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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文东:以“第三代诗人”赵野为例

2016-12-15 09: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敬文东 阅读

  有一种被遗忘的时间形式仍在召唤我们
  (以“第三代诗人”赵野为例)

  敬文东

  一
  
  作为土地的基本元素和构成单位,泥土遍布大地,支撑着尘世间所有苦难的生灵,大千世界因它的仁慈和慷慨而绚烂多姿。泥土意味着生育,它是大地子宫的卵细胞,直接呈现在土地之表,以便于受孕。虽然泥土未能给中国古人孕育出似乎更为管用(?)的一神教,以收纳无数孤苦无告的痛苦灵魂①,但它生育了众多灾难迭出、含辛茹苦、在土中刨食的中国人,以及跟他们的身份相匹配的动作 / 行为;尽管泥土不能生育时间——它归根到底只是时间的产物——但它能够生育一个古老的农耕民族对时间的恰切理解,这种特殊的理解刚好从一个隐秘的角度,修复了一神教的缺失对灵魂产生的可能性伤害。“时间是我们的生命,却是一些看不见的生长和死亡,看不见的敞开和关闭,看不见的擦肩而过和蓦然回首,除了在现场留下一些黑乎乎的枯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②但春耕、夏种、秋收、冬藏,这种依照季节转换而来的农耕模式,却是泥土馈赠给中国古人的永恒的时间形式,不断循环、不断向起点回归的时间形式,一种农业性的、带着泥腥味的时间形式。毫无疑问,起点意味着源头,意味着种子;向起点回归,就是向源头返进,向种子的方向回返。这种特殊的时间形式有能力提醒所有的中国古人:在那个神秘的起点处,埋藏着一个质地优异的黄金时代,埋藏着永远不会消逝的美好事物,并且是世间所有美好事物的集合。

  无论是在最为隐蔽的意义上还是在最为彰显的角度上,诗歌最重要的主题都应该非时间莫属,其他一切主题——比如死亡、爱情等等——都是时间主题的派生物,就像加谬(Albert Camus)一本正经地说,只有自杀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哲学问题。因为时间,只有时间,才是人类最难以战胜和克服的终极敌手。尽管时间始终在敦促万物生长,但它也在不断催促万物的消逝:“未曾生我谁是我?/ 生我之时我是谁?/ 长大成人方是我,/ 合眼朦胧又是谁?”③这样的说法也许对时间并不公正,因为相对于时间,我们并不拥有公正的能力。在它的场域中生长,在它的场域中消逝,又有什么不合理的呢?但诗歌有能力化解我们对时间的抱怨,也能让时间理解到:我们对它的不公心态其实具有相当大的合理性。同其他所有艺术形式一样,诗歌也是人类追寻消逝之物的工具,是收集消逝之物的器皿,而一切消逝了的,才是我们最不愿意放手的美好事物——这不仅仅是个心理问题,更是一个心理事实。美好的事物之所以会消逝,端在于时间的不可逆转性,端在于我们面对时间油然而生的巨大的无力感;而在时间的怂恿下,一切事物都倾向于消逝殆尽。这就是寄放在人类骨质深处的最大悲哀和最大宿命:我们想要的早已被时光没收,我们不想要的却始终在胁持我们。因此,作为一种昂贵的人造物,“所有的诗篇都必须是关于消逝之物的,所有伟大的诗篇都是对消逝之物的悲壮寻找。”④诗歌之所以被人类器重,仰仗的就是它具有这样的功能。尽管这个功能是人类有意识地赋予给它的,但它确实既能缓解我们对时间的抱怨,也为我们的抱怨收获了难得的合理性。时间因此有义务原谅我们对它的不公正,宽恕我们的忘恩负义。

  同古典中国固有的时间形式相比,今天的时间流逝得实在是太快了,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物理时间和我们对它的心理承受能力;但现代人还在变本加厉地追逐速度,为时间的加速流逝鼓掌、喝彩和叫好,希图从时间更为快速地流逝中,敲诈出更多的利润和利益。面对这种典型的、强行挤压时间按钮的现代疾病,作为诗歌的重大任务,对消逝之物的挽留、对时间的呵斥就显得尤为急迫。但挽留消逝之物并不是让时间坐在椅子上或蹲在地上静止不动,以致于让它的翅膀停息下来;所谓挽留,不过是动用回忆唤醒消逝已久的美好事物。它们全被囚禁在记忆的闸门之内。唤醒它们就是解放它们,这显然是一种善意的举止,但它也趁机安慰了我们:“如今它们都消逝了,那些 / 我们以为不会降落到自己身上的日子已经来临”(They are all gone now,the days / We thought would not come for us are here)⑤。而唤醒过去的最极端、最终极的目标,不过是让今天重返祖先的居住地,重返被祖先不断肯定的、消逝于时间之冥河的美好之物,是要让过于快速的今天回返祖先曾经器重的时间形式,一种源自于泥土的时间形式,以便让它拯救今天过于变态的时间的流逝,进而让祖先朴素的情致、祖传的风度和古旧的氛围以细节为方式,溶解在今天的生活之中,在分子的水平上重新整合我们的生活。尽管这一切只能发生在想象领域,但它的重要性显而易见。无论现代汉语诗歌的体式、腰围和相貌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千变万化,它最重要的任务在理论上应该永远不会发生任何偏移:按其本意,诗歌总是倾向于“改变工程,但不更动计划”⑥。

