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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讨论一部无法讨论的诗集

2017-11-10 09:1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引言

本来这次沙龙实录应该更早发布,并且应该叫《自由在我身上,像移动的星辰——李浩的诗歌气象》,但因为某种晦涩难懂的原因,一直推迟到现在,并且标题改成了这样:《如何讨论一部无法讨论的诗集》。它的被销毁将讨论置于某种荒诞的深渊,一种现实的悖论。

关注李浩这本诗集的人,基本了解这个晦涩难懂的原因,但这里还是有必要说明:李浩诗集《还乡》正式出版后大约100天时,由于一些比较龌龊的原因,被宣布为“非法出版物”,随即遭到了无情的查收和销毁。所以现在市面上,应该再也见不到这本优秀的诗集《还乡》。其中具体的细节以及这件事发生的过程,这里暂时不做交代——这本诗集的出版公司会讲好这个故事。

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我们算是寿终正寝的计划生育,这本诗集就好像被批准并已经生育了的小孩,但是在他100天的时候,又被认为是非法生育,然后被剥夺了生命——在被剥夺之前,我们有幸收藏在书柜中的《还乡》,最多算是一张抢拍的留念照。这十分残忍。但仅是就这本书而言——它还伤及不了这本书里那些闪光的作品。人的计划生育制度逐步退到了历史的破烂堆里,但愿书的这一天也能来。

这次沙龙是野火沙龙的第一次,6月底在大运河畔举办,讨论坦诚而自由,形成了4万多字的沙龙实录,由于篇幅关系,这里只提取每位发言人的部分重要观点,适当还原沙龙场景,用回声的方式应对“如何讨论一部无法讨论的诗集”的现实悖论,呈现李浩的诗歌气象。

(子禾)

泉子

泉子,男,1973年10月出生,浙江淳安人,著有诗集《雨夜的写作》、《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秘密规则的执行者》、《杂事诗》、《湖山集》,诗画对话录《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雨淋墙头月移壁》,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韩、日等多种语言,现居杭州。

李浩生活和工作的城市在北京,而他出生于中原,是汉文化的腹地,也是古运河的一个重要关节点。运河的挖掘与修建不仅仅跟经济有关,也是一种政治军事的需要,运河不仅仅是一次纵向一千七百公里的跨越,同时,它已穿越了两千五百年。这是跟李浩的诗歌气象,一种对厚重品质的追求非常契合的,或者说有一种呼应。此外,运河起于一种沟通,一种交流与融合,也与李浩的诗歌有一种神秘的契合。李浩的诗歌就像一面镜子,我们要能够从中折射出我们对诗歌、对文学、对世界的理解。

李浩诗歌这几年还是有一种显著的变化。李浩是我非常关注的一个八零后诗人,我对他的作品比较熟悉的,但是这次拿到他的诗集后我还是觉得很惊讶的。当然,对现实的关注是他一以贯之的。但在他最新的作品中,抒情性得到了明显的加强。我想应该是与他的宗教信仰有关,一种确信带给他新的力量。这几年李浩的诗歌越来越清晰起来,李浩前几年诗歌的某种晦涩难懂,语言比较紧,我想应该对应的是李浩一相对比较茫然的那个阶段。而他这几年他越来越坚定了。他找到了一个确信的东西,随之他的语言慢慢慢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柔软起来,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李浩的诗歌是一种能够不断生长的诗歌。你看有很多诗歌,我们会说很不错,很好,但又仅仅是不错。而李浩的诗歌或许不完美,但又能让我们看到其中的巨大可能性。李浩诗歌最可贵的是语言深处一种可成长的东西,一种在不断生长的东西,这也是我最珍视的。

