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阿槑冒险记(3)(3)
2013-10-14 08:5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十四
“在克林顿这条线索断掉的情况下,要找到迷魂党,就要加强宣传工作,广造声势,充分发动广大人民群众,打一场人民战争。”这是小瓦铿锵有力的声音。白雪公主对此不屑一顾,“蝙蝠脑袋就是脑容量小。连有困难找警察都不知道。”阿鸟认为,“我们也去扮迷魂党,他们会以为我们是同行来抢地盘的,自然会跳出来。”
我没有批评他们的天真,尤其是小瓦。人民战争是那样好打的吗?那得成立专门的领导小组,根据上面有关文件精神,周密部署,精心组织,拟定工作方案,在明确各部门的职责后,措施到位,并建立健全严格的奖惩制度,这场战争才能打起来,打出效果。这中间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根本不是目前的白雪公主暴力团所能承担。
白雪公主是女孩子,在童话王国里长大,还不了解现实生活,不清楚当下稻城警力捉襟见肘的情况有多严重——连治安大队队长老婆的三姨家的下水道堵漏,他们都没抽出人员去及时解决。而治安大队的副队长由于长期超负荷、超时限工作,不幸积劳成疾,于近日牺牲于某洗浴中心温泉大池里。《稻城早报》在报道副队长的追悼会后,沉重指出,一次常规体检显示,稻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干警患有肩周炎、糖尿病、风湿病、骨质增生类等疾病,百分之百的同志处于亚健康或不健康状态。为了维护稻城人民生命与财产安全,他们经常失眠、头晕耳鸣、腰膝酸软、神经衰弱、情绪激动。《稻城早报》向全市人民呼吁,每个守法市民捐出一块钱,用来购买深圳太太药业有限公司出品的“静心”口服液,“向警察献一份爱心,稻城多一份宁静”。这是多么感人的一副警民鱼水图。我们又怎么忍心因为被迷魂党骗走的区区三万块钱去打扰他们来之不易的睡眠?
至于阿鸟的提议,更不具有实际可操作性。若真有这种好运气,我们还不如去买体彩好了。
当然,他们的意见里也不乏闪光点。小瓦阐释了人民的重要性;白雪公主指出了警察的必要性;阿鸟说出了万物的可能性。我沉吟不语,这不能再抛硬币,也不能搞什么锤子、剪刀、布。它们都太下里巴人,不具有北斗七星高的神秘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该拿出它的时候了。我自怀里摸出一件黑色器物,双手捧于胸口,祷念出声,“冥冥深处的万世神祗,我颂念你亘古之不为世人所知之小名,李狗剩·女口果?人尔看日月白这段言舌?那言兑日月人尔白勺目艮目青?有严重白勺散光……”
器物与瞎子算命时用的星盘差不多的样子,内部迸出一点清光。光扩展得极为迅速,一眨眼,放出百千万亿的毫光,把貌不惊人的星盘通体包裹。定睛再看去,这光分明就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十个阿拉伯数字,与无数汉字。色泽瑰丽多彩,晶莹光润。以深浅不同的白色最多,盘中央的那块白宛若活物。也多绿色、黄褐、棕褐、淡灰、明黄、大红、墨黑与深紫。它们并非只流向某处,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它们要去的方向。它们也并非是在盘表面作匀速运动,时快时慢,光线的明暗也变幻莫测。字母、数字与象形字也还是可以转化的,明明看到一个“B”流过去,等到再流回来,已是一个“曡”字,想目送这个“曡”字要流向何处,它又在眼皮底下变成一个“2”。不管这些字母、数字与汉字流速如何,它们始终没有发生一下碰撞,这完全不吻合科学的道理。而且,每当它们流过十匝,星盘的上空便出现一些图案,比如憎恶、光屁股玩玻璃珠游戏的孩子、牛犊、搭乘地铁面无表情的人们、肥臀妇人,以及四季的变幻、月亮的盈冲,江水的消长等等。
耳边传来扑通摔倒声。不用看,准是阿鸟。穷乡僻壤长大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小瓦惊疑不定,“这是传说中可以断生死、算轮回、定气数,实有逆转乾坤之力的乾坤轮回盘?”
“你丫是网络小说看多了。”我呸了他一口,纠正道,“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中国的传统文化何等博大精深。小蝙蝠。这就是《易》的最新版。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注意到没?这些字母、数字、汉字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皆由长短不一的阴爻‘--’与阳爻‘—’构成,就像二进制算术中的0和1。它不仅可以处理一切信息,更可用来计算宇宙万物的运行规律。”
小瓦皱眉,“伏羲氏的先天八卦怎么变成这样?天、地、雷、风、水、火、山、泽都跑哪去了?”
“要不要我拿柄高倍放大镜给您。”我嘿嘿笑,“蝙蝠眼终究是蝙蝠眼。您老仔细瞅瞅,哪个字符串里没有这八种自然现象?斗转星移,阴阳变化,这些现象不仅存在于万物之间,也存在于它们体内。要不,咋用它推演未来?内因、外因,一个都不能少。”
白雪公主啧啧称奇,朝小瓦剜去一眼,“猪。”
小瓦说,“这玩意能找到迷魂党?”
