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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太平:亲爱的孩子,这首诗不是写给你的(旧作十首)

2017-08-11 09:5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游太平 阅读

游太平:亲爱的孩子,这首诗不是写给你的(旧作十首)

游太平

关于父亲……
 
关于父亲,我能说出什么?
今日我才注意到
他稀疏的头发、松弛的脸;
今日才开始学习
关心他的胆囊、坐骨神经。
我血管里涌动着他的渴望
他年轻时呼啸的马群——
一次轮回的搬运
就要在疲倦、悲哀中完成。
然而,我是他满心热望
写了三十年的一个错别字!爱
如同漫长的角力……
他垂着手、垂着头,他一直朝着
我根本察觉不到的某个方向
默默流泪。父亲!
在夕光中越走越远,像穿过
骨缝的风,缓慢而不停歇。
而我多么像一条
自私的毛虫,蜷缩着,
已无法追上他的脚步,无法
在悲泣中拽住他的衣角——
慢些,再慢些!
面对岁月冰凉的流淌,
谁能不满心羞愧,请求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再回到脸上……

2002.5.14

扔掉*
 
我在两个地方居住:斌郎煤矿和达州市
临水的小街。一天中,它们轮流
卸下一块阳光中锻打了三十年的废铁。
 
就在明年,我不得不扔掉那个
荒岛一样的斌郎煤矿,
而上一次,我扔掉了故乡!

2003.5.27
 
*2003年前后,一大帮诗友聚首珊瑚岛诗歌论坛,经常搞诗歌“同题”“接龙”等游戏,这一次是“藏头、藏尾或藏颈”,即把该论坛宣言“在水下、在岛上”嵌入每行首、尾或颈部。很怀念那一段青春岁月。

隐形的游戏
 
“亲爱的,我们来比赛写‘木’字旁的字。”
在火车上,你一直变着花样地
游戏。五天的旅行 即将结束,
而我却想永远与你为伴。
你抢先写下“林”,我写下
“森”;你写下“李”,我就写下
“杜”。这样你很吃亏,但却
多么有趣!你偷偷地瞧着
车窗外 那绵延起伏的盆中丘陵,
依次写下:松、槐、桉、榆、梧桐……
有多少蓊郁的植物被风儿缠绕。
接着,你的笔下出现甘甜的
杏、柚、樱桃和桔——你大笑着说:
“桔子烂了!”……*
那些字像木纹一样靠在
一起。一个错别字 带着
狡黠、俏皮、难言的可爱。
亲爱的,让我们一起朗诵
这木质的清香吧……
你惬意地睡了。在阳光中,
你翕动的鼻翼、你的气息
拂动着一缕纤细的发丝——
我的心呀,为什么如此异样地颤抖?
亲爱的,你怎知还有多少字
哽在我的咽喉?
有奔跑的栅栏,有命运的桎梏,
有苦涩的梗和打在骨缝里的楔……
是什么让我在隐形的游戏中
总是不由自主地旋转?
火车穿行在黑暗的隧道,
从我体内传来 某种奇异的回响。
你像是听到了什么,突然惊悚地抬起
不知何时伏在我胸前的身子……

2002.4.4

*对电视剧《桔子红了》的玩笑。

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  这个夜晚
关于未来的激烈争吵,
仿佛随便的一次挥手
便碰倒了身体里幽暗的波涛。
妻子使劲地扳过我的脸:
“看,肚皮已变得透明!”
有一刻,我似乎真的
看见了我们的孩子——
他本来在星空下数数,
现在,开始大声地责备我们……
我无法解释心头时常掠过的
丝丝恐惧——他将用
九个月的时间来到这个世界,
又用整整一生试图回家。
而我将给他闪电般疼痛的
拥抱、落叶一样的吻
——我无法解释爱的迟疑。
妻子不允许我在一首诗里
写下悲伤的句子,
不允许我说“生下他,
养育他,然后,离开他……”
但是,我们并不能阻止
夜色里涌来人间的绵绵哀痛,
也不能用一块橡皮
修改他泪水中的尘埃与砂石。
其实,我无法解释的还有
生活漫长的纠缠,以及它
在呼啸的群星间静静的悬挂……
关于未来,妻子,我同意
你的想法;而这首诗——
孩子,亲爱的孩子,
这首诗不是写给你的!

