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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梵长篇小说《等待青春消失》研讨会发言记录

2012-09-29 22: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张宗刚 等 阅读

  研讨会主持:张宗刚
  主办:南京理工大学文化艺术素质教育中心、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
  时间:2009年5月27日         地点:南京理工大学艺文馆
  
  张宗刚:为一部文学作品专门举办研讨会,在南理工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今天,当代中国一些最优秀的评论家都来到了南理工,群贤毕至,俊彦云集,这是黄梵的荣幸,也是南理工的荣幸。尤其汪政、李美皆、马永波几位,为了不耽误研讨会,特意提前结束在外地的活动赶回南京,令人感动。

  有一种误解是学理工的一般不出作家,其实从另一角度,理工科出身的作家是非常多的。像鲁迅他们这一批文学大师,几乎没有一个是学中文的。现当代很多作家都是理工科出身。今天研讨会的主角、诗人兼小说家黄梵,就是正宗的南理工毕业生,当初学的是与文学毫不相干的外弹道专业。还有在座的诗人兼翻译家马永波,是西安交通大学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在座的女小说家修白,她的职业一直是会计,当年也是南京财经大学的高材生。当下活跃于文坛的翟永明、孟浪、柳建伟、尚仲敏、艾伟、李冯、麦家、赵凝、朱文、吴晨骏、石康、晓航等,都是学理工科的。这充分印证了,作家未必一定需要中文出身。

  我们南理工给外人的印象是作家不多。不过细细追溯,王朔应该首先算是一个。王朔就是从南理工出去的,南理工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所以王朔有句话:我家是南京的,我是孝陵卫的,我小时候呆的地方现在是南理工。今天我们谈论黄梵的成长小说,其实王朔也写了不少成长小说如《动物凶猛》等。黄梵的成长小说和王朔的成长小说有何异同,这不妨可以成为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黄梵的家乡是湖北黄冈,他本人毕业于著名的黄冈中学。从古到今,黄冈那片神奇的土地孕育了中国佛教禅宗的四世祖道信、五世祖弘忍、六世祖慧能,科学巨匠毕升、李时珍、李四光,国学大师熊十力、汤用彤、徐复观、黄侃,以及文坛骄子闻一多、叶君健、胡风等等,可谓人杰地灵,名流辈出;军政巨星董必武、陈潭秋、李先念、林彪等也出自黄冈。历史上,唐朝的杜牧曾在黄冈留下脍炙人口的《赤壁》、《清明》等诗,北宋的王禹偁在黄冈留下不朽的《黄州新建小竹楼记》,一代文豪苏东坡在黄冈五年,更是激发出《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绝唱。

  黄梵少年早慧,十五六岁考入南理工,成为79级大学生;读书期间,黄梵整天研究琢磨的是火箭飞行的轨迹、导弹飞行的轨迹和枪弹飞行的轨迹,毕业时因成绩优异留校工作。黄梵性格沉静内敛,多愁善感,是天生的诗人,连南理工校园里绚烂美丽的二月兰花,都会让他生发出忧郁,联想到坟墓。生活中的黄梵认真教书,努力写作,低调做人,是不少学生心目中的偶像,在南理工,他的“粉丝”是很多的。每次看到黄梵瘦削的身影,我都要想起“人比黄花瘦”或是“竹披双耳俊,风入四蹄轻”、“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一类句子。何其芳说,寂寞的孩子有着最好的想象。多年来,黄梵淡泊名利,甘于寂寞,始终坚持为心灵写作。他的作品往往结构工巧,指意独特,语言自在温润,具有鲜明的个性色彩和审美追求,呈现出优雅的诗性,在多种维度多个层面都做出了可贵探索。我觉得,某种程度上可以把黄梵视为南理工人文精神的标志和体现。下面有请各位嘉宾对黄梵的长篇新作《等待青春消失》发表高见。
  
