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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奇:论赵野兼评其诗集《逝者如斯》

2017-01-06 10: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沈奇 阅读

  秋水静石一溪远
  ——论赵野兼评其诗集《逝者如斯》

  沈奇

  一

  是怎样一种心绪使然,让赵野选择“逝者如斯”这样一句古语,作为他这部以编年体例为其近20年创作成就作总结性的重要结集的书名呢?如此发问看起来有点不着边际,但直觉告诉我,它或许正是进入赵野诗歌创作之心路历程的当然入口。

  结集此书时,赵野不足四十岁,按时下的标准,尚属青年诗人之列。然而,诗人却早已在写于2002年一首题为《中年写作》的诗中,透露了远非“青春写作”所能企及的超然心迹:“是不是阳光下的一切/ 已经被人说尽/但岁月仍在继续/总有独特的感动/仿佛客观的血液里/秋刀鱼咸咸的烙印/沉默和表达之间/谁更深入、执着”——自许式的发问,客态式的盘诘,隐隐秋意,如挂霜的月光,浸漫于字里行间。显然,青春的血液在此已提前认领“沉默”与“客观”为“诗性生命更深入、执着”的归宿。它既是出于诗人独特的个人心性的认领,也是出于冷眼旁观之历史辨识的认领:“拒绝时代的胁迫/和那些虚妄的可能性/将纯洁词语的战争/进行到骨头深处”!这已无异于一种新的诗歌立场的宣言。若再联系到发出此一宣言的诗人,曾经是20世纪80年代第三代诗人风云聚会中,大学生诗歌的领军人物之一,便有了特别令人深思的意味。而此时的现实,意识形态与商业文化的合谋,已化为无处不在的“胁迫”;而现实中的汉语诗歌,也在旧的种种“虚妄”尚未得到清理时,新的种种“虚妄”又尘嚣其上,“偶然和紊乱”已成为其惟一合理的指认。值此时代语境,清醒而保持独立的诗人不止一人,但赵野似乎走得更远、更孤绝,乃至有“遁世”的嫌疑。秋意本天成,这种“秋意”一直可以追遡到诗人更早的作品中。写于1986年的《此刻,你一定愿意》一诗中,便可见如此人淡如菊的诗句:“你一定愿意沉默如/冬日的池水/偶尔一只鸟儿//从山下飞来/告诉你某人走了/某人还在”。十年后的《冬日》一诗中,诗人更如此表白:“因此我相信,我本想成为的/角色早已死去”,“我相信那些面具会同/这个世纪一起消逝”,“我惟愿在尘嚣中变得清晰/毁灭中变得坚定”。到了上一世纪末的冬夜,诗人在《关于雪》的诗中,则更为直接地表露了这一脉“秋意”之最终的告白:“如今大幕还没有落下/我只想退场,细细回忆/感动过我的优雅身影/和那些改变命运的细节”,“我努力表达/美洲般的欢乐/却一次次沦为/俄国式的忧伤”。

  正是在这里,我们找到了“逝者如斯”的源头,“退场”与“忧伤”,带着宿命的味道,成为诗人心路历程之贯穿始终的注脚——这位早慧的诗人,四十岁以前便写出了他最好的代表作的诗人,似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为功利所驱迫、为“运动”所裹胁、为虚妄的历史期待所诱使的当代汉语诗歌的“命运”,而早早选择了“在宿命的一角”,远离潮流,如“微暗的火”,在闲静处燃烧,“淡漠所有的诗歌时尚,以自己的方式接近诗的真理”,①以求“……战胜偶然与紊乱/像一本好书,风格清晰坚定”(《夜晚在阳台上,看肿瘤医院》·1990)。

  二

  显然,经由这样的辨析,有将赵野的诗歌立场,纳入中国传统文人之隐逸与独善文化心理的嫌疑,这对一位曾经一再被归为当代中国先锋诗人行列的青年诗人而言,似乎有极大的不妥。但问题在于,一者,所谓“先锋”的指认出于何种价值取向?亦即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先锋”(所谓走在时代的前列)还是美学/诗学意义上的“先锋”(异出时代的主流)?二者,诗人本人是否认同这样的指认?是身份的认同还是价值的认同?