  伴随着一维的、线性的现代性时间形式而来的,是进步和发展的神话⑦。它有能力诱惑越来越多的人集合在它的麾下,因为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矢志不渝地向我们许诺:将来会有一个黄金时代、一定会有一个黄金时代。同祖先们信奉的不断轮回的时间形式截然相反,未来代替过去,成为我们获取生活意义的最重要的保证与理由。它是我们生活意义的集散地和发源地。在现实生活中,向祖先的方向回归、对消逝之物的唤醒、朝美好事物的稠密地带返进,有充足的理由被认为是绝对荒谬的事情:在“未来神话”的逼视下,泥土终不免暴露出它腐朽和自我污染的特性。顺应着寄居于现代性时间形式内部的逻辑要求,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诗歌的本意并没有得到善待,就像在“破四旧”运动中所有古旧的事物没有得到善待一样;在“崽卖爷田不心疼”的众多诗人那里,诗歌的本意被故意扭曲了,以介入现实、书写当下、反刍日常生活为借口,诗歌充当着欢呼时间不断向前滚动之集团军的孱弱组成部分⑧。在对诗歌之本意一无所知的“便条集”诗人、拉罐诗人和卫生巾诗人的眼中,唯有成为集团军的组成部分——哪怕是最孱弱的一部分——汉语诗歌才可能得到人民的重视,语言性的诗歌和诗人才有可能从绝对的边缘之地,走向万众瞩目的、视觉性的电视和广场。这样的异想天开注定要自取其辱,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没有必要在此提及的众多诗歌丑闻,绝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在现代性时间形式劫持了所有人和所有行当拼命奔向未来的情况下,诗歌和其他艺术一道,更应该遵从自己的本意,说服驱使它的人响应自己的号召,向种子的方向大幅度返进,在美好事物的稠密地带采摘已经消逝了的花朵,就像“飞鸟在地上行走也让人感到有翅翼在身”⑨一样。事实上,现代汉语诗歌并不缺乏这样的传统;远在民国年间的事情不必说了,肇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第三代诗歌运动,已经部分性地给出了例证。

  二

  我要讲述一件可能已经被人遗忘了的事情,要提及一位差不多快被遗忘的诗人。1982年国庆节,来自成都、四川南充市一些高校的现役大学生,在重庆西南师范大学举行集会,讨论现代汉语诗歌何去何从。美丽的缙云山以它的满山秋风,接纳了这伙热血沸腾的愣头青。在共和国短暂的历史上,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奢侈、豪华的时代;诗歌作为过于市侩的今天一个不值一提的渺小问题,在那时却是关乎灵魂、左右文化路向和格局的大问题⑩。一群少不更事却心比天高的年轻人,裹挟着青春和热情,面对普遍的废墟,自认为已经肩负起了历史的重任,“仿佛一切都是真的,没有怀疑 / 没有犹豫……”(赵野《1982年10月,第三代人》)11在这群人中,就有那位如今快被遗忘的诗人赵野。整整26年后,赵野在自述中,对那场热烈的、狂欢式的讨论有过十分朴实的描写:
  
  这场精神狂欢的高峰是在一个黄昏,大家在嘉陵江边点燃篝火,热血沸腾,青春呼啸,真有风云际会的感觉。此前我们已一致决定要成立一个联合的诗社,要办一份刊物,要形成一个新的流派,以区别于当时对我们有着绝对影响的朦胧诗,也提出了很多新的主张。那晚聚会的主旨是命名,一次革命的命名,一代人的命名。我们都自觉是开路先锋,在淘汰了一批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名字后,“第三代人”这个注定要进入历史的名词,得到了与会所有人的首肯。我们的分代简单却格局宏大,1949年前的不算,1949年到文革前是第一代,北岛们的朦胧诗是第二代,而我们是第三代12。
  
