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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气味使你变成一个诗人

2016-10-21 09:0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柏桦 阅读

  “令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冒辟疆:《影梅庵忆语》),顺便说几句,冒这一笔墨亦非独创,另有传统可循,如潘岳《悼亡诗》就首开这样的表达法:“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恍如或存,周遑忡警惕。”后来阴铿《和樊晋陵伤妾诗》云:“名香不可得,何见返魂时。”杜审言《代张侍御伤美人》云:“应怜脂粉气,留著舞衣中。”

  事实上,不光冒辟疆,许多作家都曾对气味或香气写过精彩的文章,以下篇幅来自我曾经编著的一本书《感觉画廊》:

  普鲁斯特的莱姆花茶和玛德琳蛋糕;法国女作家柯莱蒂(Colette)的花香,使她回到童年的花园和母亲塞朵的身边;维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对城市气息的描述;乔伊斯(James Joyce)对婴儿尿液和油布、神圣与罪恶的记忆;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对雨湿刺槐的叙述,使他想起了家和军旅生活中复杂的军营气息;陀思妥耶夫斯基(Fiodor Mikhailovich Dostoevski)的“彼得堡恶臭”;柯勒律治(Samuel Coleridge)在其笔记中忆及那气味藏在书桌的抽屉里;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在田野间的月光下漫步,当时玉蜀黍的长穗须有干燥的气味,越橘丛散发出霉臭,山桃与浆果闻起来“像小蛋糕”;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纵情气味,直到他的“灵魂翱翔于音乐之上一般”;密尔顿(John Milton)描述上帝神圣的鼻孔觉得他闻的气味,以及撒旦(Satan)——一流的腐尸嗅闻好手(“尸体、不可胜数的猎物……行尸走肉的气味……”)所爱的气味;哈瑞克(Robert Herrick)崇拜偶像似地亲密地嗅闻其甜心,她的“胸部、双唇、玉手、大腿、脚部……全都/漫溢着芳香”,的确是“东方所有的香料皆散布于此”;惠特曼(Walt Whitman)赞赏汗液,说“香气比祈祷还美好”;莫里亚克(Francois Mauriac)的《礼服的借口》,是经由其气味想起了豆蔻年华;乔叟(Geoffrey Chaucer)的《磨坊主的故事》,首次在文学中提到口气清香剂;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对花朵也有精美至极的譬喻,对紫罗兰,他说:“甜蜜的穷贼,若不是由我受的呼吸,你又能从哪里偷来了这份甜蜜?”;米罗什(Czeslaw Milosz)的亚麻橱柜,“充当了记忆沉默的喧嚣”;于斯曼(Joris-Karl Huysmans)对各种嗅觉幻想十分沉迷,酒的气味和女性的汁味充斥在他奢华、颓废,且享乐主义的小说《倒转》中。他提及其中一角色时,说她是“失衡、紧张的女人,喜欢把乳头浸泡在香气中,但只有在梳子搔触其头皮时,才真正使她体验到纯粹且征服的狂喜”,而且她也能在情人爱抚之时,随着大喜之日的迫近,在诗句中相互倾吐爱意。当他在她处用餐时,他如“羚羊”般肌肉发达,充满光泽。在他那儿,她坚贞的贞操是个私有的“园子”……一口锁紧的井。她的唇“滴蜜,在你的舌头底下有蜜有奶,你衣服散发的幽香,活像黎巴嫩山清新的气息和芬芳怡人的香柏树。”他告诉她在新婚之夜将进入她的花园,并列举了所有他知道将在园中找到的水果和香料:乳香、树脂、甘松香和番红花、菖蒲和肉桂、树脂和沉香,以及一切上好的香料。她将为他织爱的织品,充满他的五官直到洋洋满溢,她受到爱的礼赞感动莫名,充满了欲望,因此答应为他打开花园的大门:“北风啊,醒来吧!南风啊,你来吧!吹向我的园子,使它的清香四溢吧。愿我的良人走进自己的园子,享受那里的美果。”

