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并不只是觉得率直,他觉得他其实在不断转弯,他和艾卿好像师从同一个老师。他权杖的一端触在地上,右手按照黄金分割率握住一个点,不时画着圆弧。在宝座的右前方,他画着一个有形但无法最终成型的圆锥。按照韦锦第二定律推论,如果这把权杖接地点足够牢固,如果它的旋转足够快,轨道足够确定,这个圆锥就可以盛水。
“尊敬的王,所有骗局都需要掩饰,所有掩饰都不能从根本上挽救骗局。诡辩论者的存在有他的价值,他对常识的挑战唤醒我们对常识性迷误的警惕。诡辩论者的聪明在于为自己的愚蠢找到根据。(声音转慢)谬论未必是和真理相反的东西,它最大的特点是靠近并且与真理并行,但从不交叉,会合。戳穿一个谬论是简单的,只需针尖大的一点智慧。问题的关键是,怎样容忍破灭留下的痕迹。只要它在空中飞,只要它不像一口痰吐到地上,让人轻视的气球就不会让人讨厌。我们的准则不过是把本来很轻的东西看得和本来一样轻。尊敬的王,您轻视的东西只会越来越轻,就像您看重的东西会越来越重。”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觉得玄虚和飘浮,至少和他的忠诚不相匹配。
“尊敬的王,您肯定同意或说早就这样认为:新颖的东西并不值得追求。时新的东西最容易过时。万古长新不是一开始就新。它可能是所有准确中最准确,所有独到中最独到,所有深邃中最深邃,所有丰富中最丰富的。它不是零,不是起点或结束。不是一,不是大于一或小于一。它是锋利但不是刀,是力量但不是结构。(声音转慢)它是那种说起来很难所以才做起来再说的事物。而新鲜只是我们头脑的产物。在事物中,新鲜只是一种恒常的属性。花,阳光,海浪,苔藓。当我们说到它们的新鲜,我们说出的只是迟到的发现。我们从未发现的东西从未放弃对我们的照耀。我们常常誓愿,让事物回到本质,实际上,事物的本质只是需要——需要减少或停止打扰。为您的王国绘制一幅同比例的地图,构想本身就是奇迹。让一个不相信奇迹的人叹为奇迹那肯定是奇迹。而所谓奇迹就是让人怀疑。”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并没有瞪大眼睛。他不自觉地探直了身子。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平和与谦抑。
“尊敬的王,让我们放眼了望您的版图——这边是积雪的山峰,盛产雪莲、歌喉、羚羊和玉石的峭壁与沟壑;这边是起伏的丘陵,辽阔的平原,炊烟和塔,草坪和广场,自满自足的湖泊和水库,不受污染的河流像慈惠的千手抚摸每一寸土地;这边是空中的道路和楼阁,您的臣民正用梦想不断充实您的辉煌,您抬起眼睛就能照亮他们的仰望;这边是平顶、圆顶、尖顶的寺庙、教堂、民居和墓地,华实盈畴,林带如烟,如烟的林带领着庄稼走向村镇,走向傍晚。尊敬的王,您让神奇和凡俗获得同等尊严,‘观音在高高的山上,罂粟在罂粟的田里’,炸弹在花丛也会爆炸,花朵在弹壳里也能开花,一个智者同时进入两条河流,一条路通向山巅也通向山谷,而时间的脚步比钟表还要准确。这样的景象不是惊叹就能表达。而复制——现在叫临摹,将来叫克隆——把这盛世的美景复制下来,就是恺撒也会动心,嬴政和克里奥佩特拉也会着迷,唐宗宋祖都会全身心投入。只是——”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皱起了眉头,虽然那短暂的乌云很快归于晴朗。