潘维

潘维,诗人,浙江湖州人,著有诗集《潘维诗选》、《水的事情》等。获17届柔刚诗歌奖、第二届天问诗人奖、两岸诗会桂冠诗人奖等十余奖项。作品被多种外语翻译,现居杭州。

要非常深入的认识某位诗人,那么你就要读他的作品集。因为从他的作品集里,你可以认识到他对世界的态度,对生活的态度,以及对语言的这么一种态度。他是如何和世界交往,他是如何建立人与人之间的那种交往,如果能够把这种语言,把自己的生命打开,和现实的语言方式,能够吸收,并且能够产生真正文化的一个创造,那就要看他的作品集。文学的几十年啊,它其实是就是完全是同时代,你八十年代也好,你九十年代也好,你六十年代也好,其实他在文学的本质意义上,如果你站在整个的一个大的角度,我们现在看杜甫和李商隐,他们相差的那个前唐跟后唐的那种年代,但是我们现在看他们就是非常非常近,从这个角度来说,要把这一种认识,把这一种观念,我认为还是要调整,这种调整呢是我们的共同性就会被加强。在写作的意识上啊,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还有就是你要调整你的诗歌必须改变你的生活的问题,改变语言,改变生活的问题,那生活的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像吴玄啊我在杭州的朋友们很多年,以前的生活几乎是,很多年泉子他们都了解,我和浙大的那几个博导,天天就是喝酒,当然还有一些做生意的朋友啊,然而这些年,我的调整是非常之多的,这种调整,不是就是说你想调整了或者你不想调整了,它是由各种力量所形成的,你比如说我们以前对西湖的态度都是一种美学态度,都是美,涉及一种美,涉及的都是农业文化带给我们的那种遗产,我写苏小小,我进文学史的那个,我们国家的那本文学史,是从王国维开始一百年是作为正式教材使用的那本里面,从王国维到我,写我的就写苏小小,但事实上我们写的仍旧是什么呢,仍旧是写的我们传统文人的,把西湖,看成一个坟墓,看成一个棺材这么一个传统的这么一个文化的认知,但现代性在哪?我们的语言是有现代性的,但是我们的意识形态我们的观念仍旧是传统的那种知识分子的那种方式,那么,到现在我肯定我的认识不会这样想,要调整,那怎么调整?关于这本诗集我也看来,写城市的问题,我们这么多人写城市,所有的人都想写城市,但是我们人类到今天,不仅是中国,包括整个世界的一些诗人们,有些小说家可能还好点,都是对现在城市的物质性是持批判的态度,不是正面肯定的态度,我们享受了这种物质,但是我们热爱的本质却是农村乡村,这么一种本质。那么你如何来调整这些问题呢?有时候写作的时候,我现在写得也不多,因为我写我就没问题,当然我写的比我以前的作品写的好多了,我对语言上的那种,包括整个各个层面上的认知,但是就是因为我对城市的写作,我说我还不懂。比如说我早晨写雾的时候,一片树林有雾,好,我们说,树林吸着一只雄狮牌香烟,雄狮跟树林是结合的对不对,它(雄狮)是一种自然界的东西,烟也是,你可以写雾,但是你写现在城市你要写雾你怎么写,人家(对雾的感受)就以为是雾霾,就你非常的(难以下笔),如果你解决了这样的问题,那么你就解决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社会他就是这样,我们已经享受了这样的一种物质的一种进步,城市你看,有这么多人已经我们的城市建设的这样了,但是我们的文学,包括作家的意识形态,都远远就是还没有网上很多人的意识形态比我们要进步,但是问题是我们如何写的问题,因为我们的,我们这种严肃的那种写作,这种非常对文学本身的一种,这么一种创造性的写作,它当然有非常复杂的那个层面在。就像我们以前经常听那些作家说,听这个作家说听那个作家说,我没受这个影响,没受那个影响,他们以前说这种话,我想现在我们要说这种话可能已经不恰当了,我们所有的写作,我们所有的写作啊,都是受到各种影响,当有一天你们都不是为自己写作时,是为文学本身写作的时候,那你的创造性就有非常大的一种重要了。但这个难度是非常大的,你要把自己的东西,很多东西通过用你来完成这点,那你要吸收多少东西,你是怎样一个器物,你要把(自己)塑造成怎样一个器物你才能写成怎样的作品,那么我们每个作家都说,哦我想调整自己,没那么容易。如果你要转变你的生命要发生很大的那种,就是我们说你绕了一个圈之后,你回到原点,你这个原点是一个新的原点,虽然你是人家看了你是画了一个圈,但事实上你的层面已经被提升了,诶是这样的一种问题的存在。写作者在某种意义上啊,他其实我认为(写作本能动力的来自)是创造的那种快乐。有时候你写作,我经常我说写一写我也很容易啊,你让我现在写我都能写出一首让人家看看觉得,诶没问题的作品。我每天写我都没问题,但是有很多人替我们写了很多作品了,他完成的东西我觉得他这个话已经替我们写了,我没必要写。我要写的是我要在语言的汉语的创造里面,是整个世界的文化的那个状态里面,那个你的,特殊的那个贡献。是这样的状态。这就是我们,比如说我们读李浩的作品,就是你要吸收你要学到,你要从中能吸收到的哪些东西,哪些东西是你要吸收的,哪些东西你认为他是有局限的,哪些东西你认为在这个地方你已经完成了,是这样的一种那个,当然文学里面还有它的一种非常复杂的一个状态在,就是我们经常说文学跟艺术啊跟科学不同,科学它是台阶,更新的科学都吸收了以前的科学然后提升了,但文学不是这样,文学(是)你在那个阶段你创造了非常(辉煌)的创造性,以及达到了某种在那个年代的最高的那个层面的时候,那么你在所有的世纪里面,你在所有的年代里面它都是这个最高层,它这个复杂性就是这样。当然或许有一天有一个更大的一个大师能够把你吸收,他可能是包容了更多,那也存在,但是他仍旧不是以否定,而是以肯定为前提的。是这样的。