2003.5.20

玻璃
 
透过玻璃往外看,昔日已不是
秘密的教派。每天都有
庞大的蚁阵在城中闪耀,
每天,经过一条漫长的街衢。
 
但是,爱,突然重新变得浓烈,
一如黄昏时山林的颜色,
一如沃野里氤氲的尘雾,
承接着这个世界的露水与呼号……
 
十一月,怀抱着女儿就像
怀抱着一场暴雨!
然而在窗前,那令人心悸的哭声
总会神奇般地戛然而止——
 
我的女儿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
悄悄融化的薄霜
濯洗着玻璃的身子、心……

2004.1.14

致亲爱的太平
 
在一面巨大的镜前抬头,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太平,现在你可以看看
风逐流云  和根根肋条。
浴后的水珠在皮肤上滑动,
一张毛巾如何能擦去
其间淡蓝的火苗  以及
被死死摁过的肩头
深深的指印?无可挽回的
脸、各地的瘢痕与毛发
积雨的骨殖,连同早年
血管里被开走的那辆汽车
尽皆属于身后神秘的黑影。
为了明确这一点,你得忍受它
向你的颈项里不断地吹气……
亲爱的太平,小心着凉,
你曾多么厌恶这稀薄的肉体,
如今,请还给它十倍的眷恋!

2003.7.5

入夜,雨水……
 
入夜,雨水裹挟着
浓重的泥腥来临。
多么熟悉的时刻!
当疾风中炮仗的闷响
声声传来,屋檐下的
人们也止不住阵阵喧哗……
在煤矿,死亡不是寂静的,
恰恰相反,它怀有一颗
铙钹一样的心——
敲吧,使劲地敲吧!
如同雨水惯于划开
黑夜白亮的骨殖!
伏案中,我时常提醒自己:
抽烟的速度要快,
必要时,请把它像钉子
一样直接扎进肺叶!
然而,我并不能掀开
那一张张阔大、蒙昧的脸,
即使小心地滤出其间
悲痛的瓦斯,也无法使它们
在烈火中攒集。夜里,
雨水浸泡着的是整个人间,
但是,手,为什么还要
一次次把墨水瓶打翻?

2003.7.27

或者你可以从后门离开
 
请不要用脚愤怒地踹它!
你只需侧身而过,
就可以从后门离开。
那里有一个静谧的庭院,
有一些柴禾、作业本,
有一个倾倒的瓶子。
请不要停留,要忽忽地
穿越齐膝的长草、露珠,
如果遇见那些形象蠢怪
又耽于沉思的昆虫,
也不要搭话;还要
穿越围墙边的开阔地,
如同中山以北狠狠吹刮着的
风!当你从生长有
蘑菇的山坡上下来,面对
阔叶般破敝而凶猛的河流,
请挥动起你的手臂——
要用力,要把那些静止
或咆哮的火光从脸上摘掉!
这些年,你忙于向大地上
湿淋淋的事物致敬,
其实你完全有机会
到稍远的所在去安睡一晚,
譬如:火星……
请穿越荒凉,穿越星空中
巨大的漏斗,请穿越那个
虚无的胖子!直到
再没有胡桃般的钟声
逼迫你搬到身体里去生活。

2003.7.27

这一天
 
下午的阳光照着车窗令人焦急,
一张脸浮现又淡去。
桌上摆放着打火机、吸管
安静下来的果皮。一只手
渐渐捂热了纸币……
不曾想,列车会在隧洞前
停这么久,妻子又已沉沉睡去。
但我怎会不知——
这一天远未结束,它正在
另一个地点不慌不忙地挖坑,
直到夜幕降临,才会铺好树枝与薄泥。

2003.3.25

晨昏
 
今天,我爱上了那
红色天光、圆形小山、微风中
窸窣的松针和草叶;
我爱上了像河流一样走路的
砂石、尘土;爱上了不知名
又不知所踪的昆虫——它们的
嗡嘤。是真的,我爱上了晨昏
那永不停息的流转……
醒来后又沉沉睡去,我的心
像一粒果核那样辽阔。

2003.1.21

重复的景致
 
松林坡多么舒缓,另一侧
是裸露的山脊、青灰院墙。
鸟群随晚钟盘旋,起起落落
——哪里来的铃铛呢?
每天面对重复的景致,
我已不再白白地惊诧,即使
其间还隐藏着更加奥妙的时空——
在无穷无尽地翻卷;
即使今日壮美的斜阳
突然剧烈地燃烧,我也
不想说什么了——
它自己慢慢地落了下去……

