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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命中(十首)

2016-04-21 09: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献平 阅读

  我总是很难说
  
  我对第一个说:我喜欢你
  对第二个,也这样说
  第三个,我怕你转身之后的那一地落叶
  看我时候那把刀子
  我一直在心里说
  我喜欢的,一定愿意从我荒原的头顶
  拔掉最后一根草
  从我左嘴角,掐出唯一一根白胡子
  梦里一直有陷阱
  还有你说的大灰狼、小兔子
  可时过经月,我还是没说
  很多的夜里,我叹息声急
  如北京冬天的夜风,圆明园内断裂的汉白玉
  
  再致酒泉的一位朋友
  
  你也老了!可我不舍得对你说
  心疼了一下。几年没见,我老得更丑了
  你说:在你来之前,我会一直在
  我笑笑,关闭手机
  到六楼的栏杆上趴了一会儿
  
  人生就像高空坠物
  尤其是三十五岁以后
  想起酒泉大街上,总有卖冰糖葫芦的
  羊皮的,祁连玉石的
  我记得那家餐馆
  吃湘菜,和你说别人的风花雪月
  
  说金塔县的胡杨林好像黄了
  如匈奴黄金甲帐;嘉峪关此时游客肯定很少
  要是有一匹马,我会抱着你的腰肢
  穿烽烟,过城池,向西走,不回头
  
  你笑笑,说:这很好
  我也笑笑,手指摸了摸你的脸颊
  眼睛、嘴唇。隔着屏幕
  西域如此温情,可我们都会苍老
  
  握握手,再抱抱。我想说
  我只想一个人去老态龙钟
  风吹劲草。我要你留在中世纪的楼兰
  饮美酒,听明月。我将在你的城外
  把十万黄沙放进胸腔
  做一只蚕,在你额前垂发之间作茧自缚
  
  自言自语或以此存留
  
  如果有一只手,它一定插在冬天的裤兜
  你知道我在风中能被北方抚摸多久
  北京是一只裤兜和另一只裤兜合谋
  是一个人和另一群人,隔着乌鸦的翅膀
  找到蝼蚁的舌尖,还有烟支横穿的长街午夜
  
  我不知道你现在哪里,一种疼疼到荒凉尽头
  世事瞻前顾后。我握住你的手,但不等于
  就此可以恩爱一生。鲜红的旗帜总是在虚妄之处
  活着是一小杯鹤顶红
  正如你奋力挣脱的身子,带走一群猛兽
  
  这显然不是梦,昨夜有暴力摩擦
  窗玻璃正好和你两米远。一块块砖头之外
  水泥是整个人类的外部结构
  我一直没脱上衣。凌晨的星光提示上帝来过
  而你不在,我只好将一枚唇迹作为谶语和符咒
  
  野葡萄挂在酒的意象里,注定会持续
  骨头总是在溃败。信仰似乎我握住你的一只手
  从指头开始向内撤退。爱必定受孕于欲望
  逐走悲伤的大水返身向上,草原葳蕤,鹰隼逃离天空
  2013年即将覆没,我如此卑微,又如此珍爱失败与玫瑰
  
  离别赋
  
  请摘下眼泪,琥珀
  酒杯,一颗心要分成几份
  才能盛装。冬天的北京有两个方向
  一个南辕,一个北辙
  亲爱的人以乳喂养,以爱人,以兄弟
  以风中的遭遇,以发际的土尘
  
  以一楼的木板
  顶层的琉璃。请摘下此时的疼痛
  和不满。请把一支香烟纳入
  请让一条路往额头上走
  你我都老大不小了,不忍相看
  
  竟然如此惨淡,某栋楼某个房间
  某种情绪,小狐狸冬眠了
  蛇在小腹里,睁眼看月亮
  水泥楼道,吊兰受惊
  如果我手指上有火,请将它转给干柴
  如果我还没有手执信札,请给我以空杯
  
  在未来到之前,我已经被风卸下
  来到以后,你像钻石,在靠近心脏的骨头
  一手捧着玫瑰,一手把持小刀
  
  交谈
  
  那一夜,我们谈到大尾巴狼
  蜜蜂,花朵阴影处。当然还有爱
  做和不做。谈空气湿了外衣
  窗玻璃是风的母语
  我们谈到这时代的核心
  其实是肉身。狐狸在骗狼
  老虎安慰狮子,蚂蚁把白桦树作为墓地
  
  我们谈到夜色之中
  人该作什么,近处楼宇里的住客
  今天睡下,起身该在何处
  谈到你胸前的第三枚纽扣
  解开和不解开。谈到指甲上的棱纹
  嘴唇以上,眼睛会杀生
  发际多么辽阔,犹如上帝的长须
  你我都罪孽深重,可必须佯装皆大欢喜
  
  我们终于谈到叹息
  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然后抱紧
  这原本不是谈话的目的。两个人抱紧之后
  谈论只是谈论本身
  心敲心,嘴唇安装嘴唇
  
