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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子:你在骨子里是一个徽人(组诗)

2016-07-13 09:4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泉子 阅读

  所谓的香与臭都是相对的
  
  所谓的香与臭都是相对的。
  所谓的高低、贵贱以及善恶……
  我们真的比那粪便上停满的绿头苍蝇更高贵吗?
  我们真的比它们对这个世界抱有更深的善意吗?
  就像佛经所云,所有的“色、声、香、味、触、法”,
  都是我们必须穷尽所有的力量,
  以放下的执着。
  
  不安
  
  那个曾悄悄将一件你的珍视之物占为己有的人,在多年之后,
  偷窃的羞耻是否依然在困扰着他?
  而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心有不安的原因。
  
  不忘初心
  
  歌德说:“去成为那使世界成为一个整体的力量!”
  佛经有言,“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伟大的至善
  
  我们吃鱼,我们吃死去的鱼,
  我们吃活蹦乱跳的鱼,
  我们吞下了鱼头,鱼的腹部,
  它沾满粘液的尾巴在我们的唇齿间剧烈地扭动着。
  我们吃毒药毒死的鱼,
  我们吃鱼竿钓起的鱼,
  但鱼上钩的速度太慢了。
  我们吃炸药炸死的鱼,
  记得有一次,我的邻居小伙伴在炸药炸开前跳入了水中,
  他和那些鱼一同翻出了白色的肚皮。
  在更多的鱼打捞上岸前,他被抢先打捞上来,
  并在不久后苏醒。
  这样的一次意外,
  并没有留下更多的后遗症,
  就像当年更多因人们忙于打捞他,
  而从一阵巨响中缓过神来的鱼,
  它们再一次消失在了水之深处,
  消失于这属于他人生的,一次伟大的至善。
  
  远山
  赠丁山
  
  能够抵达的都不成其为远山。
  它们是起伏的地平线,
  是将更远处隔绝开来的天边,
  是你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
  而必须用枯墨将之凝聚的淡蓝。
  
  是你此刻的凝视
  
  是一片密密树丛,是整座孤山,
  是因暮色而越来越低垂的天空,
  是这全部的人世,
  压在孤山北麓那座孤零零的石凉亭的
  尖顶上,
  是你此刻心中的孤独,是你此刻心中的寂寞,
  是你此刻心中的绝望,
  是你此刻的凝视,
  赠予这流水般的尘世以青山的倒影,
  这晃动中的寂静与无言。
  
  对话
  
  “爸爸,人为什么会死?”
  
  “这是自然规律。
  万事万物都有其限度,
  包括地球,包括我们头顶的星辰,
  包括整个宇宙。”
  
  “但是爸爸,你和妈妈不在后,
  我会很孤单!”
  
  “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不在了,也不是真的离开你。
  我们依然在一起,
  只是我们用同一双眼睛在看,
  同一双耳朵在听,同一个鼻子在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
  但我还是希望能这样碰到你,摸到你!”
  
  而一股滚烫的热泪正从点点的眼眶滑落,
  在我们紧紧贴在一起的脸颊上。
  
  覆水难收
  
  只有到人生的中年后,才能真正理解“覆水难收”的含义,
  才知道那无穷无尽的秘径,
  不过是人生那世世代代之浮华的见证。
  
  山的嶙峋
  
  当树叶落尽之后,
  我们终于得见这山的嶙峋。
  
  凝视
  
  一只肥硕的猫,它蹑手蹑脚地走到灌木丛中,
  然后回头看着我,一直看着,
  在晨昏交替之际,
  在薄暮渐渐浓郁,
  而孤山上的灯逐次亮起之时,
  直到—
  黑暗点亮了我们之间久久的凝视。
  
  霜降之后
  
  一堵白墙从孤山北麓那茂密的枝叶间完整地呈现出来是在霜降之后了,
  仿佛霜雪落满的山坡,
  而在高墙的另一侧,一位诗人那拱起的坟丘依然是不可触见的。
  
  永恒
  
  那负阴而行与抱阳而立的人,
  他们的相遇永恒!
  他们的孤独永恒,
  他们的悲伤与绝望永恒,
  他们在相遇一刻的颤栗与喜悦永恒!
  
  执着
  
  少女执着于她年轻的美,
  盛年之人执着于他此刻的力,
  耄耋老人执着于他的睿智,
  明星执着于盛名,
  商贾执着于银行账户不断膨胀的数字,
  你执着于你这一刻的孤独、绝望与欢愉。
  
  
  
  树丛间一堵若隐若现的白墙是美的,
  湖泊对岸的一间孤零零的房子是美的,
  倪云林的画布上,那些寂寥的亭台是美的,
  这些木头,或石块砌磊出的柱子,
  这些稻草或油布铺开的飞檐,
  它们在四百年间所看到的,
  那一代代转瞬即逝的人与事是美的。
  
  至善
  
  在月光的映照下,我看见了松树的枝干,
  那些古人曾以画笔在泛黄的宣纸上凝固的浑厚与苍凉。
  而它曾作为一种虚构的美,一种被创造与发明出的真实,
  一种人世注定永远无法企及的至善。
  
  这虚幻中的真实
  
  它不在孤山之北麓,而取自泛黄宣纸或绸锦的一角。
  这里没有鹤,也没有放鹤之人,
  这里,只有这空空的亭子,只有这孤零零的台基,
  只有你不知林和靖是宋代的你,还是你是千年之后,
  不知此身在何处何时的林和靖,
  这恍惚中的寂寥,这苍茫中的孤独,
  这虚幻中的真实!
  