2003.2.22

涌流
 
有一天,我会再次注意到
不断到来的黄昏,溶溶
月色中的涌流。在中山,
或别的什么地方,
度过若干平常的夜晚。
或许,已不能在那些
晦明脸庞般的山峦上
捡拾到滚动的草叶和碎石,
不能在纸上写下羞愧
和绵绵悔恨中的沉睡。
疾风与林鸟的纠缠,
还有晚云的层层迭荡
尽皆平息于纷乱的鬓角。
那时,我仍能看见
那个在大雨中哭泣的孩子!
他是如此执拗,紧紧地
捏着拳头,怎么也不肯松开……

2003.3.7

徒劳的工作
 
不,不是打开!
我选择一个词是试图
修复身体里难以计数的
瓶盖。那里,有时奔流着
盛大的集会,有时似乎
悄然无声。像一座
从未涉水而至的岛屿
生长着盲目的植物
铁、古老的烈火……
我写下,并无知地缄默。
我写下的黑暗如果核紧缩!
一个词,又一个词
承受着深深的羞辱!

2003.3.9

平息
 
还是能时常听见
晚霞中疼痛的呼号,
那是一个倔强的人
与一只狮子的争吵。
金色狮子,吹拂着
大地上无用的河流、诸山岗
以及我凝望它们时写下的
静静的诗行……
总是这样——夜色平息了
松林里疲倦与悲哀的波涛,
妻子又轻轻抽去
我怀中愤怒的枝条。

2003.4.2

在郊外
 
三轮车夫举手张望,
公路又在尽头处
矗立。多么缓慢——
田野、塑料袋。
小山与河流佚名。
可以在那静静的林子里小憩,
沉沉睡去,直到——
大风吹来五点半,
大风吹来砂砖厂,
今年的雷声,摔倒在这里。

2003.3.20

焚烧之物
 
此刻,那满山的枫叶
在沙沙地走动,甚至是在
奔跑!像极了我心头
多年来吹拂着的焚烧之物。
今晨,院子里的树苗怒吼着
自己断了,风也惊呆了;
黄昏时分,一只着火的豹子
又咆哮起来——
每当我的胸口突然
突然被一只锋利的爪子掀开,
我拿什么盛放
那汹涌不休的落日与灰烬?!

2003.4.6

对立,还是和解
 
1

今日我终于明白:一个人
是另一个人的翅膀,也可以是她
从穹顶垂下的丑陋的乳房——
我不必为生活感到耻辱,事实上
我在愤怒的天空中呆得太久了,
不知每时每刻
都有大地的微粒扑打在脸上。
现在,我也是那黑得发苦的
一粒,擦拭不掉,
羞愧地踯躅于街角……
 
2

或许,你怀抱的是一颗
刺猬一样的心。血。佛珠?
怎样才能听见  那些无名的诵声呢——
关掉耳朵像吹灭咽喉里的
火把一样轻易?或许吧。
还是能够轻易察觉:风、雨
密友似的消逝。你的生活像极了
早年按进肉里的图钉。我是说,
再来一次!即使这样,
你也无法痛彻地说出吗?
 
3

这是我从废纸篓里拾回的
一页,短促的双行体。
不是诗,是我随手写下的
词。据说,秘密存在于
一切事物之中,如这些折痕
散开的墨点 以及
这些词语间缺佚的连缀……
重新扔掉!这次我把它撕成了
碎片——我知道,并不总是有
如此弃绝的机会!
 
4

放弃身体的一部分,如
脐下三寸;放弃灵魂。
有人总是把这二者混为一谈。
我的看法是……还是不说吧。
我认识她们中的一个——
不喜欢我的提问,更不喜欢
沉默。如地上的一枚硬币,
一面为人所识,另一面
被遮蔽了。这其中有什么
隐形的力量吗?
 
5

六月,讨论才刚刚开始,
却已发出腐烂的气味。
落日也有巨大的温度——
这不是废话吗?同样,落日里的
晕眩也有人反对。他们说:反对!
好啦,散啦!六月里该回家
好好吃饭:把盘子敲响,
把啤酒饮尽;漱口水
汩汩地荡涤着椒粒。六月啊!
一切似乎都是这样容易……

2002.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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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8-1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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