“不敢保证,所以刚才没有拿出来。它还在测试阶段。更重要的是,有些它计算出来的结果,我们可能还没有足够的智慧阅读它。”
“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管不着。”
“看它的样子,像出土文物。注意到它的造型吗?星盘外缘一面饰蝉纹,另一面饰夔纹、蝉纹、目雷纹和三角形纹,花纹瑰丽谐调。纹理中间夹杂着的人像、兽畜、禽鸟的刻划极为细腻,禽鸟多作站立状,兽、畜、鸟的主纹大部采用双线勾彻手法。这很可能是早期殷墟玉器。”
“小瓦,你说我挖了别人家的祖坟?”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他妈的就是这个意思。等等,你刚才说它是什么时候的玉器?”
“早期殷墟玉器。”
“那值多少钱?”
“无价之宝。若非要以金钱衡量,以目前国内收藏品市场价格来说,恐怕在千万之上。当然,我说的是人民币,不是美元。”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阿鸟又扑通摔倒了。
白雪公主看看我,看看脸庞渐渐狰狞的小瓦,情不自禁倒退几步,眼神惊恐。我抓住星盘左端。小瓦抓着星盘右边。我们都不再说话,呼哧哧直喘粗气。月底下看得清楚,小瓦的手正在发生可怖的变化,手背上生出茸毛,十指变尖,抠入星盘的纹理深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只贪婪的手。几只被星盘散发出的蒙蒙光华所吸引的秋蚊子还没有飞近,就被寒意折断了翅膀。我一点点松开手,“你就是为了它来的?”
“是的。我在神话娱乐城里就嗅到了你怀里所藏宝物的味道。别忘了我是一只吸血蝙蝠。”
“你有资格做奥斯卡影帝。”
小瓦收起星盘,没再说话,变戏法似的从衣袖里甩出大烟袋与美人扇,吸了口烟,嘎嘎一笑,说了声“谢谢恭维”,也没再看白雪公主与阿鸟,唿哨一声,顿时化成一片乌云消逝于夜穹深处。他飞得真快,若不是我把他的影子紧紧地踩在脚底下,还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梦。我蹲下身,把影子卷起放进玻璃罐内,伸了一个懒腰。
白雪公主终于嚷出声,急得跺脚,“你就让他这样走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那是值上千万的宝物,你就让他抢了去?它可以变成多少个三万块钱?!”
“与他打一架,然后被他吸成干尸?”
“阿槑,你太懦弱了,你不是男人!”
“别着急。它不是宝物,不过是测验人心的一件仪器。兽心也能测。”我哈哈笑出声,“这是我根据《易经》原理发明的仪器。只有我才懂得它的使用方法。”我仰望小瓦消失的方向,眼里没来由地溢出一点泪光,心中一阵揪痛。我没说星盘其实不是我发明的,是童话国王送给我的第二件礼物,至于能派什么用场,我也在摸索中。
阿鸟挠头,“不对。他既然知道你身上有宝物,为啥不早动手抢?”
“他不抢,是因为投鼠忌器。他太多疑了。”我喟然叹息。
“我咽不下这口气。小瓦太坏了,比阿鸟老家那什么刮地皮的林大皮还坏。”白雪公主跺脚。“暴露得早,这是好事。若在我们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时,他再来这一手,才真的叫糟糕。”我安慰白雪公主,“你若真想出气,拿玻璃罐去,往他的影子上浇沸油,或者干脆拿小刀把他的影子划成十几截,保证他会疼得死去活来。当我阿槑真是笨蛋?早看出他不对劲了。”
“这有用吗?”阿鸟小声问道。
白雪公主踢了他一脚,“笨鸟,影子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谁背弃了它,就要遭到惩罚。怎么会没有用?”白雪公主抓过玻璃罐,揭开盖子,动作之快让我的话只来得及吐到唇边。一道黑影自罐内疾速飘出,我大喝一声不好,纵身扑去,地上多出一个巴掌印,影子滑过掌心,瞬间消失在这个茫茫黑夜。白雪公主一脸愕然,结结巴巴,“我……我不晓得……它跑得……跑得好快哦。”我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咽下喉头涌出的一口血,努力让脸上保持笑容,“没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我们白雪公主暴力团要把这些吸血鬼一网打尽,为稻城创造一个和谐安定的环境作出自己的贡献。”
黑暗中响起掌声。掌声,这种奇异的物质可以使“一只脚的鸭子变成两只脚”,但在某些时候,它确实就是一只鸭子,噢,是五百只鸭子。我坐起身,黑暗如同不断后退的潮水,在星辰皎洁的光线下,小红帽出现了,蹦蹦跳跳。“阿槑,你真是好男人耶。我要向全世界宣布嫁给你!”
“你还太小,等再长大一点再说。”我叹气,忽略了她有点不一样了的身材。
“不行,万一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咋办?”小红帽朝愠怒的白雪公主扮鬼脸,“我们签一个合同吧,类似期货合同的那种。还有,白雪公主暴力团这名字太难听了。叫小红帽团。多有亲和力。小红帽啊小红帽,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大。因为,因为这样才能注视你全部的爱!”
