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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子:惟有无言才配得上这生命之寂寞(组诗)

2016-05-24 09: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泉子 阅读

  直觉中的洞察
  
  每一棵树都是一条直立的河流
  那么,一座茂密的森林是什么?
  是那密布而鼓胀的血管支撑起一个身体的全部吗
  当你与一只野山兔翻越一个山脊
  意味着两座森林共同完成了在几个世纪之间的移动与迁徙
  一个肉体的终结
  又意味着什么
  是整座森林的覆灭?
  是无数河流的干涸与喑哑?
  而当你在微风中浮动的绿叶上
  找到一条河流的出口
  你又一次惊讶于   
  将松柏植于墓穴之上的古人
  那直觉中的洞察
  
  2011
  
  可怕的无所畏惧
  
  少女的微笑,与一个女子真实的年龄无关
  (真实是什么?)
  而是克制的,甚至有些许的拘谨
  她依然畏惧那些值得畏惧的事物
  羞耻于属于每一个人的羞耻
  她还没有学会精通世故
  她还没有获得那可怕的无所畏惧         
  或无所顾忌
  
  2011
  
  承诺
  
  在一个初冬的夜晚
  点点突然仰起她小小的脸蛋
  “爸爸你要多运动,
  要多吃水果”
  我温暖并惊讶于这些早慧的语言
  “爸爸,即使我长大了,即使我很大很大了
  即使我和爷爷奶奶一样大了,你也不能死!”
  是什么在这小小的身躯中盘旋
  并促成一种如此决绝而不容商榷的语言
  然后,我们一起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骗人就是老土的黑魔仙”
  她一遍遍地向我描述
  黑魔仙在垃圾桶中钻来钻去
  从一个垃圾桶到另一个垃圾桶
  那些悲惨、孤独、无助的生活
  “它不会有任何的朋友,它那样的脏
  它是那样的臭!”
  她希望给我以足够的压力或者说是动力
  以使我永远不要忘记我曾经做出的承诺
  
  2011
  
  一座声音的森林
  
  在一棵树下听了一个上午的知了的叫声
  我多么渴望
  我也能加入到这绿色的编织中
  那里有一棵声音的大树,
  一座声音的森林
  那里不再有你
  那里,有着一片树叶从空气的斜坡上滑落时的欢愉
  那里,有着一列青山向你从来不曾抵达的远方奔流时的疯狂与残忍
  
  2011
  
  二十八岁
  
  亡兄死于二十八岁,那年我二十又五
  如今,我已经整整年长他一轮了
  如果在今天,我们再一次相见
  在北山路的一条长椅旁
  或是千岛湖畔一条向山顶蜿蜒的小路上
  他是否能辨认出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呢
  而我是否拥有足够的勇气,与一张如此熟悉
  如此年青俊美的脸庞相认
  
  2011
  
  如你一日的逝去
  
  除了死亡
  没有任何别的事物能将万物锻造成一面镜子
  除了这通往死亡的沿途的风光
  当我们看见了真理
  赋予万物以色彩,并以不同音调来命名
  当我们目睹一个人的死
  当我们看见一朵花的开放
  如你一日的逝去
  
  2011
  
  人间
  
  我从常常伫立的窗前
  走到了湖泊的另一侧
  那相伴随的
  是一种不知此身在何处的恍惚
  九只野鸭,分成五组
  落单的那只组成了第三个队列
  它们在这片并不为你所熟悉的水面上拉开了一道道裂缝
  并被随后的寂静所弥合
  而你并不确信
  对岸那为你所眺望的
  就是在过去的十年中你度过了几乎每一个周末的窗台
  就像那个在烂柯山上观棋的樵夫
  当他从一个持续的弧度中直起身
  当他拾级而下
  而他已再也找不到他的人间与烟尘
  