  实则时至今日,随先锋诗歌一起走过二十多年历程的诗人和诗评家们都已清醒地认识到,“先锋”一词,从一开始就包含了两种指涉:其一标示对立于官方主流诗坛而带有民间或独立个人属性的诗歌立场。其二指涉所有带有探索性、实验性的写作方向。而前者后来渐渐演变为一种姿态,乃至在不断的“pass”式的运动中,转化为先锋诗歌阵营中自我对立的心理机制;后者则越来越变得边界模糊、标准不一,只剩下一个指向不明的空洞理念。且就探索与实验而言,也多强调了横向的发展(与世界接轨),而疏于对纵向深入的关注。由此反观赵野的诗路历程,便可了然:他既是先锋的,又不是先锋的。从诗歌立场看,赵野的独立性显得更为彻底,即或在先锋诗歌成功“突围”,继而成为当代诗歌新的主流,并热衷于解释“历史”从而企求被“历史”所解释时,赵野不但未有“分一杯羹”的窃喜,反生“只想退场”(《关于雪》·1999)的“秋意”,明其道而不急其功,乐于尚在旅途的客态立场。尽管“整整二十个秋天了/我还怀念我们的革命”(《往日·1982》·2002),但这种“怀念”,从一开始,在赵野这里,都只是“……观察者而不是评判者/更不是干预者”,“既不炫耀也不羞怯”,并自信“它会不战而胜,它会使我/脱尽躯壳,获得秩序”(《忠实的河流》·1986)。

  从写作方向看,赵野属于当代先锋诗人中,不多几位舍横向进取的“阳关道”而于纵向深入的“独木桥”作孤独探求的诗人之一。在先锋诗歌的进程中,人们虽一直在强调着“两源潜沉”,但时风所致,大多还是陷入了惟西方资源与现代潮流为是的单一取向,以致仿生与欧化的现象大面积发生,最终引发所谓“汉语性”的诗学反思。而在赵野这里,西方也好、东方也好、现代也好、传统也好,都是一条精神的河流,取其滋养但不为其所溺。同时,出于自甘边缘的澄明心境,所谓方向的选择自然就成了心性的选择,而非“时代的胁迫”。从赵野大部分代表性的作品中可以发现,诗人的心性中,无疑带有中国文化和中国审美精神的深度基因,一种优遊自在的人生态度,及对汉语诗性的极度敏感,使其自然而然地倾心于古典精神的认领,而远离当代先锋诗歌运动中,各种极言现代的喧嚣。当然,这种认领并非将与世界接轨转为与传统接轨,而是将古典精神化合为现代意识和诗性生命体验的有机组成部分,一种映照或参悟。一方面,“他诗中的古意,并不是被现实中那种非古意刺激出来的,而仿佛是来世者的携带物……”②另一方面,这种“古意”更成为诗人与之长久对话的一种精神气脉,以此印证历史的虚妄和现实的荒诞,从另一个维度深入现代性的追问。再者,对赵野来说,诗歌在历史叙事和现实叙事之外,更应当是一种内心叙事。“心境”一词,几乎成了赵野诗性言说的出发与归宿的惟一枢钮,而在赵野式的“心境”里,有什么能比纯净的古意更能暗合“适性为美”的古训呢?

  由此,守势不妄,归根曰静,以现代意识追怀古典精神,不是刻意寻觅的什么境界,而是于淡泊超然之中,去探询诗性与心性之和谐共生的丰盈与坚实,呈现一派无奇的绚烂——走进赵野,我们会惊喜地发现,现代汉诗的进程中,原也有如此沉静高远的一脉河流,让我们复生一种回到精神故土的感动与欣慰。

  三

  逝者如斯,惟江河不废,月色依旧。

  百年来现代化的梦想与实践,彻底改变了中国人的生存现实。在被迫承受的文化错位中,作为文化心理最敏感的器官,新诗也一再在追随与彷徨中,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步程。我们经由新诗的书写,寻求真理、追求光明、针贬现实、呼唤理想,使之成为思想、灵魂、人性以及自由精神、独立人格和本真自我的隐秘居所与真实通道,并由此于“写什么”方面,穷尽历史、现实、庙堂、民间乃至个体肉身,于“怎样写”方面,又旋风般地将西方自浪漫主义直至后现主义的各式招数玩了个遍。进入新世纪,更大规模地上网冲浪,在即生即灭的狂欢中,抽空了诗之为诗的本意与精髓。