  在聚斯金德(Patrick Suskind)骇人的当代小说《香水》中,主人翁住在十八世纪的巴黎,他是生来便无丝毫体味的人,虽然他有非凡的嗅觉能力:“不久他不但只闻出木材的味道,而且可以嗅出它们的种类:枫木材、橡木材、松木材、榆木材、黎木材、老的、新的、正在腐坏的、已经腐朽的、甚至单一的圆木、木片和木屑——他能清楚地区分其差异,而其他人甚至运用眼睛看,也还未能分辨出差别。”他每天喝一杯牛奶,可以嗅出母牛在分泌乳汁当时的情绪;外出散步时,他也能轻而易举地辨识出任何烟味的来源。他缺乏体味这件事吓坏了其他人,对他的态度非常恶劣,而这扭曲了他的个性。最后他为自己制造了个人的气味,其他人虽不察觉,却能使他显得正常,甚至包括如下的细微气味:“毫不显眼的气味,似老鼠般、平凡无奇的气味,带有人类仍然有的酸臭、干酪似的味道。”于是他成了杀人犯——香水师,就像提炼花朵般从某些人身上提炼香精。

  许多作家都曾描写气味如何诱发丰富的回忆。在《斯旺之路》中,普鲁斯特这位气味的伟大宣扬者遍及奢华与回忆深处追寻气味踪迹,如此描述当年一阵突如其来的情感:

  我会在祈祷桌与刻花天鹅绒座椅之间,来回旋转,这两者总罩着辍褶的罩布,而炬火像烤炉一样烤着这两者,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室内的空气因此浓重地凝结,早晨露湿而晴朗的清新已“升起”,开始“凝固”。炬火向祈祷桌和天鹅绒座椅喷气,磨利它们,向它们吹气,使它们发起成看不见却非触摸不到的乡村蛋糕,一个巨大的海绵蛋糕,而身在其中的我,等不及欣赏更紧硬、更细微、更文静,也更干燥的食橱、五斗柜和花纹壁纸的气味,总带着未曾告白的贪婪,把自己深深埋入难以描述、饱含树脂、单调、不能消化、水果般的气息中。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在长大成人之后,常说只要一阵粘瓶身标签浆糊的气味,就会带回他早年生活中难以承受的痛苦;当年他的父亲因为破产,不得不让他到炼狱似的工厂制造这种瓶子。公元十世纪时,日本一位才华洋溢的宫女紫式部写下了日本第一部真正的小说《源氏物语》,是编织在宽广的历史及社会绣帏中的爱情故事,其中的角色包括调香师——炼金师,他们根据每个人的气味和命运来调制香味。作家,尤其是诗人,真正的试炼是在于他们对气味的描写,如果他们描述不出教堂圣坛的香味,你又怎能相信他们能描述心灵的境界?

  好了,结束以上引文,下面,我将要来继续追踪气味:

  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也是个写气味的高手,他在《一生的故事》第二部《动荡不安的青年时期》(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266-267页,这样写道:“靠码头的每一尊铁炮,炮口里都灌满稍有点咸味的水,就像是盛在杯子里。弯下腰去,你就能闻到一种会使你心怦怦直跳的气味——海洋和苦艾的气味,这气味能让人神清气爽,并联想到有益于心脏和对头脑有良好作用的远航。”接着他在《一生的故事》第三部《一个未知时代的开始》(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239页,再次俯临敖德萨海洋:“我爱上了雾的气味——淡淡的煤烟味和蒸汽味。那是车站、码头、甲板的气味,是这样一些事物——凡是与旅行联系在一起的一切,与辽阔广大的陆和海洋相互交替出现的一切,风从遥远的玫瑰色海岛上吹来淡淡的柠檬清香,凡是与在这些群岛之间发光的、蓝中透紫的广阔空间里航行密切相连的一切,与湿润的风、与拉芒什浮动灯塔上不安的灯光紧密相连的一切,与俘获人类脆弱的心灵、并使之终生陶醉的那些事物密切相关的一切都散发着这样的气味。”仍然是帕乌斯托夫斯基,他在《一生的故事》第四部《怀着巨大希望的时期》(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3页,他谈到了一些德文经济学书籍的气味:“这些书散发出一股很浓的来苏气味和调料丁香味。从那以后,对于我来说,这种气味就成了似乎令人感到苦涩的、烦闷的象征,特别是调料丁香——这种黑色的、像小泡钉一样的、热带植物种子的气味。”