“你来这里干吗?”
“跟着你混呀。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至情至性的阿槑,你把我从迷海中拯救出来,你是我心中的明灯,你是我的太阳,你照亮了我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再敢往下吐一个字,我掐断你的脖子。”
“不说就不说,凶啥子凶?哎,克林顿,过来。”小红帽笑眯眯向暗处招手。暗处出现一条怯生生的狗,是克林顿,鼻孔里的狗尾巴草不见了,很可惜,脸还是一边的。我说,“小红帽,你跑出来,不怕你妈骂吗?”
小红帽撇嘴,“我若回去,会被我妈打死。”
克林顿说话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小红帽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什么都听见了。你们走后,还是她把我从电线杆上解下来的。小红帽还偷了她妈的三万块钱,送给那个黑裙女人……”我与白雪公主、阿鸟交换了一下眼神,面面相觑。阿鸟小声说道,“小红帽,你妈会哭死的。”
小红帽咯咯乐了,“我妈才不会呢。她比一头公牛还强悍,三万块钱只是毛毛雨啦。”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
我茫然起身,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一时间壮志宏图尽付尘埃。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办成的事,一个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我还能干什么?我还可以干什么?我他妈的不是天才吗,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巴里有石头,肺里有铅,胃里有生锈的铁。长夜漫漫。我艰难地拖动身子,没有问他们想往哪里去,只是机械地跟随。
小红帽兴高采烈地走在队伍前方,放声歌唱:
斜眼看天高,苍穹真的很小。
世事烦嚣,看离离原上草,问声野火要怎么焚烧?
名利真无聊,忍心看遍了,心早已成木槁。
红颜易老,可怜青春年少,谁的一生没有岔道?
风在跑,云在跳,还有什么不可笑,笑得跌倒。
花儿娇,日子妙,会有什么忘不了,忘了真好。
鸟儿吵,春意闹,红杏墙头把手摇,风光妖娆。
歌声飘,云来抱,快活更像一只鸟,人间逍遥。
这小红帽之歌挺押韵的。但我高兴不起来,搞不好,我就要以拐骗幼女之罪入狱三年,最起码是一个教唆未成年少女离家出走的无良牲口的嘴脸。我也不敢愣用绳子绑了小红帽,把她递解回家。当小红帽得意地撸起袖子,骄傲地伸出两条布满青紫淤痕的胳膊,宣布她妈经常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有一次还声称要把她拿去喂大灰狼时,白雪公主就泪流满脸,咒骂着那个心智失常的女人,把自己视作小红帽当仁不二的保护人。我已经威信扫地,我已经没有面目再见世人,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自己的泪珠一颗颗悄无声息往下掉。每滴泪都会唤醒蛰伏在泥土深处的黑暗精灵,它们欢呼雀跃,以我为靶,用最擅长的魔法射出拔去箭镞的木箭。这种有着黑色或深紫色的皮肤和银白色的头发,以黑寡妇蜘蛛为图腾的生物,马上要迎来四年一度的议会选举。而我,很不幸,成为了它们的试练品,除非黑夜逝去,又或者说,当一只强有力的木箭能贯穿我心房,这些密如雨点呼啸而来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箭矢才会停止发射。我捂住胸口,跌跌撞撞,总算对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俗话有了一点切身感受。
夜深终于闻秋雨,雕阑泪痕沾飞絮,更有梧桐漏几缕。
凋零哪堪风吹去,红尘原是难久居,人生总也太少欢聚。
悲情正苦多犹豫,伤心难免会蠢愚,生死爱恨实无趣。
美人通体白如玉,不知可否能解语?应笑心有这多的欲。
我的路早就崎岖,风雨满路没有一丝碧绿;黯然走正是苦旅,不知世上谁能一路相与。
人生短短谁无虑啊我只斜眼觑,长江大河水哪只慕那游鱼。
早把功名弃啊心会如春煦,浊酒一杯更无所需。
我小声哼。当队伍拐过一幢具有强烈的巴洛克装饰风格的建筑物时,一束强光当头罩下,围绕着我的黑暗精灵惨叫一声,瞬间化作几缕白烟。朝向街道的雕花窗口轰然洞开,一个结实而矮小的男人平空跳落,地面出现两个凹坑。男人穿绿色紧身衣,蹬黑色铁皮鞋,满头绿发,目光凶狠,手中摇晃着一个巨大的手电筒,“刚才谁在唱歌?”
小红帽第一个把手指向了我。
克林顿第二个把爪子举向了我。
白雪公主是第三个。
阿鸟是第四个。
在绿衣男人鹰隼般目光的逼视下,我的手指不听话了,慢慢朝向自己鼻尖。我真想——真想把这根该死的手指头咬掉。是什么阻挠了我把它朝向别人的勇气?来吧,恶魔,邪恶凶残的恶魔,天大地大不如社会和谐发展事大,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人类,为了宇宙,我阿槑要做大地藏王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总得有人舍身取仁,总得有人牺牲自己,革命的花朵要在阿槑的血泊里怒放了。我虎目含泪,扯开衣襟,心底发出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