  汪 政:学者、作家、诗人,每有新作问世,作为同道理应祝贺。况且黄梵在汉语写作这一块很有造诣。我读过他的诗,读过他的文论,也读过他的长篇小说,并曾为他的第一部长篇《第十一诫》写过一些简短的文字。在我看来,诗人写小说和小说家写小说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比如说节奏的掌握,黄梵对于语言的把握,特别是小说语言的沉静和物质一般的质感,这个令我非常钦佩。《第十一诫》我记得是一个知识分子小说,写学院生活,题材非常独特,黄梵长期在学院生活,对学院这样特殊的群体和物种有着比较深刻的了解,加上他一些形而上的思考,所以那篇小说无论从题材还是主题,特别是从人文精神的思考来说,都有相当的深度,中间还化用了西方宗教的一些结构和语义模式。我一直认为《第十一诫》是中国小说界一部非常独特的作品,可惜它的成就与它所引起的反响不成比例,原因在于它强烈的个性化色彩影响了大众的阅读,包括一些非常平庸的评论家的阅读,都不能很深入地进入到小说内部。但我想,随着时间的流逝,《第十一诫》不仅不会淡出人们的视野,可能还会因为迟早有一天这样的主题得以再次浮现,而重新进入文学的中心。

  《等待青春消失》可能是黄梵创作的转变,无论题材还是主题,包括一些短篇,对黄梵来讲都是一种新尝试。黄梵如果再不写成长小说,可能就为时较晚了,我曾经对成长小说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它对许多作家来讲是成人仪式。很多作家都通过这种小说,来与自己的青春、少年、学生生活和精神成长作一次告别,有的早,有的迟。特别是一些四十岁以后的作家,现在依然回头来写成长小说,我称之为补课,是一种推迟的成人仪式。不管这篇小说的思想和艺术内容如何,对于黄梵,它在写作上的意义都是重大的。我发现仅仅从成长小说的角度讲,《等待青春消失》还是有一些新东西,这些新东西体现了对纯粹性和单质性的一种挑战。只需翻一翻这部小说,许多复杂的、广阔的社会背景就会跳到眼睛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由此也证明了作品的成功。
  
  晓 华:虽然《等待青春消失》是部成长小说,而且写的是中学生的成长,但它的视角和它所描写的范围突破了单纯少年的视野。学生生活、学校生活也不是绝对的主体,倒是我们当下社会的许多客观存在状况,我们面临的好多社会问题都进入视野,实际上是把成长镶嵌在非常广阔的背景之下,这就使成长小说获得了更为深广的内容。这种努力值得肯定。不管这种定位准不准确,我们有很多成长小说是比较纯粹的,线索单纯,人物单一,空间狭窄,这里不存在谁好谁劣的问题,但是对于我们成长的资源、背景,确实应该反复进行思考。也许我们中国许多作家在写成长小说时更多地注重精神成长这一块,自己内心这一块,而对于成长的广阔背景注意不多。
  
  何言宏:我一直在想黄梵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小说。汪政刚才有句话其实回答了这个问题:黄梵是在作一次告别。黄梵是在告别什么呢?这个小说里必定投放着黄梵的个人经验,黄梵不会是个坏孩子,相反,他在中学时一定是个好孩子。但我能感觉出黄梵是有些个人经历和个人情怀在里面。大家肯定会注意到主人公陈小楠的成长,他的母亲其实也有变化,这个变化是丰富的,很难用成长来概括。我佩服黄梵的语言,佩服他语言的质感,比喻的精彩,还有那种耐人寻味的格调。正如黄梵一本诗集的名字《南京哀歌》,这部小说最后告别的结果是比较光明和明亮的,但其实还是有哀伤夹在里面。
  
  张光芒:黄梵是个非常有野心的作家。《等待青春消失》的表面形式是底层小说加成长小说,事实上黄梵仅仅描写了一个隐喻,背后的东西才是他想告诉人们的。那是什么东西呢?主人公的成长、告别、等待青春消失,是不是就等于成年了呢?这个小说里根本就没有成年,而且我们看不到成年的希望。在小说中,底层叙事的主人公是成年人,包括小楠的母亲父亲,成年人的一些情感生活故事。但在小说的框架叙述中我发现,这些成年人同样没有成年。小楠眼中的母亲也是可笑的。所以这是一个隐喻,隐喻当下时代是一个正在成长的、看不到成年希望的时代。一个作家最大的成就并不在于脑袋上贴了哪一个标签,不论是成长小说的作家还是底层叙事的作家,标签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把握当下生活的能力有多深,有多大。比如《红楼梦》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握了那个时代整个社会与人心的趋势。好多作家喜欢讲述大开大阖大起大落的故事,也能做到震撼人心,但和当下的生活离得很远,难以抵达我们的心灵,无法引起共鸣。

