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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男:从自己的身体里拂袖而去(18首)

2017-08-07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剑男 阅读

剑男

剑男,湖北通城人。发表有诗歌、小说、散文及评论400余首(篇),有诗歌入选多种选集及中学语文实验教材,著有《激愤人生》《散页与断章》《剑男诗选》,另主编有《文学教育读本》等10余种,现居武汉。现在武汉某高校工作。

山花烂漫的春天

在幕阜山
爱桃花的人不一定爱梨花
爱野百合的人不一定爱杜鹃
爱洋槐的人
也不一定爱紫桐、红檵
只有蝴蝶和蜜蜂爱它们全部
只有养蜂人
如春天的独夫
靠在蜂箱旁掉下巴、合不拢嘴

大年三十在湖南陪爱人上坟

我来到这里坐上一会儿,一座座坟茔
被温暖的阳光所照耀,那么安静
就像盛夏的正午,坡上分别长着栎树
榧树和马尾松,因过分的寂灭
它们被定格在一幅幅灰暗的影像中
因为爱上他们的女儿,我又多了那么多亲人
像前世定下的因缘,在一块石碑后面
以这样沉默的方式,等待我的相认
分开那些矮灌、杂草,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
我去看望他们,像走访深山中的亲戚
多么熟悉的地方,依山傍水
就像我无数次往返的他乡与故乡
阳光照着东边的树林
阳光也照着我远在湖北故乡的山地

半边猪

一个人在山路上用自行车驮着半边猪
一个人,一辆自行车,半边猪
他们像快乐的三兄弟,显示出欢乐的三位一体
终于快要结束一年的艰辛,看起来
只有猪的快乐是真实的,眯着眼,横着半边身子
不需要像人一样奔波,像自行车一样被蹬踏
但在这个新年即将来临的乡下
我相信一个被劈成两半的人的快乐
要超过猪的快乐,你看这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
一半在新年前的集市,一半在山中的家乡
一半在妻儿的身边,一半在父母床前
一半在余岁,一半在新年
单薄的身子分割得不再有多余的东西
但他的口哨吹得多么欢快
像获得了神对他的额外奖赏

母亲的镜子

母亲厢房的柜子上有一面镜子
在母亲离开老家后的很多年
它一直摆在那里,像一枚孤单的月亮
这种联想源于那些年的乡间生活
干净整洁的母亲在庭院纺织
月亮像一面镜子
从东边的厨房移到西边的厢房
母亲可能用镜子整理过凌乱的头发和衣裳
但我想月亮也是她的一面镜子
用来整理自己的落寞的心绪和忧伤
那么漫长的秋夜,母亲
一定在月光下洗过她的愁容
也一定躲在月亮后面擦拭过生活的污渍
镜子的光洁和锈痕在时光中
把母亲送到暮年
我相信除对充满劳绩人生的
无怨无悔之外,这样两面镜子
也是她一直保持着干净整洁仪容的原因

正月初七,立春日

想见的事物在天边,不想见的事物
在眼前,包括堵在途中的车,窝在胸中的火
一树晚开的蜡梅,从天而降的寒气
以及怯立风中的牛犊,走在泥泞中的异乡人
是日正月初七,立春
我从湖南平江来到幕阜山东侧
一条山路紧紧抱住深山中的故乡
但见木如枯槁,草如败絮
天空下走动的尽是不合时宜的人、事、物

一副碗筷

每当节日一家人聚在一起
吃饭时母亲一定会多拿出一副碗筷
摆在餐桌上坐正中的位置
那是一个被空着的、一家之主的位置
我们都知道,那是母亲为逝去的父亲留着的
因此很多节日里的家庭聚餐
我们都习惯这样一个沉默的开始
母亲每次也像父亲在世时一样挟菜、劝酒
言语有时充满温情,有时充满幽怨
三十年来,除了时光流逝
母亲逐渐变得衰老、健忘以外
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的碗筷
一样的酒盅,母亲言语中
轻柔的部分没有增加,艾怨的部分也不曾减损

上元夜

放灯的少年在河边
河水在灯影中流动,人们
都把灯放往天上,只有他悄悄地
把灯放到河中,看着它顺着流水远去
那么多人仰望天空,只有他望着
水中的波光,轻轻哼着故乡的歌谣
掌打铁,掌打铁,姐姐留我歇,我不歇
遥远的家乡,远嫁江西的姐姐
只有他眼中噙满泪水,看见一座瓦屋
在大雨中倒塌,看见姐姐飞快地
跑过来将他从急流中带出
看见父母相互搀扶着被河水缓缓带走
看见两岸灯火如人间昏黄的月光
轻轻洒满一地,却照不出一座洪水中的村庄

