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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琼:诗歌应有一个巨大的胃

2017-07-06 09: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邓琼 阅读

郑小琼:诗歌应有一个巨大的胃

羊城晚报 邓琼

一位八零后诗人,一本历时十三年创作的诗集。

两个时间维度放在一起,不难看出这本由花城出版社最新推出的《玫瑰庄园》,在郑小琼的创作中所占的分量。

这是一本兼顾记人、叙事和抒情的诗集,曾经的“打工诗人”郑小琼“不再以直接、粗粝的原始生存经验来驱动感受,也并不以感情的直接抒发、境遇的还原书写为主,而主要是渲染”(茱萸:《玫瑰庄园》序)。

新作面世之际,诗人郑小琼接受采访谈及自己的创作和思想轨迹。

郑小琼

郑小琼,1980年6月生,四川南充人。2001年南下广东打工,有作品散于《人民文学》《诗刊》《独立》《活塞》等。迄今出版诗集《女工记》《黄麻岭》《郑小琼诗选》《纯种植物》《人行天桥》等十部,其中《女工记》被喻为“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部关于女性、劳动与资本的交响诗”,有作品译成德、英、法、日、韩、西班牙语、土耳其语等语种。(石忠情摄)

我想写一组关于家族记忆的诗歌

羊城晚报:你离开工厂流水线,转到真正身处都市,以读书、写作和编辑为业已有数年,创作上的变化会和生活的轨迹相伴随吗?这本《玫瑰庄园》,在你的写作版图中会居于什么位置?

郑小琼:《玫瑰庄园》是从2003年开始创作,到2009年,《星星》《诗刊》《人民文学》《诗选刊》等曾刊发部分作品,到2009年这部作品完成了一半,但是这本诗集一直在写,它一直贯穿我的写作,无论是在工厂或者现在编杂志,没有因为生活的改变而放弃这本书的写作。

我希望自己在每一部作品中都体现探索的方向,这本书就是我对诗歌技艺探索的一部重要作品。从开始诗歌创作,我便一直这样追求,回过头看这部写了十三年之久的诗集,我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值得的。

在我的作品中,《纯种植物》呈现的是对诗歌公共性的思考,《女工记》表达的是诗歌悲悯性的立场,《玫瑰庄园》书写的则是诗歌技术性的历史与传承。在这本诗集中,我记录了在时间中消逝的记忆、生命、万物,在传统、自然与个人经验中感受生命的自身,它的低沉曲调并非虚无,而是生命被压抑下的隐痛,如同这本诗集中的人物。

它应该是我诗歌版图中一部重要的作品,我一直想探索在现代诗中如何融合中国古典与传统,温和而优雅的用词风格,中国古代诗人喜欢用典故,在这部诗集中,我也用了大量的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典故。

羊城晚报:具体而言,这部《玫瑰庄园》的创作缘起何处呢?

郑小琼:十四年前,我一次偶然在杂志上看到了潘鸿海先生的画作《在外婆家》,唤醒了我对故乡的记忆,它让我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家的老房子,想起外公家族的往事。受画中意境的影响,我想写一组关于四川家族记忆的诗歌,于是便开始创作《玫瑰庄园》。

这部诗集第一个十六首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我确定了在这部诗集中自己需要的东西,比如诗歌的分节、长度,以及风格。我寻找中外诗人在探索诗歌体例方面的作品,完成形式上的统一,四行六节二十四行,自己再有意识地进行控制训练。

后来,当我完成了前四十二首时,我觉得需要从时代背景做更深入的了解,比如花草树木、建筑物的风格以及历史渊源等。我还曾写信给张清华老师与谢有顺老师,告诉他们我写作的一些困境,他们便推荐了一些书籍。我用了近两年时间按他们开列的书单来读书。

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打工诗歌是一种先锋性诗歌

羊城晚报:你诗歌创作的题材已经从身边、从当代扩展到了更久远的历史和疆域,那么你如何看待诗歌这一体裁的兼容性?

