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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晖《折扇》节选:阳光里的成分与村子一样

2017-05-03 08:3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阳光里的成分与村子一样,

有老人、孩子、鲜花、蔬菜、石头和尘埃

整个村庄就是一个美好的秘密,暗暗地深藏在群岭的山坳里,即使路过这里,村庄的秘密也不会被发现。

秘密有光阴的庇佑,暗合空间的美学:藏而不屈,伪装而不落幕。

经过无数条大路,七弯八拐,转上一条小路,九十度的弯不断出现,有些路,很难被发现。

村子四周,左一层岭,右一座峰,山之外,还是山。古老的故事,都会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山的那边……

山的那边,还是层叠的山,让进村子里的人,不想再走出村子,这才有了江永千家峒的传说。

自然村寨,坐落于群岭山水间,与植物为友,与山为伴,与水相依。村庄,浮在明月的夜里,浅淡地说一些上古的话,说一些,忧天的事情,如远房亲戚那里的某座山上的一种石头,被命了一个名字,然后,就一点点,被车拉走了;有些山,变成了坑;还会谈到,一些山上,又长出了很多它们都快忘记了的植物,数了数,也没数清楚;白鹭飞回来了;各种各样的鸟飞回来;远处的池塘里,有一种鸟,大家都没见过……一个个瞌睡虫爬了上来,要睡了,最后还有一位心宽的,说,挖山的队伍,离这儿远得去了,我们这一辈,没人能够挖到这里来。

夏天的焦躁烈日,村庄低伏于群山的留白处,藏在山脚。群山连绵环抱,更加突出这一大块空地的空。空出的土地上长满了田地、老房子、新楼房。道路从新村子穿插而过。老村子,远远地躲开。

河渊村正前方的山,叫面前山。就是村子前面的山,村民为了说出来好听,顺音顺调,说话时,把一些不顺调的字前后调整次序。现在建有手机发射塔的那座山,叫鸡公山,河渊村把公鸡叫鸡公,把母鸡叫鸡母。何艳新老人说,不然,说出来别扭,不好听,不上口。在书写女书时,有些字词调整了词序,写女书字是为了吟唱、诵读出来,给姊妹们听,音调语音不顺,读来别扭。

河渊村村口,有坛庙的那座山,叫坛屋山。

最远最高的岭,建了发射塔的山,名铜山岭,大家习惯简单直呼为岭,说到岭上去,就是去铜山岭。

河渊村左前方的山,叫红花脸、牛转弯山。

新修的马路两边,建了无数栋新楼,无审美可言。传统的大美,细微处的各种考究,结构、造型、舒适度的整体考量,都被取消,不在建房考虑之列,各种人性化的功能,没了容身之所。新房子,只是高大、宽敞,有钱的样子。房子的另一个功效是,它们不自觉地为身后的老房子竖起迷障。

新文明兴高采烈地生长,其色其焰,炫夺其目,实则伤其神,败其气。此刻,没人去体会老村子的心情。深夜,梦魇中,内心虚叹:为古老的消逝,为踪迹全无,而长叹息——唉……

即便,你经过村庄主干道,经过大片楼房,出村后,也不会发现村后的老村子。就在新楼房的后面,从某个角切进去,角落的主角——小道会带路,转弯,不宽,两边长满了植物,绕过田地,再拐到几栋新房子后面,平房的旁边,一扇古老的发亮的石头门,就是老村子的入口。

石头,门楼,门槛——带着整个村子,静静地生活在这里,让新来者惊叹不已。村子,隐藏之深,老村子的完整,震撼两字难以括之。

一扇石门,一个角,一堵墙,一条长廊,悠长地把你引向老村子的里面,探访从你的认知里消失了的声音。

一个人,阳光的下午,照着房子的角,木门里面,岁月积满了尘埃,石礅,沉沉地陷进泥土里,忧郁的神情,如飞鸟,落上屋顶,静默守候,秘密的睡莲在清晨的水面微睁双眼。

往里走,一点点打苞开花,淡淡的女儿香,惊醒你内心的温柔。

小心翼翼地走在村子里,不想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青砖、灰瓦,高墙、深巷,石板、木房,挽留了时间,改变了时间的形态:不再流逝,不是从远方来的客人,不会再回到远方去,不再是水。时间,轻轻的圆,是花——花开花谢,花谢花开,村子里的时间,轻轻滴响。

阳光,是村子里最活泼的神。

日日年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每天,它都会到村子里走上一遭,熟悉了各自的脾气。即便是躲在角落里的石头,阳光也经常去磨蹭磨蹭它肥肥的后腰,说几句玩笑话。阳光暖暖地照着那两位即将离开的老人,没有哀伤,只有温暖。