  代际划分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事件,不免沾染了那个年代特有的革命意识形态的余绪和余唾,打倒前两代人才是它的潜台词:“一群斯文的暴徒,在词语的专政之下 / 孤立得太久,终于在这一年揭杆而起;”(周伦佑《第三代诗人》)“这就是胡冬、万夏或赵野们 / 铁路和长途汽车的革命者 / 诗歌阴谋家,生活的螺丝钉……”(赵野《1982年10月,第三代人》)代际划分发布的只是独立、弑父或弑兄的宣言,展示的是一种决绝的姿态,渴望对诗歌艺术做出超凡的贡献,却并不表明第三代人在汉语诗歌的立场上真的拥有多少一致性13。对一致性的设想忽略了中国广袤的土地、不同的地理和气候塑造出的不同秉性。那是以一己之力对河流与山川的彻底否定。实际上,在更多的第三代诗人响应现代性时间形式而聒噪不止的三岔路口,赵野却悄悄地同祖先们器重的时间形式接上了头,朴素、腼腆,却又“像一个小气的暴发户和守财奴,对自己的突然发迹秘而不宣”14:“我读书、散步、冥想古代 / 古老的故事使我感动不已。”(赵野《冬天》)虽然明面上的和暗中的同道并不多——或许柏桦、张枣、宋炜、万夏和早期的欧阳江河算是罕有的例外,但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某个黄昏或半夜,赵野似乎决心已定,因为“……一些我们执著的话题 / 会更温柔地待我们,更深情地 / 款款而来,像黄昏的明亮的雨 / 淋湿我们却并不感到寒冷……”(赵野《十四行诗》)执著于什么呢?执著地向祖先们大为称道的时间形式致敬,它历尽时光的砥砺,却仍然以鲜活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土地仍然是新鲜的,仍然具有生育能力,就像第一次受孕一样;执著于“古老而温馨的话题”(同上),因为它古老,但它温馨,因为它古老而温馨,所以我们面对的话题和祖先们面对的仍然是同一个话题,它无视时间的流逝,抹去未来的召唤,它躲在过去却不是躲在暗处,始终在希图被现代性时间形式绑架的人重新回家,走上通往种子的道路,同美好的事物拥抱,以便加添土地的生育能力——诗歌的目的之一,就是催促作为土地之元素的泥土快快生育。在诗歌写作上几经周折的赵野,在八十年代的某一个拐弯处,听懂了古旧的话题向诗人和诗歌发出的吁请:
  
  我这样理解:过去在时间里
  会变成永远,像一棵树
  褪尽叶子和水份,像一个
  纯粹的玄学命题,因此
  无论坚持或扬弃,罪恶的事
  可以成为历史,不再血腥
  像三世纪的屠戮,十世纪的饥饿
  我们充满好奇而不是愤怒
  我们缅怀而不是仇恨
  因为时间会使血冷却……
  (赵野《时间·1990》)

  
  一切消逝了的事物之所以有资格充任美好之物,就是“因为时间会使血冷却”,进而抹去血腥,删除血腥所表征的罪恶。在人类的心理作用中,时间是一个高明的魔术师,它能把丑恶封存在自己的暗室,或者交付给未来的人们去享用——这就是我们天天生活在丑恶之中的部分缘由——只把最精华的部分扣留在过去,坚决不予放行,以供少数有心的后人前来瞻仰或缅怀,就像博尔赫斯说的:“黑夜有一种神秘赠与和取舍的习性,将事物的一半放弃,/ 一半扣留,那是黑夜半球的快乐。”15依照这一心理转换而来的结果,依照对美好事物的心理性定义,赵野在他的同行们咆哮着分泌诗行的当口,有胆量抛弃线性的、不可回返的时间形式,在一个看起来加速流逝的、完全不可能有所作为的时代,重新拣起早已被遗忘的祖传的时间形式。他迄今为止的全部作品,都在为这种时间形式和它所包纳的精彩内容而讴歌,平易、节制、中庸和彬彬有礼,鲜有第三代诗人在里比多的指引下因高潮而发出的嚎叫16;通过对时间主题的反复陈述,遵从诗歌的本意,利用通过心理转换而来的成果,赵野在想象中——而不是在现实中——成功地将自己送回了古代,同祖先们生活在一起,跟最美好的事物身心交融,细心查看泥土的生育过程,甘心充当不断轮回的时间形式的俘虏,由此引发了他作品中浓郁的古典性。“赵野的意义,远远不止像一切优秀诗人那样,是较早地独立于‘朦胧诗’和‘第三代诗’,进入到个人写作的空间,更是以一种独特的个人天赋找到了适合于现代诗人的古典抒情方式。他的努力不仅接通了中国古典抒情传统,而且启示了更多未来的诗人寻找到有效的当下抒情模式。”17在认领过不断轮回的时间形式之后,所谓诗歌,就是热烈响应远古发出的召唤,甚至直接就是来自前朝的阳光和阳光中的树木。在《诗的隐喻》中,赵野至为明确地写道:“趟过冰冷的河水,我走向 / 一棵树,观察它的生长 // 这树干沐浴过前朝的阳光 / 树叶刚刚发绿,态度恳切。”不仅仅是树干、树叶构成了诗的隐喻,上述几个句子共同营造出的氛围,更有能力影射诗歌的牙齿:祖先投过来的目光,态度尤为恳切。所谓古典性,不过是一种浓郁的氛围;不断轮回的时间形式炮制了氛围,氛围则从气场的角度回报、呈现和呼应了不断轮回的时间形式。这就是在泥土的帮助下,《诗的隐喻》生产出的另一个隐喻,关于诗歌古典性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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