郑小琼:诗歌中历史的表达是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在2008年出版的《郑小琼诗选》收录了我的七国记之《魏国记》,我将叙事背景放到春秋战国时期的魏国,将很多历史人物纳入诗歌,在历史叙事下呈现中国当下现实。前些天,中澳论坛交流,我曾表达我的看法,我写过一首《胃》的诗歌,“这饥饿的胃,吞下一列奔跑的火车”,我认为诗歌应有一颗巨大的胃,它能消化橡胶、煤、铀、月亮、昆虫、飞鸟、乡村。而且“在胃里藏一个活着的灵魂”,这个“活着的灵魂”来自于艺术的本身,也来自生命的本身。只有这样,才能让“诗歌之胃”不仅仅吞下时代“这列奔跑的火车”,也有了艺术的尊严,诗歌的尊严。

羊城晚报:今后你将往何处去,会就此脱离“女工诗人”的阶段和标签吗?

郑小琼:我不愿用题材限定自己的写作,我今年还有一部关于乡村的诗集与一部关于爱情的诗集出版,目前还在写一部工业的诗歌。如果一定有“女工诗人”这个名词,也许我下一部诗集就是这样一部题材。我觉得对于工业词语与意象在现代诗歌中的美学意象,它是我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我不会放弃。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打工诗歌是一种先锋性诗歌,是因为它大大拓展了现代诗歌意象的宽度与深度。我努力在自己打工题材的诗歌中呈现电脑、水泥、钢铁、网络、塑料等这些工业化时代词语的诗意,我希望它和流水、树木、旷野等诗歌中的传统事物一样,都具有同样的诗意。

我是一个很犟的人,也很有耐心

羊城晚报:现在越来越多的作家“触网”,直接面对读者进行创作。但是也有人担心,创作的快餐化、碎片化、热点化,可能会打乱作家原有的创作节奏,甚至是导致文学品质的下降。你怎么看?

郑小琼:我手机有微信,因工作的关系加了太多的人与群,一打开,便被信息轰炸,手机累得几乎死机,十分缓慢。它让我想另一个问题,面对这么海量的信息,我们的大脑是不是如同手机一样被累得变缓慢、变迟钝?

我的写作有自己的规划,它是一种“慢”写作,比如《玫瑰庄园》,写了13年。在写的过程中不断地否定,又重写,不断地探索。我不认为创作节奏的快慢与文学品质的下降有内在的关系,文学品质与呈现的具体文本有关,与创作时间长短无关。

除一些灵感式的创作之外,我有相当多的规划性写作。我是一个很犟的人,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这是八年流水线生活带给我创作的影响,我很感激单调而枯燥的流水线生活,每一天将一个简单的动作做一万五六千次,在这种简单的重复中,让我学会了耐心,学会了坚持。

书评一篇

一个“打工诗人”的变与不变
       
刘畅

我所了解的郑小琼,是一个温柔沉静之下锋芒闪烁的诗人。在以诗歌记录珠三角打工生活而收获盛名、自身生活世界发生巨大变化之后,她的情感与思考走向哪里?在对打工世界所进行的极具冲击力的表达之外,她的内心还有哪些尚未呈现的天地?这是我翻开《玫瑰庄园》时心里的好奇。

已融入城市生活的作者,转身向后,回到故乡抚摸老宅历史的寸寸缕缕。这部诗集以作者的祖父和五位祖母为主要人物,描述了一个地主家庭的百年兴衰。读着匀整之中错落有致的诗行,潮湿的雾气、哀愁的花香、悠长的天光扑面而来,一个昔日幽闭世界中的静谧与挣扎、忧郁与痛楚、激情与绝望历历展现。与很多咏念故乡的诗不同,其焦点不在乡愁之表达,或眷恋远去的淳朴田园,或感叹乡村的变迁衰败,作者的视界在更辽阔处,她想以身体和情感与历史和传统对话。也许是由于我刚刚读到于坚的《还乡的可能性》,小琼的《玫瑰庄园》对我来说是在追问同样的问题,四顾茫然时我们能否回归传统?而她给出的回答是摇头——“不可能,也不应该”。你看那一页页中鲜活灵动的生命,在庄园中幽怨地枯萎、无奈地沉溺,她们的激情和渴望被传统压抑、被历史轻忽,旋即逝入虚空而只能作“孤寂的彗星”。