  然而,正是在这时,那缕几度明灭的文化乡愁,复如暮霭沉沉,浸漫于诗国大地。“笔墨当随时代新”,“新”到最后,我们又将站在哪里?诗言志,诗缘情,诗使我们得以舒放、得以宣泄、得以热狂,得以与世界接轨与人类意识通合,得以解除面具人格回返个我的生动,得以在语言的狂欢中释解生命的郁积,得以在瞒与骗的文化语境中确认存在的真实——这都没错,但最终的遗憾是,我们一再疏忘了诗还有另一些功用,更本源更精微的功用:清凉与澄明;一片月光,一缕心香,一种祖传的古意,洞穿时空,照拂我们日渐模糊和俗化的心灵世界——对于空前浮躁而只活在当下的国人来说,如此的照拂,难免陌生乃至隔膜,但对于那些未完全失去文化记忆的“还乡人”来说,则无疑有“回家”的感动,以此索回向来的灵魂与心境。

  这便是赵野诗歌的立身所在了——一部《逝者如斯》,一不见历史风云,二不见现实尘嚣,横溢漫流于诗行中的,只是一派穿越历史与现实而为天地立心、为命运立言的情境与意绪,带着微凉的秋意和“祖传的孤独”,以“云卷云舒的气度”(《忠实的河流》·1986),铺展于时代的背面。“逝者如斯”,如斯流逝复流转的,是一条以情境为旨归的河流,无有固定的指向,也没有设计性的紧张,更不受时代的胁迫和虚妄的裹携,只是任语词的生灵自在漫遊,并将诗人“默默的感动/渗透到最幽深的角隅”(《二月》·1987)。在此情境中,诗的动机并不只为将可见的东西用诗的形式重复一遍,而是将看不见但应该看见的东西变为可以感受到的东西。赵野因此写出了当代汉语诗歌中最为纯正的抒情诗,并由此确立其不可重复不可替代的精神个性和语言个性。

  从精神个性看,维系于两点:一是古典情怀,一是优遊心境。而这,正是绝大多数先锋诗人视为危途弃之不顾的取向,赵野却留在了这里,且从一开始就认为:“从虚静出发,你可到达充实/绚丽,丰富和妙不可言”,“这是一种古老的方式,却也不乏现代意识”。③如此的精神取向,使诗人难免在悠然辨识现实风物的同时,频频追述往事,冥想古代,诗中到处闪回着“前朝”的语词:“帝国”、“王朝”、“君王”、“宫殿”、“青铜”、“烽火”、“羌笛”、“铁甲”、“刀戟”以及“古老的命题”、“古老的名称”、“古老的事物”、“古老的面具”、“古老的契约”、“古代的夜晚”、“古代的光荣”等等,形成一种古今交错的特殊语境。在这种语境中,现实被抽象,历史被虚构,一切均被纳入一种超现实、寓言化的情境叙事,并最终导入那个无处不在的抒情主人“我”的心境之中,而化为一片月色、一缕秋意、一派只知流动不知为何流动的云烟。因此,为何活着,又为何写作,成为赵野诗中反复重临的核心命题:“我的余生只能拥有回忆,我知道/我会死于闲散、风景或酒/或者如对面的黄雀/成为另一个人心爱的一页书”(《旗杆上的黄雀》·1991)在这一命题的统摄下,所谓对“古意”的追怀,便成了情理之中的对话元素,成为特别适合于诗人内心叙事的语言策略,并由此从另一条切口,触及到另一种现实:心理的现实、命运的现实、文化困境的现实,从而使看似凌虚蹈空的古典情怀,有了别具深意的现代性脉动。