  2011
  
  听琴
  
  野鸭在水面上弹琴
  你是它唯一的听众
  
  而你在岸上射箭,以作回赠
  但它早你一步命中靶心
  
  大地为你们送来一面镜子
  只有一面,但你们各得其一
  
  野鸭从镜子中发明出一个孤岛的喜悦
  而你为你发明了万古愁
  
  2011
  
  多年之后
  
  当他再一次说出“真理”二字时
  他们都笑了
  “嗤嗤”的笑声如一个燃烧的火环
  一个如此炽烈而眩目的,节日般狂欢的顶点
  凝固成了多年之后依旧无法得以释然的羞辱
  多年之后,他说出了那一瞬间之中
  比生命更为漫长的孤独
  多年之后 ,那是坚固得多的另一个瞬间
  当他终于理解了
  他曾受到的冒犯与羞辱
  恰恰是他与真理之间的那永恒而巨大的鸿沟
  
  2011
  
  川上的绝望
  致黄纪云
  
  你愿意老于一堆肉
  还是一堆用皮囊包裹的枯骨?
  不是我执意在这个以疑惑编织的尘世中
  发明出更多更新奇的疑问
  而是在这个看似个人的问题中隐藏着更为普遍的答案
  更多的人把瘦等同于弱
  并从中发明出一个时代,一群人共同的羞耻
  你一次次自问
  你愿意成为一个时代那触目惊心的标识吗
  就像星光穿越了亿万年之后残留在夜空中的疤痕
  你想起了佛陀的无言
  你想起了孔夫子在川上的绝望
  
  2011
  
  冬日
  
  你因白茫茫、肃静、寥廓的大地
  而喜欢上这刺骨的严寒
  这夜空中凝固的浑圆
  这因一只乌鸦的飞与止
  因它的静默与啼鸣而如此不同的宇宙
  
  2011
  
  生者何其寂寞
  
  生者何其寂寞
  死者何其孤独
  你是那再生的死者
  你同样是
  那正在死去的
  仅仅在这一刻获得挽留的
  未亡人
  
  2011
  
  全部的旧
  
  这些率先得以浮出水面的绿色涟漪
  是一篇对暮春中残余寒冷的檄文
  与另一个季节得以凯旋的预言。
  粉红的火焰在记忆与想象那共同的深处燃烧着
  而任意的眺望都是对一个真实而正确的方向的确认
  在液体的珍珠与钻石的碎片说出同一种惊艳之后
  如果你说出全部的旧
  那么,就意味着你发明出所有的新
  
  2011
  
  如果
  
  如果说人类所有的生存行为都可以归为善的模型
  那么,我们就不能将蚊子对我们的侵扰,并从我们的身体中打捞出甘甜的蜜
  指为一种恶意的行为
  我们就没有理由讥讽一群苍蝇对一堆潮湿而新鲜的粪便的趋附与热爱
  
  2011
  
  生命之壮美
  
  对一个从来不曾思考过死亡的人
  我不知道我能跟他说些什么
  一个从来不曾获得过一双临终的眼睛的人
  一个从来不曾发现隐藏在每一个瞬间之中的悬崖的人
  他永远不能在晨光里的一棵小树、一茎衰草、一颗晶莹的露珠中见证
  那生命的壮美与奇迹
  
  2011
  
  为什么
  
  自从点点在两岁多那年发明出“为什么”这个词语之后
  我已记不清她曾多少次运用这个词语来发布属于她的问题
  但我记得她在上幼儿园的第一个学期,一次次在深夜哭醒
  并向我们发出的质问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我真的不想上幼儿园!”
  记忆中这些艰难而烦乱的时辰
  我们夹杂着爱抚与呵斥的,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
  一次次凸现着生命深处那共同的沮丧
  我又能从这密密的钢筋水泥丛林中
  一个在深夜依然亮着灯光的窗台之上
  发明出怎样的答案
  是一次尘世欢娱的残余?
  是将从远古迢递而来的,此刻在我们身体中持续流淌的血流
  引向时间另一侧的至深处的隐秘欲望吗?
  还是仅仅是爱,那完全的爱
  但并非全部的
  并附赠这尘世如此坚固的虚无
  
  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