  这部小说被定位为成长小说,但又不仅仅是成长小说。一般来说成长小说有两种趋向,一种是描写主人公在成长过程中发现自我,到形成主体性,再到一个社会人,这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教育小说;还有一种就是反映青少年成长过程中的反叛和社会的格格不入,最后如何通过调整告别青春,迎来成年,也就是一个成年仪式。以上两种形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说明人在成长过程中总是在告别,青春总是会过去,有一个成年人的世界在等着我们。但是,这部小说不是让我们看到这样的希望。过去的成长小说还有一个特点,要么就是反叛,有反叛的对象;要么就是被引导,有引导者。这部小说中,反叛的对象和引导者事实上都没有真正存在。马林那种小混混算是反叛,但陈小楠并不是坏孩子,他很孝顺,父亲死了他面对遗体一时没有痛感是一个本能,或者是青少年时期的一种麻木,他甚至说谎话让母亲高兴。因此他不是纯粹的真正的反叛,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引导者,能让他在告别青春的路上走得更顺利。

  陈小楠的生活经历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前半部分他是靠本能、兴趣、童心和麻木来引导生命的感觉,所以,为父亲守灵的每一刻都是快乐的,因为他可以不回家,可以去网吧了。这时他的世界和成人的世界形成一种对抗,但不是有意识的对抗。他眼中的成人世界是很荒唐的,当他需要被教育的时候,父亲却去学校要打他。这样的成人世界对孩子构不成引导,只有女孩的气味和美食才能引起他的兴趣。后半部分,上了大学的小楠有所改变,学会寻找自我了,但没有找到,因为整个社会没有给他提供一个参照系或是可以寻找自我的坐标。这时他的心理行程是经历了很多希望与绝望的交织,所谓生命的痛感发生了。当小楠对诗歌产生兴趣,想通过诗歌光祖耀宗时,他母亲气哭了,说“我拼死拼活地供你上学就是学这没用的东西”,这就消灭了他通过诗歌、审美来确立自己生命道路的方向。当小楠希望通过专业来确立价值的时候,他的愿望是当一名数学家,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或让父母高兴。这时他母亲同样很痛苦,因为想当数学家对他来说是不现实的,母亲只看结果。母亲代表的当下成人世界的逻辑对小楠是致命的,他最后一点寻找自我的路被成人世界的逻辑消灭了。小楠始终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牵着他。他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中还寻找过真诚的爱情,包括性爱。但当他寻找到一种美好的东西来塑造自我的时候,那种幸福的感觉马上离他而去。比如他和蒋双相爱后,很快发现自己得了性病,最纯洁和最龌龊的东西两相交织,彼此抵消,他不敢再和这个女孩交往了。就这样,从小说中我们看不到希望。

  《等待青春消失》超越了成长小说的逻辑,是有宏大叙事野心的,在文体形式上做了很大努力。小说的特色是双重视角,一个是全知视角,另一个是小楠的视角“我”。两种眼光,两个逻辑,两条线索,两个世界交替进行,构成了一种互相阐释的复杂关系。这种复调的写作方法值得肯定。黄梵对底层叙事没有兴趣,这一点我比较赞赏。最近看到一个材料,中国最近被分为十大阶层,上中下,然后赤贫阶层,上中下再分三层,其中第三个阶层也就是下层,占了百分之七十六,再加上赤贫,那就是百分之七十八。这百分之七十八都是下层,把他们都划归底层叙事的范畴,这样一种逻辑是极不负责任的。百分之七十八的中国人都是底层,这在伦理上是对自我的放逐,也是对上层阶级的一种既痛恨又厌恶又羡慕的复杂情绪的表现。底层叙事在当下有两个趋向,一个就是叙述某底层人物的时候,同情他的遭遇,以弱势群体代言人的面目出现;另一种是表现底层的堕落,讽刺底层人民想往上爬但又爬不上去。对这两种底层叙事的方式,黄梵都保持了疏离。实际上黄梵描写的清月的生活是中国大多数人的生活,他们既非底层也非上层,他们就是普通人而已。小说通过两条线索的对换,笔触切入于生命感觉和生活本身的交接口,循此向前,远离了贴标签的写作方向,使作品的内涵价值较之普通写作打开了一些思路和空间。

  这部小说和《在路上》有一点是相同的,《在路上》表面看是成长小说,写的是垮掉的一代,事实上垮掉的一代是胜于成年一代的,在某种程度上是超新崛起的一代。《等待青春消失》中垮掉的色彩更强烈,小说最后让我看到了成人世界并不优越于未成人世界。等待未成人的成人世界的逻辑,对他们来说并不构成进步,相反是矛盾和撕扯。他们的成长是痛苦的,也许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小说透露了一点希望,就是小说主人公在寻找自我,虽然他没有寻找到。这是小说最大的意义。
  
