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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占春:杂事中的永恒(泉子诗歌评论)

2016-11-25 09:3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耿占春 阅读

  杂事中的永恒

  耿占春

  泉子的诗是一个沉思者的诗。这个沉思者不是一种摆脱日常经验内涵的先验主体,而是一个处在纷繁的现象世界和交往语境里的经验主体。他谦逊的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杂事诗”。确实,泉子的诗写到各种各样的日常事务和感受,这些诗因其中所蕴含着的日常情境而显得亲切,但远非杂事所能够穷尽,他的用意亦不在于此。泉子的诗一般而言并不在经验世界和经验主体的沉思之外追求存在论的神秘主义或其他凌虚蹈空的神秘性,也没有像“先锋试验”那样把文本推向极致自我隐身而去。我们能够在泉子的诗中听见一个人的内心省思、疑惑和友人似的言谈,和他努力在遭遇着时代风暴裹挟之际成为一个经验主体的意向。作为一个自觉和成熟的诗人,泉子也知道内在感知与经验世界之间的差异,洞悉经验主体与语言表达主体之间的非同一性,而且也通晓符号表达的非确定性与意义的延宕,因此,他也能够在日常经验的表达中,把意义指向不在场的事物和缺席的时刻。

  1

  一首诗怎样从一个时刻出现?一个地方、一种物、一件事的叙述怎样就接近了一首诗?诗歌与日常生活和寻常之物如此接近?这是一个饶有兴味的问题。泉子已为我们提供了许多范例。我们且看诗人眼中的“白堤”如何呈现:

  白堤从水墨画面中最素雅的一笔回到了烟火中的尘世
  人群恢复了流动,就如柳枝在披拂中,在水面深处的生长
  我依然怀想着那烟雨中虚无的写意
  但同样感激于白堤在这一刻的真切与完整
  西湖一览无余 
  它在这里,或者从来不在(《白堤》)

  西湖白堤,已与无数的艺术对它的表现融为一体,真实的烟雨也无法与水墨脱尽干系,历代画家与诗人的语言已经与事物自身的语言相熔融。诗人不想无意识地重复艺术的表现,而是将之自觉地混淆在一起,但我们却目睹了一种“看”的分化的过程,这是一种重新区分,诗人对目光的一种提醒:他怀想着艺术“虚无的写意”,更感激此刻事物自身存在的“真切与完整”。

  每一种经验都处在它的瞬间发生状态和一种日常的重复性结构之间。出于实用性和便利,我们关注的是经验的重复结构,这构成了我们的常识和对事物的日常印象;惟有出于对经验的意义感知我们才注重一种经验的特殊呈现方式。在关于白堤的诗中,也同时存在着经验的瞬间呈现与经验的重复结构。前者突出了经验中的诗性瞬间,后者提供了理解经验的参照。一首写物或咏物诗就像是物的瞬间呈现相对于事物的重复结构的偏离过程的观察。《雨后的白堤》的观察渐渐将事物本身与其艺术的表象升至更加神秘的经验层面——

  雨后,游人们重新聚拢过来
  在修长的堤岸上
  就像黄宾虹在一张素白的稿纸上
  不断添加的线条
  相对于人的形体,他们更像是那些沿着堤岸蔓延的青草
  在雨后,它们从匍匐的大地上重新直起了身子
  他们更像一些雨滴,被画家的笔触凝固在与大地相触的一瞬
  或者,他们是诗人用他的思辨之力
  为我们描绘与显现的大雨从大地重回天空的另一段更为艰难的旅程

  这是一个地点、一个事物在艺术中的发生方式的显现,惊叹的体验带来了一个地点向着它的诗性转化。对白堤的描述不是完全忠实地出现在一种再现性的结构里,更像是一种目光从艺术作品的表意对象转向事物自身的过程,但最后的时刻又发生了一种折返:“他们是诗人用他的思辨之力/ 为我们描绘与显现的大雨从大地重回天空的另一段更为艰难的旅程”。诗人对自然的感情中似乎早已蕴含着对艺术的赞美,或许是,作为艺术评论家的泉子的观察力与感受力已深深地融进他对现象世界的感知。