  从语言个性看,可以用诗人《字的研究》(1988)一诗中的“质朴、优雅,气息如兰”之句来作概括。同时,这首诗也为我们把握赵野不同凡响的语感基质,提供了特别的启示。作为中国文化和中国审美精神的指纹,汉字的存在决定了中国人思与诗的基因的存在。正如诗人在另一首题为《汉语》(1990)的同类作品中所写到的:“在这些矜持而没有重量的符号里/我发现了自己的来历/在这些秩序而威严的方块中/我看到了汉族的命运”。联系到赵野外文系毕业的语言背景,这样的母语情结就显得尤为突出,也再次理解到诗人何以那样执着地选择“古意”作为此在之“秋意”的对话元素之潜在动因了。具体而言,赵野的诗歌语言,首先给人的强烈印象是其清晰的肌理与淡远的蕴藉,所谓用尽深心意不乖,因隐示深,由简致远。诗中的物象、事象、心象、意象,皆由平实中来,不着迂怪,使其“面”上的阅读显得特别清朗舒畅。但读进去后,却发现在那些看似平淡如水的语词下面,有多样的意涵深隐洞明,延展开难以归纳与总结的多重阐释空间,使其“底”上的阅读平生几份欲罢不能的萦绕潜沉。“面”上给的少,“底”里藏的多,这正是汉语诗性的本根所在。试读这样的诗句:“吐纳山川的气息,又捏碎/手中的玻璃,我无意/割断脉管,也不在乎/损坏一些器皿”(《冬天雾霭沉沉》·1991)“吐纳”与“捏碎”两个平常动作,经由极端对立地并存于一人一瞬,而又平静道来,顿生诡秘之烟云,语词后面那一种冷入骨缝的孤寂与沉郁,令人不寒而栗!无论说什么,说的意涵何在,那种“吐气如兰”、虚静通幽的说法总是持之一贯的优雅从容,这是赵野诗歌语言尤为让人心仪的地方。更多的时候,读赵野的诗,我们并不欣赏他在说些什么,而只是陶醉于诗人所营造的那种静了群动、空纳万境的语境与心境,并由此展开阅读者自己的联想与遐思。诗是一种开启、一种邀约而非完整地地给予,这一诗学原理,在赵野式的诗风里,得以贴切的体现。也正是这种优雅与从容,保证了诗人十分单纯的写作状态和几近匀质的品貌,甚至分不清其作品的早期近期或成熟未成熟期,形神之间的均衡、集中与和谐,以及虚实、曲直、疏密、张驰、开合、起承、整散、断续、正反、藏露等辩证关系,从一开始,就已见得心应手之异禀,而非刻意修为所得。(试读其早期作品《河》)

  其实,无论是精神特征还是语言特征,以及由此生发的写作机制,诗人自己在代表诗作《诗的隐喻》(1992)中,已作了最为恰切的诠释——

  趟过冰冷的河水,我走向
  一棵树,观察它的生长

  这树干沐浴过前朝的阳光
  树叶刚刚发绿,态度恳切

  像要说明什么,这时一只鸟
  顺着风,吐出准确的重音

  这声音没有使空气震颤
  却消失在空气里,并且动听

  客观,平静,空明而修远。三两寻常意象,一脉旷达心绪,似乎什么也没说,却弥散许多感念。既是对诗的隐喻,又是对存在的隐喻。世事无常,历史无序,天地万物没有必然的对应关系,只是偶尔的鸟声,“使空气震颤”,它不改变什么,但“动听”!这情境,我们都体验过,但未能如诗人这般“动听”地言说出来——这言说是当下的,又是久远的;是古典式的,又是现代性的。我们暂时还说不清诗人何以能将现代与古代如此轻松和谐地融为一体,但却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一种诗歌品质,在当代中国的诗歌写作与阅读中,已经缺失很久了。
  当然,在《诗的隐喻》中,我们还是找到了诗人识窥上乘、旷远不野而诗风清健、诗心自由的“内功”秘笈——一词“态度恳切”,已尽得赵野为诗为诗人的风骨所在而无须赘言了。说到底,还是“心境使然”。当代诗人,无论庙堂、民间、先锋、常态,都不少心思,许多诗内诗外的纷争,无不和心理机制的病变有关,而如赵野这样葆有平和心态与虚静心境者,实不多见。赵野以如此心境来书写心境的如此,已成为一种特殊的诗歌现象,也因此改写了先锋诗歌的情感特性、审美趣味和语言标准,这也正是研究这位长期以来不显山不显水不为人称道的诗人的价值所在——
  “众鸟中之一鸟,群花中之一花”,逝者如斯,“笛声吹开梅花”后,那人远去,而“风景起源于一片静默”。④

  [注释]

  ① 臧棣·《出自固执的回忆》·《逝者如逝》·作家出版社2003年12月版第7页;
  ② 钟鸣·《关于“象罔”》·《逝者如逝》·作家出版社2003年12月版第137页;
  ③、④,摘引自赵野早期诗作《夏之河》、《阿兰》、《风景》,均未收入《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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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1-06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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