  姜广平:新批评学派认为,文学作品其实是一种有机整体。因此,文学作品的创作者,其实也俨然有着上帝般的敏锐,他在创造着自己的亚当和夏娃。《等待青春消失》有着非常丰富的言说空间与可能。青春无疑是这本书的一个重要关键词。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本关于青春或成长的小说。一个真正的作家,是不能被置于题材论的框架下的,这是小说的有机整体论原理决定的。当然,作家成立的前提又恰恰是对题材甚至是特定题材的把握,这是一种艺术的悖论。小说不能简单地归入底层小说或青春小说,仅以题材归类,会遮蔽掉很多丰富的文学内涵。本书至少提供了两种视角,一是母亲清月的,一是陈小楠也就是“我”的,如果还有第三个视角,就是一种往事视角,是叙事主人公视角,讲述清月与戴琪两个女性婚姻外的爱情风景的。从结构上讲,特别是从叙事视角上讲,它更是一部复调小说,或者说复合性小说,浑然天成地讲述青春与成长、爱情与死亡,讲述底层的伤与痛,交汇成多声部的奏鸣。作家在每个视角上的力量分布都均匀得当,这使文本获得了某种平衡的张力。

  爱与死作为永恒的文学母题,其丰富性与深刻性在清月、戴琪、武云飞和陈小楠那里都获得了生动展示。爱与死的坚强,爱的无限与永恒的诉说,成为书中最为厚重的华彩乐章。随着情节的推进,清月与几种死亡次第相遇:丈夫猝死、傅刚醉死、武云飞车祸致死,这些构成了神秘的死亡链条,将清月深锁其中无法走出。在此基础上谈论青春与成长,小说的文学光芒才能纤毫毕现,青春与成长才和“童年”、“生命”等属于文学母题范畴的命题一样,焕发出永恒的文学价值。黄梵以诗性的笔触,展示了几代人心灵的成长,与苏童《城北地带》贫寒颓败的岁月景观和凭吊匮乏时代的写作姿态不同的是,《等待青春消失》写到了青春的残酷与寂寞,瞬间与永恒,更多保持了一种温馨和温情,陈小楠的成长历程让人体会到某种向上的温暖。戴琪与武云飞的青春物语,则以裸雕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友情,由此还原了青春应有的本真光彩。

  武云飞故事的纵向切入,使“青春”一词更为开阔,内蕴也更丰硕。作品不仅写出了陈小楠这一代人的青春,也展现了清月这一代人的青春。无论是坏小子马林与鲁岚,还是陈晓楠与杨倩、蒋双,初涉爱情时其实纯净无比,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所谓欲望。这时的身体叙事恰恰是身体缺位的状态。清月出于生理需要发现了身体的需求,戴琪出于审美需要体会到了身体的另一种需求。两种需求无所谓高下尊卑,都以在场的情态完成了一代人对欲望、爱情和友情的最具分寸的把握。富于嗜血意味的是,同样具有审美的需求,武云飞以身体的消失完成了对爱情的把握。

  卡尔维诺说过,每一个青年作家都有一种明确的迫切感,就是要表现他的时代。然而每一个作家与世界的接触方式又只能是一个面、一条线,甚至一个点。将这一点表现得充分到位,一个作家也就完成了他的文学使命。这部小说更像《麦田里的守望者》。首先在人物关系的配置上,陈小楠可以与霍尔顿构成对立关系,而陈小楠的第一人称,与霍尔顿的自叙语气同样构成对应关系。再有,陈小楠的高考失败,可以与霍尔顿被学校开除相对应。霍尔顿苦闷彷徨、孤独愤世的精神世界,青春期少年矛盾百出的心理特征,对虚伪做作的成人社会的批判,包括霍尔顿敬佩的唯一一位老师,后来也被发现可能是个同性恋者,而且还用“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那一套来教导他,这可以与陈小楠的老师颜玉那种狭隘的偏激与对诗歌的庸俗理解相比照。霍尔顿无力改变现状,只好苦闷、彷徨、放纵,最后甚至想逃离现实世界,到穷乡僻壤去装成一个聋哑人,这种以“垮掉的一代”身份出现的“反英雄”,并没有彻底地放纵和混乱,而是寻求自己作为麦田里的守望者的身份,又与陈小楠在诗歌中寻求自己的精神世界与价值尺度却无力挣脱母亲织就的无奈的世俗之网、无力摆脱颜玉的精神控制获得了某种对应与相似。