“尊敬的王,我知道您的眉头不是为了制止我,就像阅读遇到了需要停下的东西。您决策过的一切我从不动摇,‘我的心像火把一样坚定’,在您指出的道路上我从不回头,从不左顾右盼。我该想,我能想的只是如何走得更快更好,我不会走到您不曾指示的地方,您指示过的地方我的脚步都在沙沙作响。左一脚历史,右一脚未来,我的心总能抓紧分分秒秒的现在。刚才……刚才我是想说那个阴毒的女人,那个在火焰构筑的园林里为自己祝寿的女人,那个小名叫禧的女人。那个东方的女皇,东方的女皇毁了东方。还有萨姆尔,一部中世纪的插曲,插播在后现代的舞台。(声音转慢)他们——她们都热衷于修造宫殿,禁苑和围场,他们总希望天堂落户地上。他们要让远方近在咫尺,他们把世界堆满了厅堂。而就在他们看不到的宫墙外侧,地狱的房檐拱出了地面。那些劳累、饥饿、病痛和哀怨,那些因为交不出自己不拥有的东西而身陷囹圄的人,那些向苍天伸手祈求缩短生命的人,望着人间的天堂他们渴望地狱。而地狱已经满员。那些潜心钻研,精雕细刻,世世代代靠凌迟为生的人,那些反复欣赏、不断玩味凌迟手艺的书记官和诗人,把生命切成碎屑,把历史剔成骨骼。”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不置可否,对于不断重复的起点仍有眷顾。
“尊敬的王,有人说统治者的贪婪和工匠们的血汗是后人的印钞机和收租院。一个没有古迹的国家多么肤浅。看这游客如云的世界,没有任何圣者比暴君和酷吏更值得感激。如果没有他们的穷奢极欲,没有这些欲火的灰烬和妄想的废墟,这个没有看头的世界会多么枯燥。这唯物的历史和历史的唯物无非要我胆寒——尊敬的王,请原谅这些密集的声和韵,它们像一堆乱石揪住我摆脱不掉的脚。说不清的慌乱成就一个诗人。我的慌乱给我斗胆——我必须斗胆说出——流血的天空会让土地肥沃,即使流出的血必遭玷污,血流殆尽的生命必然苍白。肥沃的土地不会只收获灰心。现实的血迹会不会演变成理想的霞光?霞光里的现实能擦掉理想的血迹。让少女夭折和让老人丧生是同等罪恶,无论他制造多少等级和差别。在涉及本质的问题上争辩就是撒谎。生命不是岁月的容器,不是它的最大容积和最小余量。生命就那么简单和具体,没有任何卑微让它贬值,没有任何崇高可以把它变成工具。一条命比一座圣山重。一声叹息比一座长城长。在地上筑墙像在太空构筑防御系统,那是一样的荒唐,会同样失效。没有什么可以向后世炫耀,不论体积的大还是核心的小。石制的亭台,木雕的楼阁,朱雀桥的拱型,乌衣巷的马蹄,不如我孙儿纸糊的玩具。而不朽只是那些不断循环的生成和转换。一棵草可以高过高山。王冠上的蚂蚁可以让王冠生动。一滴水让泉源代代相传。我曾在大流士的岩壁前伫立,没有万国之王,没有一朵小花在远古的刻度上幸福和忧伤。那个克里奥佩特拉,那个美艳得像一株毒草,温柔得像一片雾霭,芬芳得像一瓶香水,那个泼皮任性的女人,她用整个王国的倒塌垒起来世的大厦,她让安东尼的手臂变成冷却的铁。(声音转为激烈,颤抖)她的嘴唇,只有她的嘴唇才能让死去的嘴唇中毒,她像一只鲜艳的蜘蛛停在自己网络的中央。”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牛儒的回答开始伸出手,他想抓住他耳朵抓不住的东西。
“尊敬的王,我多想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去。要是母亲的子宫就是我的墓室,我的生死还有什么犹疑。人们说要把有意义的事情做得有意思,我总想把有意思的事情做得有意义。我想做一柄勺子,因为它能盛水,我想作一句诗,因为它能盛下江河。我想做好多好多有意思的事情,和一个爱了千年的女人在今生做爱,和一个打败时间的老人在来生对弈,和那些农人,工匠,那些自愿为娼的少女,那堆在无聊的等待中耗尽希望的白发,和一条狗在炎夏的树冠下伸长舌头。只有一件事。只有那件最有意义的事我会做得最没意思。(声音转为倔强,冷洌)尊敬的王,请饶恕我吧,请饶恕我今生不再的抗命不遵,饶恕我的懒惰和识见短浅。绘制那幅伟大的地图,我不是合格的助手,就像我不是合格的主持。别问我为什么正当壮年就已经老了。别问一颗子弹刚要出发就到了终点。尊敬的王,整整一生我看着您的眼睛,请您也看看我的眼睛吧。(声音愈发冷洌)它的瞳孔比这把剑还要漆黑,它相信这把剑,它会收走我的懦弱和羞耻。您会看到懦弱和羞耻也会让剑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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