路云

路云,男,1970年出生于湖南岳阳。受聘于湖南涉外经济学院教授创意写作。著有诗集《出发》,《望月湖残篇》,《凉风系》和《光虫》。

读完整个还乡啊,我以一句话来表述就是,这是李浩从诗歌语言和诗歌写作观念中的冒险。这个冒险不是在任何的水流之上的冒险,而是在语言上和写作观念上的冒险。这本诗集呢,因为我大多数的诗我都看过,我有很深的印象,我认真读完全本诗集之后,我挑起其中,李浩最重要的,也是我最欣赏的,也是作为诗集标题的这一首诗来说。这首诗集中体现了我刚才说的李浩在诗歌语言上的冒险,而这种冒险又受制于他的写作观念,这个问题我跟李浩交往多年了,也探讨过相当之多,我先举两个例子,来讲观念。第一个是曾国藩的奏章,我们都知道这个语言上的案例,他向皇帝报告战场的情况,有一个著名的改动,他的部下他的幕僚给他写的是“屡战屡败”,但是精通文脉的曾国藩把次序调过来了,“屡败屡战”。这两句话包含的观念是什么呢?“屡战屡败”那是对多次战争结局的客观性评价,它包含了一种消极的观念,“屡败屡战”它不光是描述受限的历史事实,这个“屡败屡战”它把这种消极的观念完全扭转过来,它不再受限于一场战争的成败结局,它转移到一支战斗部队的战斗意志。所以他把这个观念扭过来了,这是语言中间包含的观念。第二个例子呢,我们都知道,老毛面对林彪死,飞机逃往异国他乡的时候,接到这么样的一个事情,他说了八个字,前面四个字是“天要下雨”,后面四个字是“娘要嫁人”,这个“天要下雨”它也是一种观念,它包含了万物有灵的观念,把天呐,人格化了。那么我的职业是教创意写作的,创意写作嘛,就是要通过语言,通过思维,反省你写作中的那种观念从何而来,那么我们现在迷恋,建立了另外一种迷信,那种客观的迷信,所以我们把这句话把观念给他扭过来,就可以直接修改成“雨正在下”这就是一种就事说事,关于叙事最经典的定义,还是亚里士多德两千年说出来的这四个字,就是“雨正在下”这是很客观的表达,包含在语言中的理念。我举两个例子呢,就是说明了这个语言与观念相互的交织,产生绝然不同的表达效果,落实到诗歌语言,诗歌写作上,他反映了一个诗人的世界观,宇宙观,人生观。由一个词来表达就是:认识。一百年来,中国新诗的历史,我看到了很多这种反省的文章,很多总结性的文章,而我关注的是认识,但这方面的文章非常之少。我们更多的关注的是方法论,方法论一定是受制于这个写作人的观念,这肯定是一种共识。所以,我把《还乡》这部诗集称之为诗歌语言在写作观念上的冒险,实际上要谈到的问题就是一个,诗人的认识论,李浩的认识论。在这种认识世界的过程当中,这个诗人他表达了什么观念,他确信了什么然后落实到了写作行为上,这点符合我们宋明理学的一个判断:言,写作观念;行,写作行为,他的成果。那么我们对一个诗人的鉴定,肯定离不开这条标准,我们讲的见识暗含了这个前提,你是如何认识这个世界的,你的世界观怎么样?你的宇宙观怎么样?你的人生观怎么样?所以,一个诗人的写作,必然会在观念中进行种种的冒险,李浩的这本诗集,包括这首诗,把这种冒险,变成了这种践行的努力。我们从语言效果上来看,这本书我是认认真真读了,他没有处理成牧歌诗人那种优美的田园风格语言,我在这个诗里面看不到诗人对故乡田园乡土美景的描绘,以及由此而来的赞美,他没有这么处理,也没有处理成诗人圣歌诗人那种神性的表达,也没有处理成海子《亚洲铜》式的理想主义的抒情诗人,他也没有效仿荷马,把这个《还乡》处理成《奥德修斯》那样的还乡之旅,那一种宏大叙事的城市语言。以我对李浩的了解,他肯定知道这些作品,而且深读过这些作品,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以我对他的看待,从他的写作行为上,他毫不犹豫舍弃了这些套路,大胆地糅合了他稀奇的种种经典作品中的表达式的精华,寓言的隐喻的象征的小说的戏剧的甚至新闻的,尤其包含一个海子式的那种无知而直白的种种语言,我认为这是一种可贵的尝试和巨大的冒险,《还乡》这首诗,也是这本诗集的最后一首诗,压轴之作,这里面有很多特别的表达:

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好鬼。
你是不是因为汀桥变成了金桥辛庄变成了新庄李围孜和犍围孜都搬走了而剩下的老宅子被挖成了水塘连泥土也卖给了西宁铁路你很担心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你听到磨刀和猪吼就会无比饥饿你上来吧坐在我身边我给你点只烟暖和暖和我保证给你指路
……
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彼此的身体我们亲吻我们在到处都是断碑到处都是土坟的墓地上打滚我们在一只白碗和一只黑碗的舞蹈中
解开彼此的内衣我们疯狂做爱我们温柔地抚摸着彼此的性器,就像我们在生命里抚摸过的天空就像我们站在天父之外目送着戴尿管的天使关上篱笆之门

这里面有很多精妙的表达,这个具体的例子,我不如讲,大家都可以看到通篇有很多,我主要还是围绕认识论。我们来看看如何认识故乡的人和事,也就意味着重新书写故乡,重新反映李浩的写作观念,那么我有一个延探,一方面我是对李浩人的了解,作品的了解,还有一方面是我对现代性的阅读和了解,大致归乎于现代性的反思,那反思的结果,有一个精妙的表达,现代性其实就是一种重写,这个《还乡》很明显,这种冒险就是一种重新努力去书写,那么重写意味着反思,因此他的写作,他的冒险,也恰好是在这种反思当中获取表达的意义和可能。第一个意义是作为起点,故乡是我们的出生地,每一个人都有,都不陌生,但仅止于这个,它不能构成故乡,要加上几个条件。第一个,你要离开它;第二,你要经历他乡;第三,你还要有种意识,反思并试图重新书写,重新思考,在重新表达的过程中,你才可能拥有你的故乡,这是作为起点意义。这个起点很重要,一个成熟的写作者,必然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起点,而失败的盲目的写作者,恰恰缺(失)的,就是这个起点,一个写作意义上的起点,他一辈子忙忙碌碌,像一个小商人一样,今天贩还海带,明天贩啤酒,后天贩香烟,他没有他一个起点,他永远在寻找他的起点,所以这种失败,理所当然,他的才华财富大量的耗费在这里。所以起点的意义很重要,我认为李浩获取了这么一个意义,在一个如此高的起点之上,展开了他的努力和冒险。第二个意义是获取母题的孕育,这个母题和主题要区分一下,母题跟主题既有联系,又有很多区别。母题,按照西方经典文论的统计,全世界几千年来,我们写来写去的母题,大约也就一百个左右,也就是说母题啊,它是客观的有限的它是作为基础,主题是在这个基础之上提炼出来的,因此它也是一个主观的表达,他有无限种可能。反省意识的冒险,它就是从这种母题试图提炼出主题的一种可能性,这是我要特别强调的他在经历这种冒险获取的两个意义。