  在关于一位艺术家的诗中,他说:

  我喜欢倪云林笔下的亭子
  寂寥、空濛、罕见人迹
  以致于
  我每次经过孤山北麓那些古旧的凉亭
  都会把脚步放地再轻一些
  或许,我终将发明出一种轻
  一种比轻更轻的抵达或相见
  以不惊扰到这千年的寂静(《倪云林》)

  泉子已经发明了一种语言中的“轻”,一种语言中的“寂静”,借以呈现在稍稍嘈杂一些的氛围中就会逃逸我们视线的事物,他的诗捕捉和呈现着地点、空间、可见物。然而泉子的诗又时常揭示出一个地点中隐秘的空间,将目光转向可见物中的不可见性,其中包含着对事物与世界的一种睿智的“直觉中的洞察”:

  每一棵树都是一条直立的河流
  那么,一座茂密的森林是什么?
  是那密布而鼓胀的血管支撑起一个身体的全部吗
  当你与一只野山兔翻越一个山脊
  意味着两座森林共同完成了在几个世纪之间的移动与迁徙
  一个肉体的终结
  又意味着什么
  是整座森林的覆灭?
  是无数河流的干涸与喑哑?
  而当你在微风中浮动的绿叶上
  找到一条河流的出口
  你又一次惊讶于   
  将松柏植于墓穴之上的古人
  那直觉中的洞察

  在描述着关于地点、空间与可见物的时刻,泉子同时也在提醒着那些躲避可见性的东西,那是事物的存在逻辑中隐秘的一面:“每一棵树都是一条直立的河流/那么,一座茂密的森林是什么?”他这样把看引向看不见的事物,一个人和一只野山兔,是两座森林;他这样在隐喻逻辑中推论,一个肉体的终结,是否意味着整座森林的覆灭和无数河流的干涸?人与野山兔,森林与河流,树木与逝者,在无法区分的内在世界沉思还是森林与山脊之中的漫游的时刻,无数不相似的事物都在“直立的河流”的表象中融汇在一起。他取消了区分,以便看见没有表象的事物,或赋予事物之间最隐秘的联系以表象。

  泉子的诗总在发出一种指向确信的疑问,到底什么从我们的目光中逃逸,什么始终在场而又始终缺席?由一种物象的描写渐次扩展向生命的隐秘层面似乎已经成为泉子的一种感知方式——

  雨落在我的身上
  落在青翠的山谷
  落在幽静的溪涧
  落在绵长而仿佛无尽的
  这生命的次第相续中(《雨落下来》)

  他摹写着雨,摹写着一个渐次扩大的空间,然后把我们的视线转向不可见的——“这生命的次第相续中”。泉子对日常生活的感受、对周围事物的观察具有“一种真实的心醉神迷”的沉思属性,因此具有了“一种赋予庸常的生活以神奇的能力”(《杯子》)。“一种持续的注视”灌注着泉子的诗歌,并由此带给我们近似神迹的“神奇”——

  如果你一直俯视——
  那么,万物那共同的蔚蓝并非作为一处圣迹而得以显现
  那么,你终将理解
  你见证的,并非是俯视或者仰望给予你的力量
  而是一种持续的注视终将带给我们的神奇(《并非是俯视或者仰望给予你的力量》)

  2

  与描写可见的事物直至揭示其不可见的隐秘层面相比,日常生活中的事务显得离诗更为遥远。当诗人的目光转向个人化的、偶然的经验世界的时刻,一个诗人的感知能力将受到最严格的检验。因此,诗歌的生手往往选择回避对日常性的描写。在泉子这里,一首诗拥有从生活的某个具体时刻的发生方式,生活的许多个时刻,许多种杂事,都能够企及诗。《亲爱的》展现的是一次潜在的对话,或一个独白,一首诗就是这样从日常伦理情境中次第生成:

  “小时候的每个夜晚,我都是抱着外公的脚入睡的”
  在另一个深夜,阿朱的眼泪濡湿了我的胳臂
  “每一个夜晚都是那样的温暖,外公说我是他的小棉袄
  但那只温暖的脚,那个整天将‘亲爱的’挂在笑容中的亲爱的人去了哪里?”
  她把我搂得更紧、更紧,她的眼泪濡湿了我的肩膀,我的胸口
  “即使此刻如此坚实的胳臂依然会在某一天化为虚空
  即使此刻如此满盈的拥抱,都终将在某一天化为无有”

  这首诗略嫌伤感些,然而却赋予日常性以有限性的背景而意蕴深远。日常的、短暂的,一次性的、偶然的,因为这样的经验与存在终将化为乌有而成为一个情感的伤痛,成为记忆与怀念之谜,成为一个宗教的和哲学的问题。在被泉子的“轻”的语言,“寂静”的语言所碰触的时刻,它们化为一首诗。《一个清晨》更显克制地叙述在一个细节、一个场景中挖掘了生活的隐秘意义。

  一个清晨,母亲在厨房中的沙锅沸腾的间隙
  向我回顾她的人生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后撤连缀起的生命的轨迹
  但并非失败的,如果失败指出的是
  秋日的阳光拂过树梢时
  一种类似于对温暖的感受力在岁月持续的积淀中
  最终的丧失,
  同时,她坦露她曾经的不平
  甚至是愤怒,而在灶台上的火焰熄灭之前
  她说出了因她曾经的愤怒与不平
  而在这一刻挥之不去的羞愧与歉意

  这是家庭戏剧中如此常见的一幕,似乎每个人都与之似曾相识,母亲向孩子吐露了长期埋在心底的秘密。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德性与事功,不需要郑重的场合,也不需要书写,她们常常就“在厨房中的沙锅沸腾的间隙”向自己身边的孩子偶然倾诉一生的心事,“在灶台上的火焰熄灭之前”平息了往昔岁月曾经的愤怒,化为一个人晚年隐藏在歉意之中的仁慈。这一刻的歉意如同充满挫折的人生最终尊严的恢复,如同“秋日的阳光拂过树梢时”,“一种类似于对温暖的感受力”并没有在饱经沧桑之后丧失。这首诗写得如此清晰、洁净、克制而语境深远,就像置身于秋日清晨的阳光之中。

  一个人晚年回望中的“羞愧与歉意”,似乎是一次温和的自我审判,如同生活的一次完成。而《十年》一诗显然涉及到诗人个人情感的隐秘感受,他说,“十年了,我只字未提/并非因为遗忘”——

  是的,你一再的犹豫与迟疑曾给予我的羞辱
  依然会在一些回望的雨夜持续地抵达我
  但它们已失去了刀刃之上的锋芒与力量
  它们更像一些结痂之后留在皮肤上的伤痕
  无言而触目
  不,不是抱怨
  而我已经有足够的沧桑与平静
  就像一条河流在它与大海的连接之处

  “足够的沧桑”带来了“平静”,人总要渐渐开阔,以便使苦痛、蒙羞以及不平之气得以缓解,就像河流终于抵达了“它与大海的连接之处”。是沉思者心中生成的“河流”的隐喻所带来的开阔的心智?还是自我的消失的一个隐喻、人与物化的一个非我化的醒悟?此刻,没有语言中的隐喻就像人生最终没有领悟的契机一样。

  诗人在《羞愧》中再次写到这一感受的时候不仅深刻触及了一种道德理念,而且已经完成为一个哲人的回答:

  那个接近于完善的人
  他一定不会作为一个单独的人来到我们中间
  他是无数的人,经过了绵长而世代相继的努力
  经过持续不绝的奉献而得以呈现的优美的面容

  我们的情绪总是与一个人、一个故事有关,我们的感知总是与一个环境、一个时代有关,这就是一首诗与日常生活事务的一个连接点。泉子有时转而去描述那充盈我们内心的情绪,而将产生它的事务隐藏于话语的背后,仅仅作为提供解释的语境而存在。涉及日常生活的诗经常以一个情绪性的词语加以命名,如“羞愧”,“忧悒”,“忧郁”、“愤怒”和“悲伤”,似乎这些情绪就是经验的沉淀物。与一般的浪漫主义表达不同的是,泉子往往赋予作为沉淀物的情绪以生成性的意义,他在《悲凉》中说:

  只有彻骨的悲凉能使两个不同的人成为同一个
  那么,是怎样的悲凉
  才使无数素不相识者成为了那同一个人
  如果我还没有成为一个父亲
  我就无法体会死神收紧他掐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脖子上的手
  而她年轻的父母在松手的刹那时
  那全部的悲凉与沮丧
  他们的手指正从一个古代的塑像上脱落下来——

  无论这个故事来自于古代传说还是现实中的一个事件,泉子都已经在叙事中转化了它的教益。诗中的道德指向是明显的,只有彻底体验的“悲凉”情感“能使两个不同的人成为同一个”,“才使无数素不相识者成为了那同一个人”,有如孟子所说的“心之所同然”的理与义,而圣人的含义则是“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在诗人看来,人同此心的感受是道德情感的基础,也是能够消弭绝对的自我中心的一条途径。

  当你终于理解你的悲伤与喜悦
  都不仅仅作为你个人的情感,
  而是一种普遍的经验在这一刻向你敞开,
  那么,你将不再因你一个人的悲伤而悲,
  你将不再因你一个人的喜悦而喜,
  而是有如电线在电流持续穿越中的颤栗与轰鸣,
  而你终于在一只翠鸟的舌尖上发明出,
  那为无数清晨的露珠所濡湿的,清脆的啼鸣(《当你因此而悲伤》)

  诗人比道德家更多出的部分在这首诗里有着清晰的论证:诗歌不仅止于抵达普遍的道德情感的认同,他还由此出发,抵达一个非我化的普遍表述力量与沟通的媒介,“有如电线在电流持续穿越中的颤栗与轰鸣”,甚至要“在一只翠鸟的舌尖上发明出”最终的“清脆的啼鸣”,成为一个喜悦的歌者。

  就这样,泉子对日常经验和日常生活世界的叙述穿越了道德的悲伤,企及“理”与“义”,并最终抵达美学的“喜悦”和语言的欢乐感。诗人的“悲伤与愤怒因这清晰的辨认而获得了力量”,因此,尽管他批评——“这堕落的、狗日的时代!”但他意识到诗人的职责不仅止于诅咒,也不仅止于描述这个世界,他说——

  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如果我们不能通过这些破碎而纷繁的枝叶
  来与大地深处的幽暗与寂静相遇(《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在泉子的道德情感世界里,悲伤与愤怒是促使人们转向一种真正的共同生活、构建一种真实的社会共同体的契机。不仅如此,悲伤与愤怒之情,还将穿过日常生活“这些破碎而纷繁的枝叶”与“大地深处的幽暗与寂静相遇”,也就是说,不能脱离最深最终的“幽暗与寂静”来理解我们现实事务中的“悲伤与愤怒”,并需要最终与它熔融在一起。

  在写给友人的《川上的绝望 致黄纪云》一首诗中泉子写道,“不是我执意在这个以疑惑编织的尘世中/ 发明出更多更新奇的疑问——”,而是要“从中发明出一个时代,一群人共同的羞耻”——

  你一次次自问
  你愿意成为一个时代那触目惊心的标识吗
  就像星光穿越了亿万年之后残留在夜空中的疤痕
  你想起了佛陀的无言
  你想起了孔夫子在川上的绝望

  诗人知道,发明或发掘“一群人共同的羞耻”,是生成一种新的社会伦理情感的基础,因此要执意激发人们知耻的道德心,但诗人也对成为人类历史夜空中的星光“残留在夜空中的疤痕”的命运有所疑惧,这是一种自我考量时的疑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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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11-25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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