  我觉得小说原题目《南方礼物》更为贴切,更具诗学意义。这里的南方,显然有形而上的丰富意义。清月的南方之行引出的青春祭献,说到底是给当下青春时代的陈小楠们最好的礼物,也是给清月自己的最好的礼物。南方礼物既是一种主体,又是一种更为清晰的参照系,还可以理解为戴琪与清月两个女人间相互交换的那点青春秘密。可以说,“礼物”,被赋予了更为丰富的意象,“南方”,也因此同样具有了温馨、潮湿、暖人的意蕴与想象的纵深感。关于青春故事的种种细腻描写隐匿于小说的各个角落,这样美好纯净不可规避的欲望和爱情,同样可以理解为往日的南方带给现在的最美好馈赠。作家没有以俗世的价值立场与选择否定南方礼物,南方礼物的真实存在,也没有挤占多元时代的价值立场的存在。小说的魅力正在于此。

  在小说中,有两种东西被刻意设置成爱情的障碍,一是青春本身,二是身体。只有等待,才能将障碍消解,爱情也才能以它名正言顺的内涵回归一个人的青春和身体。这是黄梵赋予作品的诗学内涵。该书可供探讨的东西还很多,比如,作为诗人的黄梵与作为小说家的黄梵;写作《第十一诫》时期的黄梵与写作《等待青春消失》时期的黄梵等。
  
  马铃薯兄弟:我一遍遍地看这本书,看多了竟有一种失语的感觉。当我完全从一个编辑的角度去看它的文字和结构,每字每句地斟酌,反而把对小说的欣赏和幸福感给破坏了。我最初读这本小说时觉得它很独特,怎么给它概括分类,我感到力不从心。说它是成长小说,是青春小说,是底层小说,都准确,又都不准确。黄梵真的是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小说家,这本小说不能用一个类型概括,它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感动。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如果非要分类的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这是一本生命的小说?黄梵对生命,对青春,对人,对欲望都是悲悯的、同情的,他是居高临下地去看待这一切的。如果往深里想,可以把它说成是悲观主义的小说,对于所涉及的题材和这些人物,他们的行为,他们的爱,他们的精神,我觉得黄梵是否定的。这就让全书有了相对幽暗的不明快的色彩,正是这种幽暗和不明快,反映了黄梵对人类欲望的思考。
  
  黄发有:看完小说,第一个冲入脑海的字眼是《葬花词》。《等待青春消失》就是黄梵的《葬花词》。《红楼梦》中,黛玉的《葬花词》是哭哭啼啼悲悲切切的,黄梵则是冷静客观地旁观,然而这并不等于无动于衷。小说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作者的自我投影。正如马铃薯兄弟所说,《等待青春消失》是一部悲观的或者说是具有悲剧色彩的小说,小说中人物的命运是一种被动的、被伤害的形式,自己无法掌握自己。陈小楠和蒋双的结局则具有反讽意味:青春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病痛,病愈后沦为市侩香艳,终将被埋没。主人公陈小楠最初被成人世界的实用主义逻辑控制,他的青春意识尚未被唤醒;待到醒来时,青春却已逝去。陈小楠们的青春最终成为碎片,他们的反叛具有自我毁灭的意味。黄梵作品中从来不乏感人的细节,而且诗性的语言极具质感。这部悲观的作品,同时也糅合了作者对青春的怀旧和不可破灭的期望。
  
  贺仲明:对于人物视角,黄梵有自己的想法与追求。一部真正的好作品,其价值并不在于本身写的是什么,而在于作家能否通过这些写出时代沉重的东西。这部成长小说通过两副笔墨、两种叙事方式形成特有的张力,同时也促进了主题的融合。文学的价值和意义在于透过生活的表面发现时代的灵魂,黄梵这方面做得相当好。通过主人公的感受和两代人的生活经历,黄梵比较有深度地写出了成长的痛苦与焦虑复杂的感情;通过人物描写,从对人的追求发展到对时代的探寻。从艺术层面上讲,小说有着诗人气质的渗透,从形式技巧上讲,小说呈现出几种叙述的交叉,既有写实的笔墨也有现代的叙述方式。
  