现在我们落实到语言上来看,他首先要思考的,就是语言,在《还乡》作为同名小说,英国的哈代有本同名小说就叫做《还乡》,他为什么没有用小说式的语言,音乐作品当中有一个经典的音乐作品,斯特拉文斯基有首著名的作品叫《春之祭》,也是他在异国他乡想起故乡春天的时候的一个纪念,他为什么没有采用音乐表达的那种现行做法?他也没有采用画家(画的)《向日葵》寻找自己精神故乡,那样一种热烈奔放的视觉性的语言,那么这里,实际上我刚刚点的这些,是李浩意识到的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在作品的范例上,这些人给后来者设置了无数的路障,冒险者一定要越过路障。第二个,是包含在众多观念当中的魔障,更大的魔障,这个魔障比路障还要可怕,看这种观念的混杂交织,古典主义、现代主义、浪漫主义,这是一根线,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这又是一根线,科学主义,又是另外一根线,这些具体的东西我们都知道了,我们主要是要关注,这么多观念交织在一起的形成的观念上的重影,冒险要越过路障,也要越过魔障,这都摆在我们面前,所以李浩的语言表达首先在这里就有一个明确的思辨和判断,所以他用了一种相对来说比较复杂的语言,用了很多种方式,用了寓言的象征的新闻的,我在想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表达式,他要克服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他要在哪里找到他表达的路径,这个路径在哪里显现出来的?在语言上,在结构上,所以我回到李浩的那个《还乡》,昨天晚上我在手机上读了一遍,今天我拿到诗集的时候又读了一遍,实际上我讲一个结论性的意见,他的《还乡》在语言上的表达,面对那些灾难深重的历史,一个人的心路历程,结尾有一个特别的表达,就是插输尿管的天使,这提示了我,他要把这种努力,这种冒险拉向此刻,只在之中,此刻,仍还在时间意识之中,是唯一留给我们凡夫俗子的现实。我们面对的现实只能是此刻,我可能是过去,我可能是将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生活在过去,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生活在未来。只在,就是针对这种现实感,一种具体的,精确的,一种表达,一种言说,这种具体像我们脚下的土地一样具体坚实,像阳光一样精确透明。

那么李浩在语言上的努力,就是这四个形容词:具体、坚实、精确、透明。这个东西赠与一个写作者所付出种种冒险与意义,这也是写作的意义。我刚才讲过,十年时间,应该是他人生的写作历史的第一个重要阶段,经过十年的冒险,奥德修斯也经历过十年的冒险,后来又转接到了二十年。那么能够将第一个阶段这样的一种努力这样的一种财富转换为第二个阶段的能量,我觉得李浩会收获更多的东西,而且我对这个有信心。就是这种语言传达跟我像土地一样坚实像阳光一样精确这样一种表达。这也可以看出他越过路障和魔障,在这样种观念丛林中所取得的努力,作为李浩的老朋友所以我由衷感到高兴并祝贺他,同时也有一种提醒,这种提醒,也包含在冒险一词中,冒险意味着我们要警惕,因为有危险要多加小心。从语言上讲,就是要在运用语言时要有一种特别的警惕,也就是说我们要慎重,慎重是要的。我在电话中跟李浩讲过一句话,我说等你今年两本诗集出来之后,等我认真读过之后,我说我要好好跟你聊一聊,估计在十月份十一月份,李浩你要记得,我要好好跟你聊一次。恰好今年啊也是我动笔写诗第三个十年的尾声了,我要声明一点,时间之长并不等同于思考和生命,我也在反思之中,如何越过摆在我前面的路障,克服在我内心的观念之中的那些魔障。

我们能看得到,诗人的友谊是建立在相互阅读的基础之上的,而不是相互的吹捧,这是要付出扎扎实实的努力,诗人写下一部书耗费十年,你拉上一小时忽悠他,谈一个看法,应该,就我而言,对不起我这十年的交往,所以我回去之后还会认真的读,而这些努力呢,一点一滴凝聚成生命中最为宝贵的诚意,这份诚意反过来可以更好的辨清观念上的种种魔障,我们从观念上打败别人,最低级的表达,就是简化他,蔑视他,否定他。对一个作品人家付出了二十年的努力,你说哦那完全是错误的表达,一个落后的表达,一个过时的说法,很油。这也是观念,但是这是最低档次的否定。我要回避的就是这样一个,而观念上最重要的一种东西,而恰恰不是否定,这最根本的一种判断,是进入一种肯定,确信之中,这是认识论,这是写作最为微妙的关键之一。在《还乡》一诗的结尾,李浩提出了一个特别的奇象,你看,插输尿管对应于一种巨大、现实、衰老、疾病、死亡,而后面接上的一词是一个异质文化的,一个饱含救赎、饱含肯定、饱含希望的一个名词。他把这两种不同文化整合成一种形象,带给我希望。我认为他在观念层面上的冒险,所做出的那种思考非常值得我深思。这里面包含一种情境,一种佛教中间的一种正念,包括道家讲的一种达观、彻悟。比方说基督教前进的表达,爱是恒久。我们佛教当中对中这样的一种表达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用现代的汉语翻译过来就是无上正觉。这也是一种肯定。庄子的表达是与天地并生万物与我齐一,这种齐物论也是一种根本的认知,也包含了在那里面。所以将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表达,用于这种肯定的认知,我觉得,就写作而言,这就是坚定了自己的一种信念。冒险,这里获得了最终的意义。他所使用的语言,在这个角度,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是一种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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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1-1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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