然而以苦难和批判为基调,作者触摸传统文化时的感受与反思又是层次多元的。她笔下的庄园既有宁静优雅,也有沉闷压抑,大多时候颓废荒凉,时而堕落或凶险。诗篇中细腻地呈现中国传统文化既以婚姻制度和男尊女卑摧残个体的生命活力,也以自身的方式提供了保护或慰藉,正像这座大花园,混杂着温情与残酷、雅致与腐朽。与之相比,对启蒙时期和社会主义时期的描述显得简略,作者所倾注的情感仍旧热烈饱满,但层次和向度较为单一。不过,如果将它们作为对传统价值的否定来看,却也显示出重要而值得玩味的一面——简单粗暴地颠覆传统无益于恢复个体的自由和尊严,只能造成人性进一步的扭曲堕落而丧失尊严。

读过之后,很想和作者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聊一聊,问问她:简单地返回传统不可能,也不应该,那么该向哪里走?不过,小琼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我猜她又会说:“你看我的文本就知道啦”。因此,我还是抑制住打扰她追问她的冲动,独自喝了一会茶。渐渐地我感到,的确小琼的回答就在诗页之间——珍视每一个个体生命的鲜活光芒,以“肉体的堤岸”为衡量一切体系、秩序的尺度。因为,这正是她感受历史与传统的基本方式,也是从打工诗歌到《玫瑰庄园》连续一致的态度,即关注被时代遮蔽和轻视的个体生命,尊重她们、珍视她们。她深切地痛惜那些“人世间渺小的心灵翻滚”、“微小的颤抖的心”、“羽毛样的命运”,她试图赋予“时代有意无意地忽略的一群人”以同情和理解。这一视角延续了打工诗歌对弱小个体的关注,刻画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欲望的人,其中的批判意识也与打工诗歌一脉相承,抗议“集体的叙事与狂欢/过于迫切地压缩个体的命运”。

小琼这一与传统和历史的对话持续写了十多年才完成。当你顺着诗人的手触摸到这些在往昔时代中热切而脆弱的个体,不仅会产生对他们的怜惜,也会对引领你的这位以“打工诗人”而著称的作者生出敬意。这部诗集与此前有关打工生活的诗歌在题材上自是不同,风格也有相当的差异,更为重要的是思想视野的开阔。从记录作者写作过程的后记来看,从其初学写诗就开始创作和锤炼这部诗集,作为其诗歌光谱中一直发展的一层,它们在“打工诗人”的聚光灯之下隐在人们视线未及处。对古典文学和西方文学的借鉴、诗歌形式与风格的探索、长期和反复的修改,显示小琼在文学功力上的磨炼与积累,反驳了“打工诗人”轻忽技术的一般印象;阅读领域的不断扩展和资料的收集,可以看出那些从幽暗历史中浮现的气韵生动的个体,绝不仅仅依靠作者的冥想和灵感,还由勤勉的学习、厚重的思考所支撑。了解到这些努力,你会发现漫步于旧日庭园遥想故人而体会其切肤之痛的这位女子,试图呈现“打工诗人”这个标签未能充分表达的自我——她首先是一位坚持不懈积攒文学功夫和思想力度的诗人。在此意义上,《玫瑰庄园》是继《纯种植物》之后又迈出的一步,这一步与其说是作者超越打工诗歌的题材与风格而进行的拓展,更应该说是展现了原本被忽略的专业性与丰富性。

《玫瑰庄园》呈现作者作为“打工诗人”这一社会标签与片面印象之外的文学潜力,在文学技巧与风格上的持续打磨和精心尝试,是小琼跳脱外在框定而呈现丰富自我的努力。同时,也可以看到从打工诗歌到《玫瑰庄园》小琼连续一致的立场——以文学之光,照亮那些被时代轻忽的人生。小琼的变与不变其实又是一致的,不论对故人,还是自身,都是掀开社会的归类与冠名,让人看到其下丰富灵动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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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7-06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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