  命中
  
  请用十指缠绕
  请用一支针管扎进去
  请用刀子。请用一只蝎子
  猛然撩起尾针
  请用蜜蜂,在花中沉醉的一刻
  请把身子递过来
  请用一根筋,请用瘦削的麻雀
  一只知更鸟,叫我的名字吧
  请用一只小黄莺
  喊我的前世。请用一个距离
  在上帝门前挂钟,于世界尽头送一朵杀伐
  一种蚂蚁的叫喊
  一种猎枪射击,请用箭矢和它们的哨音
  此刻我在,请用你绣花的鞋垫和不打补丁的黄昏
  
  离别赋之二
  
  你可以沉默,但不要把牙齿喻为铡刀
  可以做作,不要把眉毛当成森林
  可以笑,但要注意节奏
  一种相聚比树叶和花朵凝重
  一种自由,在你看来比嘴唇小三个毫米
  
  此刻我醉了,比逃跑还叫兔子着迷
  富有张力。我接住你的衣襟
  像燕子含泥。我爱的只是夜半巢穴
  夜莺和她的表妹,尘土的堂兄弟
  
  你爱,从芍药居到天安门
  从一只鹰,到一只猎物之间的默契
  人生原来不可修饰
  叶子入泥,请告诉今夜诸神
  我恨你的舌头,岩石下的胎衣
  
  如此我窥不到内心的雄狮
  眼睛及其睫毛之下,安静的波涛
  你我皆孤筏。一群人相聚其实是为了凋零
  一群人所在大部分敞开
  当西风拉动,离别请给我一杯烈酒
  一枚火柴,请给我三尺砚台,十匹宝马
  请给我钢丝之韧,展开的弓弦和长焦
  
  献词
  
  小石榴她是白色的,如我抚摸的腹部
  请让我唱赞歌,一瞬间喝下从古至今的美酒
  吞吐不止的爱欲
  小小人儿,我在河边洗心
  请凌迟我,如蜜蜂蛰、小刀刮、火上浇油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找一个
  杀心,樱桃打脸,核桃做房间的人
  可总是在尘世翻到月亮
  在梦中跌进疾病。每个夜晚都有一个疼
  靠着影子,翻身起坐,和一群谜语大唱悲歌
  
  人生如此喧哗。一个人如同花芽
  午夜开放。没有人试探幽暗之蕊
  其中有一条鱼,在水苔之下自生自灭
  有一支反叛的玉镯,她始终没有找到另一个
  那锈迹斑斑的,被时间之刃洗涮
  薄如心膜。我们兴高采烈
  其实都是苦孩子。你和我,相对无语
  如此刻完成的献词
  一少半是语词,多半是骨血
  肉身弹奏,黎明喑哑,见光即灭
  
  吊灯之夜
  
  人在替吊灯说话、喝酒,想入非非
  吊灯沉默,以光毁灭的速度
  众人聆听却无动于衷,
  不语者,他从茶水里摘出农事和泥
  
  时间是个愣头青,活着需要坏脾气
  人和人,相识不相识,都是一场你恩我怨
  一个人在一群人中把自己耗干
  如吊灯,如吊灯之下的夜,茶盏里,无明月
  
  那一刻我闭上眼睛,吊灯无意识狂奔
  我想写诗,在上海某夜
  雨下得只剩下皮肤,找一张纸
  我写下:男人一生需要一盆篝火
  一个骑马的朋友,一堆书和读它们的书生
  需要夜宿古寺,一位早逝的异乡女子
  一只狐狸精,一条自称你娘子的蛇
  
  而四壁空空,我的朋友牛红旗鼾声断续
  在隔壁,有人翻身、感冒
  我想过去抱抱,拍拍后背
  吊灯那么固执,像一尊面目诡异的盗贼
  起身是夜色,更多的灯光在窗外刻下车辙
  我叹息,我想抱着一声轻咳
  一条鲤鱼,在吊灯之外,过明亮的生活
  
  回乡
  
  山路摇,血在烧。转弯以后
  还是转弯。这条路显然很多人走
  我想起小时候,临水库的悬崖
  很多车开进死亡
  前些年,我嫁在不远村落的表姐
  因为男人懒惰,孩子娶不到媳妇
  她寻到一眼打鱼的洞穴
  好厚的冰啊,她终于嫁给了龙王大表哥
  
  多年以后,我不再近乡情怯
  南太行的冬天只有岩石张臂
  杨树的虬枝似乎亡灵
  抱草木而眠的牧羊人
  一定梦见了将军的腰刀
  
  我只是被异乡暂时收容
  时间部落里最卑微
  从十八岁开始,回乡之钟年年浩荡
  2013年行将过去,我从京都来
  舍弃城市后,群山如幕
  家被众草包围
  窄长的天空风吹如狼
  
  那是渡口、彭垴,再向前是侯峪
  温家沟、连庄
  蝉房是乡,花木为村,石盆以后
  我首先要路过,父亲埋骨的山凹
  桥跨过的只是深涧
  无父的人何其悲凉
  上坡,入村,转弯,我又看到
  越来越小的母亲。有娘的人
  终究还是孩子
  我抱抱,双泪落,挽起胳膊
  再苦笑着,从她白发里拿走沙粒和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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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04-2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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