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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解读泉子《相见》

2016-04-20 09:1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臧棣 阅读

  瞧,这个人。他的名字叫“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生活在都市里。这一天,他来到郊外野游;在崎岖的山路上遇到了一只受伤的鸟,腿上刺了用来捕鸟的铁夹子,它正痛苦地在草丛中挣扎。他走上前去,花费了半小时,把那该死的铁夹子从鸟腿上小心移除。这是泉子的诗《相见》为我们描述的场景。

  这个场景包含了一个原型意义上的故事。这个故事虽然小,很可能还很常见,但却是故事中的故事。故事的核心是救赎。表面上看,是人解救了鸟,但这解救实际上是逆向的;这只获救的鸟,没准也在某种意义上解救着解救它的人。另一方面,就像俄罗斯玩偶那样,作为故事中的故事,虽然层层相套,但这个故事却是开放的:它可以朝不同的意义方向延伸:它可以伸展为一个保护动物的主题,它也可以暗暗指向个人的良知,以及我们如何借助良知反省我们的境况的能力。就批判性而言,它还蕴含着无言的愤怒——出于暧昧的贪欲,人们动用各种狡猾的捕猎伎俩去残害美丽的生灵;它甚至还指向一个尴尬的愧疚——我们与这些美丽的飞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但这恰恰反映了人类存在中一种特殊的无能;毕竟,在好山好水的地方,用铁夹子或丝网捕捉个把雀鸟,对很多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大恶”;甚至能否称得上“小恶”,都可能会引发质疑。某种程度上,这首诗还涉及到怜悯的主题。所以,从场景上看,就诗要处理的素材而言,《相见》实在是接纳了太多的意图线索。弄不好,它很容易堕入一种廉价的控诉类型。但是,这首诗却避免了任何简单的立场预设;最为可贵的是,它并未迷惑于诗的批判,而是将诗的力量引入到我们对存在的最根本的见证。从技艺上看,诗人对诗的场景和诗的意义之间的关联的驾驭非常出色,正是凭借了罕见的分寸感——对词语的情绪和对画面的氛围的双重把握,这首诗围绕如何审视个人与世界的遭遇,展现了一种语言的觉悟。

  相见

  泉子

  你的羽毛如此鲜亮
  你的啼鸣这般哀伤
  那在挣扎中零落一地的,鲜艳的地毯
  是否能给你班驳的身体带来深秋中的温暖
  而被你一声声啼出的哀号
  并没有减轻你身体中那全部的哀伤之一缕烟的重量
  我并非你的恩人
  当我用了半小时,
  找到打开将你的左脚掐出白骨的铁夹的方法
  我同样感激于你对一种笨拙的容忍
  当你蹒跚而迅捷地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伤痛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而我沿着崎岖的小路向另一个方向穿过潮湿的林地
  并试着理解,我们以这样而不是那样的方式得以相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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