  还是帕乌斯托夫斯基!请闻已经生锈的1912年型的水雷味。

  巴别尔:“有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呼吸柏油和海水的气味是很愉快的。”(参见帕乌斯托夫斯基:《一生的故事》第五部《投向南方》,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104页))

  而夏志清却说:“那些狗闻到我的气味同白人的不一样,就会叫起来……”我认为,其实一个中国人(也包括日本人)是无气味的。而白人有尸体的气味。黑人有布鲁斯的气味。中国闲人染上了柳树的气味。他身上有一股江西丝绸的气味。

  在越南西贡的中国城,我们能闻到什么气味呢?只要翻开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我们就能读到:

  房间里有焦糖的气味侵入,还有炒花生的香味,中国菜汤的气味,烤肉的香味,各种绿草的气息,茉莉的芳香,飞尘的气息,乳香的气味,烧炭发出的气味,这里炭火是装在篮子里的,炭火装在篮中沿街叫卖,所以城市的气味就是丛莽、森林中偏僻村庄发出的气息。

  旧书的气味让我想起人生不老。而夏日星期天的气味适于阅读杜甫《江村》或《客至》。夏天——旧书——童年。

  重庆:回锅肉的气味;广州:牛柏叶的气味;南京:鲫鱼汤的气味;成都:猪蹄花的气味。关于气味我可是乐此不疲地流连呀,在《重庆气味》里,我说:

  2011年9月19日,星期一下午
  14点45分,我在成都九里堤
  家中的沙发上闻到了重庆市
  劳动人民文化宫1960年代
  晚春下午的气味——
  那是人与兽与黄葛树
  混杂而出的阴凉气味。

  在《桉树的气味》里,我回忆了我的初中时代:

  晚夏浓雨明亮,桉树的气味
  压倒厕所墙角潮湿的白石灰

  在《两人的气味》里,我又说:

  昨天,那英俊的人身上有马的气味。
  马比人美。

  在刚刚过去的中秋之晨,
  那老作家身上有一股红烧鱼头的气味。

  2011年5月1日,我在一首诗《永嘉,1946——给张爱玲》中还说过:“一坛酱油的气味欲上人衣来”。

  普通汉人身上有什么气味呢?

  白色的梨花在凋零,他生活平静而规矩;
  不抽烟、不喝酒、不锻炼,早睡早起;
  唉,只是衣服上有股猪肉拌白菜的气味。

  兰花的气味呢?

  这一种兰花有腐肉的气味
  这二种兰花有茉莉的气味
  这三种兰花有甘露的气味
  这四种兰花有颓废的气味

  我也记得唯一的清晨的气味是1969年早春,重庆上清寺,特园,鲜宅大门前那排大树及其土坡上的青苔气味。而黄昏的气味也必然是这一年夏日,从此直下山崖底端嘉陵江边,屎尿、蝇群以及汹汹向前推进的河水的逼人气味。此外还有什么气味令我难忘呢?1970年代的love juice——好闻的气味?另一个夏日……它早已作古。

  “……长期没有列车通行,还形成了一种酸味,一种熟透的锈味,这种气味的酝酿成熟发生在那些精彩纷呈、深不见底的疏散岁月里,特别是在黎明时分,……”参见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万有引力之虹》( Gravity’s Rainbow)之开卷第一页。