  李美皆:我读小说非常注重它的质地,就像一块衣料,不论它的花色是怎样的,它与其他衣料的质地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看了黄梵小说的名字,再加上我对黄梵的观察,好像不用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觉得他写的这种青春是非常阴沉的,你感觉写这样青春的人,他的内心就是湿的,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青春是一种病。所以说,等待青春消失也可以认为是等待一种病消失,等待一种病态的结束。小说开始,上来就是医院的背景,我觉得它和《在路上》是完全不一样的质地。《在路上》是一种打开的、开放的青春,它的质地是阳光的,黄梵小说的质地和白先勇《玉卿嫂》的质地特别相像,还有就是和看王小帅电影《十七岁的单车》的感觉一样。如果一个人生活在下层,但是他浑浑噩噩,这并不让人难过;如果这个人很敏感,很脆弱,那就让人悲悯了。我比较害怕读到这样苍白的、软弱的小说,它会让我比较难过。这又让我想起王安忆一篇散文中的细节:走过上海的一个小巷子,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在一个低矮的小破房子里梳她长长的头发,让人感到心酸心疼。黄梵笔下的青春就给我这种感觉。我害怕看熟悉的人的小说,因为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作者,这样,小说的意义就难免会在阅读过程中被拆解。
  
  育 邦:我2007年就在《作家》杂志上读过这部长篇,那时候的名字是《南方礼物》。我个人还是喜欢《南方礼物》这个名字,尽管后来因为对市场的考虑改为《等待青春消失》。小说给我的整体感觉是绝望的。主人公茫然地走进生活,却发现他的生活是剩余的、苍白的,而不是青春的、绚丽的、灿烂的、有理想有追求的,完全打破了正常人预设的未来场景,是一种阴暗的生活,而这种状态恰恰是真实的。因为绚烂可能在一部分人身上产生,离生活的真相更远。弗洛姆说:我们小说家唯一的道德就是追求生活的真相和它尚未发现的秘密。黄梵的小说实现了作为小说家的唯一道德。我和黄梵是熟悉的朋友,多年来有过很多探讨。他的诗人身份和他的小说写作有着微妙的联系,可以作为一个话题来研究。我以前读过黄梵的随笔《诗歌的教益》,诗歌给黄梵的小说带来了独特的语言质地和对生活的敏感认知,这个也许不是那些写大部头的小说家所能深入和抵达的一种品质。
  
  修 白:学经济的人喜欢把人的身份、资产划分为上层社会、中产阶级或者底层,这个可以理解。但作为搞文学的人,关注精神层面的人,去刻意强调底层写作是悲哀的。记得国内某著名女作家在一篇文章里说:我以前一直在写上层人和中产阶级的生活与精神层面,写到今天这个份上终于醒悟了,要关注底层,我要开始写底层贫民的生活。她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本身是在用一种俯视的眼光,她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了不起的,她是在俯视平民的生活。我认为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研究文学的人没有必要去加一个定义,非要说谁是上层的,谁是底层的,谁又是小资的等等,这样很庸俗。我对黄梵作品读得很多,当初读到《第十一诫》时,就忍不住要把它跟《日瓦戈医生》作平行对比。帕斯捷尔纳克和黄梵,这两个不同国籍不同年代的诗人,分别向我们展现了男人的生命史诗:在特定历史背景下的人的最本能的生命诉求。人的生命被历史和时代背景所左右,个人的挣扎如此微不足道,而又客观存在着。那样的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处境下,那样地活着,步履艰难,好像一道声波,叩开了我们内心深处一段隐秘的触感。我喜欢读诗人创作的长篇小说,他写的都是自己熟悉和了解的生活,是他自己的生活,而且抛开了“我”这个无所不在的伪道德形象,精确解剖着“人”这种动物。可以说,在文学和人性的岔路口,都有着诗人坚定的背影。

  与《第十一诫》相比,《等待青春消失》的叙述方式没有过多改变,黄梵没有去塑造典型人物,他关注的依旧是当下小人物的生生息息。现在不少作家缺乏真情,缺乏人性深刻的一面,没有能力去发现生活的新秘密,去展现生活的新空间,只好写矫情、软弱、无力的伪生活。黄梵非常客观地展示了他想要表现的生活真实的一面,两个长篇都有着很多真实动人的细节。没有细节支撑的小说是苍白的,人情世态是小说的基础。黄梵对生活有着丰厚的积累,这种积累关系到一个小说家对生活的理解,对存在的理解,关系到小说家的行走,这是小说的起点。无论什么小说,最打动我们的都是那些不经意间的细节铺设,细节是小说家描写世态人情的眼睛,也是小说家良知的体现。

  小说透露出黄梵对生活的悲观。美好的爱情总是经不住现实的拷问,连初恋的小楠都不能幸免,成人更是无法逃脱这一魔咒。清月表姐儿子的醉酒死亡,武云飞的意外死亡,一连串的不幸组成一条神秘的死亡链,这种宿命般的暗示,是否正是黄梵短篇小说中的神秘主义的又一次远行?
  