  不知从何时起
  
  不知从何时起,我与这片山水是不可分割的了。
  我与西湖、孤山、保俶塔、抱朴道院,
  我与雷峰塔、净慈寺、南屏山,
  我与苏堤、白堤,我与断桥是不可分割的,
  我与这个繁华的城市,我与这个喧嚣的时代,
  我与这浮华的人世,我与这因一首诗,因一个人心中的绝望,
  而再一次聚拢来的宇宙的苍凉与世世代代的荒芜,都是不可分割的。
  
  在净慈寺
  
  雨落在莲花台上就不再是雨,
  而是时间的悠远,是人世的漫长,
  是宇宙的苍茫,是人之为人,
  是一个人依然不能看见,不能听见,不能成为他自己时
  那无处无时不在的孤独与绝望。
  
  浓雾的深处
  
  除了孤山与白堤获得一个依稀的轮廓外,
  这浓雾的深处还有什么?
  这里有此刻全部的人世,
  这里有此刻完整的宇宙,
  而你因这孤山与白堤,
  你因这依稀的轮廓,
  你因你此刻依然的看,
  依然的谛听与感动,
  而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消息。
  
  不着一字的天空
  
  只要有一个因凝神而忘我的瞬间,
  那么,一个即使是两手空空的下午依然是值得用一生的漫长去换取的,
  那里有不着一字的天空,那里有尽得风流的人世。
  
  啼鸣
  
  黑暗中,鸟的啼鸣最让人心惊了,
  就像丧钟为这存续了那么久的人世响起,
  就像从这寂静的轰鸣声中冉冉升起的一轮旭日。
  
  虽存已殁
  
  雨夜,在白堤眺望华灯初上的宝石山,
  我突然获得一双黄宾虹的眼睛,
  一种无爱亦无恨的看与深情:
  那繁华落尽后的澄澈,
  那干枯深处的浑厚华滋,
  那孤独中的虽存已殁,
  那绝望中的丰腴与满盈。
  
  雨夜
  
  一尾鱼跃出了幽暗的水面,
  在我在堤岸上矗立了很久很久之后,
  在这个细雨霏霏的夜晚。
  当我沿着堤岸前行了两百米,
  它又一次在我面前一跃而出。
  它一定有什么要告诉我,
  或者说,它一再地跃出水面,
  只是让我记住这个雨夜,
  记住这黑黢黢而白茫茫的人世。
  
  你在骨子里是一个徽人
  
  你在骨子里是一个徽人。
  在你血脉深处,有着这片山水世世代代的倒影。
  而直到不惑之后,
  你才渐渐理解你为何一直引朱熹、黄宾虹为楷模与知己的原因,
  并把诗作为一种修行,作为一个不断完善的生命在语言中留下的痕迹。
  你同样理解“存天理,灭人欲”这伟大徒劳中的艰难。
  而你知道,你知道,
  你此刻心中依然无法涤荡尽净的,那些不洁的想法,
  也曾为朱子与黄公捎去这人世的,如此浓郁的悲与喜。
  
  不要就画谈画
  
  不要就画谈画,不要就诗谈诗,
  不要就时代谈时代,不要就人世谈人世,
  然后,你才可能真正看见一颗露珠在草心的孕育,
  以及当它划过一片草叶,一片花瓣,划过你的脸庞时,
  这人世的孤独、绝望与欢喜。
  
  诗人的孤独
  
  山之上是树冠,树冠之上是被弥漫的水汽与云雾所遮蔽的天空,
  天空之上是什么?星辰们的俯视之上是什么?
  在星辰与星辰之间,那么辽阔的幽暗是什么?
  宇宙的旷远是什么?
  那悠悠的天地之间,一个诗人的悲伤与孤独是什么?
  
  诺亚方舟
  
  如果这雨再大一点,那条长长的堤岸就可以浮出水面了,
  如果这连绵的雨持续,
  这分崩离析的人世终将可以重获诺亚方舟在永无止尽的洪流之上的颠沛与完整。
  
  这个世界依然是完整的
  
  当你看见孤山落在水面上的倒影时,
  你才知道,这个世界依然是完整的;
  当你看见云亭、林社、逸云寄庐落在水面的倒影时,
  你才知道这个世界依然是完整的;
  当你看见那么细长的堤岸落在水面的倒影时,
  你才知道这个世界依然是完整的;
  当你看见西泠桥落在水面,而向两个方向同时隆起的圆弧与坟丘时,
  你才知道,这个世界依然是完整的。
  
  隐匿的镜子
  
  一对贴着湖面嬉戏的燕子,幻化为四。
  它们中,谁又是唯一的那一只?
  而你同样没能看见,
  那一面,那一面面,
  在无边无际的透明中依然隐匿的镜子。
  
  站在北山路上
  
  站在北山路上,你身后是宝石山,
  是保俶塔与抱朴道院,
  你的正前方,是静静的湖水,是白堤、孤山,
  是雷峰塔,以及终将将那悠远的钟声成功挽留的南屏山,
  你的右侧是西泠桥、苏小小墓,
  是苏堤,是最终标识出天空之有涯的,
  那一抹抹淡蓝。
  只有你的左边,是一堵堵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
  是被越来越浓郁的暮色点亮,
  并凝固的烟花,
  是因这人世的孤独与荒芜聚拢来的,一个如此饱满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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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07-13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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