阳光落在村子上空,从东边照过来,把屋檐的角,起起伏伏地画在石板路上,有棱有缺,有深有浅。房屋有选择地让一些阳光落下屋顶,在墙上,有艳丽的黄色,形成各种锯齿、直线、三角形、长方形、方块状,与房屋一起画出各种图案,招人喜爱。孩子们站在阴凉处,一只脚伸进阳光里,狗在石板上向天躺着,以为孩子在逗它玩。

阳光借道,爬满天井旁的整块石头。

尘埃不见。

阳光从这一堵墙流淌到另一堵墙上。

阳光照不见的地方,阴面,时间不温不火地守着石头的纹路、青砖的肌理,温温和和地流淌在时空的表面,有些,不小心,滴进砖缝里。

阳光流过,听墙说话。听大块石板说,这一户人家娶媳妇,那一户人家嫁女的事情。墙稳稳地听着,它的责任、担当较重,有棱有角,有平有缝。

阳光与一些刚刚冒出来的植物,打闹几下。阳光里的成分与村子一样,阳光里也有老人、孩子、青年、草、鲜花、蔬菜、石头和尘埃。每一个个体暗合生命的契机和宇宙的运行规律。

向晚,阳光要回去的时候,把屋顶浮出村子,走到近处,把黑夜从山林里喊下来,蔓延,淹没整个村子,保管好所有的秘密,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狗在阴凉处,吐出长长的舌头。

巷子里,隔不了几步,就有一些断了、残了的条石散落在路边角落里,如枯黄的花瓣,落下,印在地上。

村庄每一个细微的部位都是生命的光点。

停下来,仔细端详,远远地,看见村中老屋的封火墙,高大的线条,其美,如塔、如月。线条之美,从中间的制高点,两根线,分两边流泻,落下,弧线美得深沉,注目,久久凝视,浮在村庄上的这些线条,让人爱,泪水悄悄地滴落。

斜角度的墙,散发出各种不一样的眼神,一个角,一个面,共构出各不一样的气息,灰色暗淡中曾经拥有的朝气是其中一种。

墙和石头,不会吵闹,它们安静地说话。

上面是天空。

青砖隔三岔五地伸出一堵山墙来,与冒出来的小草打声无足轻重的招呼,更多的墙,相互掩藏,像人群,牵手,密集站立。

翘檐,是河渊村古建筑最不安分的元素,上扬,又回首低眉,欲飞,却已展翅。

瓦,深灰色,深到黑,翘起来的飞檐,托着瓦,把成片的老房子往上拉,紧紧地挨在一起,展翅欲飞,或收翅欲停。现在,像群惊弓之鸟,胆战心惊,紧贴在一起,相互取暖,老了,飞不动了,贴得如此松散而无力。曾经,不是这样。

倒立的板车,轮子被一个男人取下来,不能再用了,废了,叹一口气,想起那天晚上的酒,发了发呆,站着一动不动,想说一句什么话,突然感觉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不说了。

她从一堵墙里走出来,宽而长的石板路,端着脸盆去外边的池塘洗菜,路过邻居家,坐在门口,拉拉家常。她去菜地里拔草,给田里的禾苗放了点水。

时间在这里不会被流逝,只要等上些时日,时间会重新流回来。

哭嫁的妈妈,丢在长凳下的手帕,烧掉的折扇,都会回来,老人说着,站起来,提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说,房子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她在说自己的脚。

老人在窄巷子里往前走,前面看不到路了,到得跟前,挡住去路的墙,急急左转,又从容右转,它摊开双手,都是路,往左往右,都行。

在老村子里随意走走,不时传来电视机里的广告声、枪声、新闻报道声,老房子多了这些响动。她们把时间放在2015年。

老屋外面,停了摩托车、自行车,还有拉稻谷的板车。

山风吹响,石头落水,声音清脆。

每个村子里的水,都有秘密和传说,各不一样。

石头巷、小河、池塘的线条构成了物质的村庄,空间宏大。时间,由一个个点,构成一个个大大的圆。在这里做梦,梦都是圆的,有些似乎只在梦中出现,有些梦里的事情,在现实中,很久以后才去做,与梦里一样的结果,没人会违背梦的意图。梦醒来,是下午,你看到她坐在门墩的青石板上,摸着石鼓,黑得发亮,那是从梦里伸出来的一双手,你打开门,把手插进裤兜里。

随便走进哪户人家,窗户上都雕花刻鸟,屋里的横梁上,暗处,隐藏着一条条木刻的鲤鱼,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兽,盯着你看,它也在回忆,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有过交流,想不起来了,它就问你:你想起我了吗?

