:

“对着炉门扇风。”

那姑娘才想起用扇子。从厨房里找来扇子,挥几下,火上来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解释,生炉子的活儿都是她姐姐做,她们家在海南,长这么大她就没对付过炉子。余松坡问她姐呢?去学校了。她说,她姐在国际关系学院念公共外交与文化传播专业的研究生。

“你呢?”

“我?”姑娘耸耸肩,“毕业等于失业。都说北京机会多,就来了。半年换了三个公司,没一个像样的,前几天刚辞了。”

“生活怎么解决?”

“编书啊。”姑娘从炉子旁边的藤椅上拿起两本折了无数个页脚的政治和历史类的书籍,“一手糨糊一手刀。业内术语叫‘攒书’。”

“好使?”

“那当然。政治八卦,国际国内形势分析,盗版书摊上的抢手货。”

这个长相不怎么漂亮的姑娘引起了余松坡的兴趣。

雾霾之下,生存之中,所有人都是你,你也是所有人。
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城市?你想看清这个城市的什么?
“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徐则臣《王城如海》

徐则臣,江苏东海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获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冯牧文学奖等,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2015年度中国青年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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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2-04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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