  哦,对了,让我再深深地吸一口(在想象中)已死的蒲宁(Ivan Bunin)隔空递来的气味吧;那可是大西洋岸边浓黑的月华下,荒凉壮丽的爱尔兰气味呢;那儿有一幢“人类尽头”的别墅,书房里传来一个瘦瘦的有洁癖的中年意大利妇人的无味之味。

  她喜欢微微的墨汁味,浓浓的汽油味、煤油味,头发里的油汗味,大脚趾头的指甲味,驱蚊水的气味,地下车库的气味,……但她不喜欢任何水果的气味。但她最爱吃一切动物的肛门(譬如鸡屁眼、鸭屁眼),是因为那不同动物特殊部位的强力气味吗,谁知道呢?无腮鲤鱼有毒,无论气味,莫吃。

  吾国火车站候车室并无“离别诗”,有的只是榨菜与方便面混合的气味。

  1910年,圣彼得堡有一股海军的白铁气味,梨子肥皂味、嗅盐味、水果蛋糕味、油煎薄饼味、马铃薯味、洋葱味、蘑菇味、卷心菜味……“月亮在白银时代上空冷却下来”的气味呢?这还要等到1940年,这一年,阿赫玛托娃将在其组诗《没有主角的长诗》里逸出此句。

  馊茶,晨尿——气味;煤油,头发——气味;牛粪,橘子——气味……悲哀的幸福的出神的气味呀!

  当库切说“荷兰女孩身上有一种财产的气味。”(参见库切《幽暗之地》浙江文艺出版社,2013,第80页)我们就说,朝鲜女孩身上有一种领袖的气味。德国女孩身上有一种黑马的气味。贵州女孩身上有一种云的气味。俄罗斯女孩呢,轻盈的气味。(蒲宁的一个观点)

  芥川龙之介二十二岁写下美文《大川之水》,在文中结尾时,他说:“‘所有的城市,都有其固有的气味。佛罗伦萨的气味,就是白蝴蝶花、尘埃、雾霭和古代绘画上清漆的混合气味。’(梅列日科夫斯基)倘有人问我东京的气味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大川之水的气味。”

  唐纳德·里奇,1947年在北镰仓圆觉寺内,第一次闻到了日本春天的气味,“奇怪——闻起来就像精液。”(参见唐纳德·里奇《日本日记:1947-2004》,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第275页)

  还有一种气味,我童年时在重庆邮局食堂常闻到的气味,那曾有的气味真要等到五十三年后某个五月的早晨才能被我精确嗅出(借助阿列克谢耶维奇:《二手时间》,中信出版集团,2016,第173页),那气味是:

  ……苏联大食堂的漂白粉抹布的气味,这种气味再也闻不到了。……可是如今它们在我头脑里……成为一种感情。

  耶利内克在《钢琴教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第19页,为我们描写了洁癖使钢琴教师对气味异常敏感的样子:

  肮脏的躯体像黏糊糊的树林围在她的四周。她不仅仅闻得到身体的污物,咯吱窝和怀里的不洁气味,老妇人身上的尿味,从老头身上毛孔里散发出的尼古丁味,无数低劣食品的味和它们从胃里冒出的难闻的气味;她不仅闻得到脓疱疹味,头上焦痂的蜡味,在像发丝那样细小的逢里的指甲垢物的气味,对她来讲,最糟糕的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她的鼻子。

  而年轻的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 )却说:“记忆可使一切重现,惟独无法重现气味。”2015年10月5日星期一,天助我也,我重现了我知青时代的气味:

  糖果店的气味已被一个诗人写了,
  供销合作社的气味呢?他准备写。
  在山乡,蔬菜的气味竟很难闻到,
  饼,老菜油的气味,我闻了又闻。

  还有什么气味让我感到美的颤栗?
  是他无毛的皮肤白皙得不像农民?
  1975年,巴县龙凤公社公正大队
  赤脚医生小诊所那红药水的气味呀……

  谁知道三年后,天空突然飞了起来
  空军标图一幅,有抹布蘸汽油擦的味道。

  ——《知青时代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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