村子里有专人打扫卫生,村庄就是一个大家族,一个家。整个村子共用一个大厅,每户人家相当于一个个房间,几个房间构成一个小家,无数小家构成一大家子。

“大村子很干净,不像现在老了,太脏了……”

“没人住,当然就没人管。”

“门头没了,大门垮了。”

墙倒了以后,就有后人来拆房子,住在这里的老人,一个个也倒了。

屋顶上到处长满了草,长了又枯,黄了又死,又长。

巷子里到处长满了草,村子里长满了草,人不多了,少有人走。

有些巷子,草实在太深了,又有些墙倒了、塌了,她走了两次,都没能跨过去,植物太深太密,早去二十年,这里哪会有一根草啊。站在外面,她踮起脚,看不见里面,里面还是草。

村子,像位花甲老人,今天的花甲,其实还很年轻。如果有人想修整这些房子,它们会一跃而起,往前冲,像水,又回到村里,重新焕发新的气象。

如果,弃老人于荒野,只会加速其死亡。

有人在吟唱,消逝的声音,消失的人。

——声音是不会消逝的,它只是远离了发声体,去到声音的领地,回到它们的家中,就像孩子,长大了,回家来看看,然后,离开。

老房间,老屋子,像一个个老人,集中在一起,被一次性遗弃。有具体的年月出来作证。老人们习惯了,不再去想是哪年哪月的事情,想清楚了,结果还是一样,不如不想,不如,坐在屋子里,生火做饭,喝一大瓷缸浓浓的自己揉制、炒作的烟熏茶。

荒凉种进了老人的心里,她受不了。

现在,村民建了新的房子,不再理会这些老房子,没人理会的房子,房子就会自绝。要不了多久,新房子后面的老房子,会在一夜间商量好,一起倒地而亡,支撑不住了,红砖砸在石板上,石头光光滑滑地忍受着,看着身边的朋友,死在自己的怀里。有些条石挪出一个位置,空出伤口来,把土展现给阳光看。

没人再修建这种结构的房子,这样的砖也烧不出来了,成本太高,现在的砖都烧不到这样的温度。

“河渊算一个不错的村庄,很漂亮的。”

老村子建筑群最外面的房子,这里被拆了一个角,那里被整栋新房子挤垮,新楼房一点点地向老村落里面逼近。

一部分房子遭弃,黑乎乎的,砖也风化得厉害,墙壁穿孔,一个个洞,从里向外张望,像只兽。老房子,全黑了。黑砖,黑墙,黑的路,黑了的屋顶,黑的角落。

到处是角落。

现在,老房子里大部分还住着人,老人和孩子。老人照顾孩子们吃喝拉撒,孩子们在村子里奔跑,击起层层生机,一次次唤醒昏睡中的老者。老人的风筝,在空中飞了多少年,已不重要,孩子,成了那放风筝的人,如果没了孩子,老人,也许早就飞离了这个地方。

何艳新老人爬上邻居家的屋顶,全村房屋,老的、新的,死了的、活着的,没有成型的房子,尽收眼底。远处,村子前是新建的楼房,单独的,一栋一栋,像老房子的子孙,一个个离开,独立门户。
新房子与新一代人一样,住在村子外面。

老村子的屋顶清一色的灰,偶有一些其他颜色点缀进来。三两户人家的整个屋顶爬满了藤蔓,像草地一样的屋顶,嫩黄的枝叶,厚厚地铺满屋顶。

在几座老房子围拢的中间,冒出一棵树来,顶满了绿色的藤,在众多青瓦中,尤显突出,两种生机,一种绿得张扬,寻找外面的机会,而房子的灰,没有了私欲,只有向内沉沉地让自己舒坦。两种颜色,在一种区域里相互适应。

灰色建筑群中,老院墙的间隙里,爬满各种层次的绿,一朝一夕之绿,着色于百年灰色之上。

一个个向上走的屋顶,停在一个点的维度上,又从另一个方向滑下来。每个屋顶莫不如此:一个制高点,分成两根向下滑的线,构成一个三角形。有些三角形的墙,粉白、砖青。有些三角形,已被解构、分散,不成形状。

瓦在墙角上起伏了几百年,看着红的砖,体会自身的阳光,层层叠叠,里外三层,守护一堵墙,又滑向另一堵墙。一大片老房子,唇齿相依。

新房子远远地躲开老屋,担心老年斑沾染它们。极个别的新房子建在老房子旁边,像撕开一件衣服的某个部位,从外往里撕。新楼房,突兀,俯瞰、藐视低矮破旧的岁月。

房子老了,但气节在,连绵不绝。

村子里,不断地传来砌刀敲打红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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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5-03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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