一个哑巴爱人世爱得多么苦
他看见双目失明的女孩
出现在清晨的河边
远远的、羞怯的跟在女孩后面
像女孩一样
高一脚低一脚
那么多叽叽喳喳的鸟儿
却没有一只喜鹊替他喊出心中的欢喜

火车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一列火车没有穿山而过
而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划了一段美丽的弧线
一条高速铁轨
这么从容的转过腰身让人惊讶
因为快速奔驰的事物
要改变方向是困难的
比如原野上脱缰的野马
比如一个被生活驱赶的少年的愤怒

牛筋草

在幕阜山一带,到处可见到牛筋草
跟很多言过其实的草不一样
这是名符其实的杂草
没有什么作用,但根扎得深,充满韧性
它一般生长在荒瘠的硬土上
长条叶、细茎,易弯难折
牛也不爱吃,常常被人用来逗蟋蟀
因为艰难地长在薄地
很少看见它有嫩绿的模样
也很少见到它们茂盛地长在一起
我小时候随父亲开荒时除过这种草
荒地上每隔不远一蔸
彻底清除需要借助锄头
它们地面的距离是由地下根须决定的
大的可铺展达一个平方
在那块开出的荒地上父亲种上了油菜
开春后也有牛筋草长出来
细长、茂盛、碧绿,但轻轻一扯
就可以连根拔起,茎叶远不如从前坚韧

空心树

一颗树外表粗壮,心却是空的
当你紧紧抱着它
你会觉得它不像一棵壮实的大树
能给你一种自内而外的力量
而是像抱着一个老人虚弱的身躯
一点点在怀中瘦小下去
我不知道一棵大树在什么时候
被什么掏空,但可以肯定
它有被掏之苦,也有被掏之痛
就像那年秋天的傍晚,我在老家
抱着父亲早年栽下的那棵枫杨树
看上去它在落晖中纹丝不动
但我能感到它空空的身躯在剧烈的颤抖

在亚贸广场前的天桥上

一个乞丐在天桥上向人们乞讨
身边的铁皮碗里
躺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只有半截身子,但不吆喝,也不伸手
偶尔有人往他碗里放零钞
更多的是带着不屑的神情绕过
作为一个和他一样
在这个城市讨生活的人
我蹲下来,掏出我的皮夹子
往他碗里放上一张十元的纸币
可能是看见我的皮夹子里
只有一些零散的钞票
只见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脸上露出和我一样的表情

菖蒲

在冬天山中的清流中
菖蒲绿得好看,洁白的根须在水里
有如初春水仙的身影
高于石上的青苔,洁于冰雪的晶莹
其实山中如此高洁的植物还有山顶的苍树
但菖蒲生命的韧性与苍松不一样
它是卑微的,它不在时代的高处
而是在偏僻幽暗中与寒冷进行顽强的抵抗
甚至抵抗也谈不上,而是生来就这样
——大多数时候泯然如众草
它在寒冷中被突出出来
也不过是保持了它本来的模样

半山寺遇故人

你年轻时候来过这里
从一阵清风
一段荒芜的路
半山寺的转角
转角处飘出的诵经声中
我曾看见过你
但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
从自己的身体里拂袖而去

寄居

我一直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一个是肉身寄居之所,一个是灵魂安放之地
在肉身寄居的地方,我是一个精算师
也是金钱和物质的劳工和苦役犯
剔去我的皮和肉
你会看到我的心是空的,沾满了油污
会看到我的骨骼是怎样一副结构精巧的机器
被什么力量推着机械地运转
而在乡村,我可以是飞鸟
是昆虫,是动物
也可以是树木、花草或泥土
因为褪去肉身之苦
你可以看到我的千变万化
像一座被云彩紧紧怀抱的村庄

1993年过琼州海峡

作为一个生长在山村的人
在琼州海峡上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浮生
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无风三尺浪
第一次知道真正的颠簸
不是坐着拖拉机
突突突的跑在乡间公路上
而是彻底把自己抛出去
看命运如何在上帝面前没完没了的掷骰子

绝尘而去的人中我喜欢老子、弘一法师
因此我也喜欢河南的函谷关和杭州的定慧寺
有人喜欢函谷关的太初宫、藏经楼
碑林、蜡像馆以及博物馆
喜欢定慧寺的池水、莲花、古木
石板路以及里面的青灯香炉
但我喜欢的是函谷关后面那条荒凉的古道
和定慧寺那种虚无的寂静
我喜欢的是人去楼空
一座楼宇自己把自己诠释

路过水库边的酒厂

从春天的幕阜山下来往西,最醉人的地方
是酒厂,交织着泉水和阳光的甘冽
草疯狂生长,花也开得亢奋
像一个人换上春衫
与无法改变的命运推杯换盏
那从酒窖中一点点提上枝头的绿
勾兑着温水般的生活,让他
始信寂寞的身体也有着对春天的渴望

(原载《人民文学》2017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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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8-07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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