  武善增:小说的语言很洗练,充满了灵气和张力,发散着诗人气质,这可能是小说最大的成功点。小说表达了对于青春和生命价值虚无的焦虑感,想要确立一种价值,但是找不到,实际上黄梵也没有找到。这种焦虑感可能是话语最终提供给我们的东西。说它是青春成长小说有道理,说它不完全是青春成长小说也有道理,说它是底层写作也未尝不可。根本上,小说写的是一种伤痛,一种关于青春生命的伤痛,这是小说成功与否的关键点。小说文本存有两种话语,一种是陈晓楠第一人称“我”的叙述,另一种是全知全能的叙述方式。后一种方向主要通过晓楠和他的同学与朋友的叙述,来交代清月和晓楠的去向,我觉得后一种话语是为前一种话语服务的。在叙述中,这两种话语相互冲撞、缠绕、纠结、重叠,最终给我们带来冲击。

  两种话语的运用上,我觉得有些地方需要再权衡。第一人称叙述是有限度的,在文本中应该构成整体叙述的组成部分,但92页有这样的句式:亲爱的读者,我可以作证,以前谁都以为他的眼睛是永远干枯,绝容不下一滴泪珠。这里用了一个“亲爱的读者,我可以作证”,让陈小楠跳出来直接面对读者,就属于话语越位了。作为一种有限度的叙述,作为文本内在的力量之一,应谨慎使用。这两种话语在第一部分中是交叉进行的,第二部分中,从第1节到第21节都是全知全能叙述,然后从第22节到46节全是第一人称叙述方式。这样的叙述肯定是一种大胆的试验,会带来什么样的艺术效果则值得思考。如何把这两种话语处理得更为水乳交融,在两种话语的纠缠冲突中,最终真正构成文本向我们发起冲击的话语力量,是需要黄梵解决的。
  
  何同彬:作为这部小说最早的读者之一,我很荣幸。两年前,黄梵在构思小说的时候,就跟我谈论过一些想法,但当时最初写到两万字时,根本就没有陈小楠这个视角,只有清月这个视角。我知道出版后的名字是《等待青春消失》时有些惊讶,我个人还是喜欢原来的名字《南方礼物》。小说容易让人联想起黄梵的那首诗《中年》,最初读到小说我替他担心,因为小说没有当下文坛经常看到的身体描写一类的流行笔调和观念,缺乏那些“勾”人的东西,显得低调和“陈旧”,需要评论家更多的耐心。现在看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恭喜黄梵的小说面试过关。《中年》里的一句话也许更能代表这部小说的基本品质和内涵:“更多青春的种子也变得多余了/即便有一条大河在我的身体里/它也一声不响”。小说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它确实需要读者静下心来耐心阅读,才能体会到更多内涵。
  
  马永波:祝福黄梵作品的出版,作为同事和朋友,非常高兴。这部书从题目来看是隐喻构成叙述的细节,整体上可以视为大的隐喻。书中的两种叙述似乎是平行大于交织,碰撞和对话设计少一些。期待黄梵下一部作品能够有新的突破。当年我曾一气读完黄梵的《第十一诫》和《女校先生》两书,看后觉得人生很没有意思,一点希望都没有。这和伯格曼不一样,伯格曼的电影我很喜欢,总体上很绝望,但比如《都市之光》结尾总是有亮色,尽管非常隐微。黄梵有一种把绝望进行到底的勇气,不怀有任何救赎的祈求。我想,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形成了他对于存在真相永无止息的探寻的动力。
  
  黄 梵:在这个审美疲劳的时代,大家能把这部小说读完,对我来说就是了不起的支持。我认为,作者最好不要在作品之外谈作品,这很危险,作家主要是靠隐喻、寓言、言外之意来说话,所以我更愿听一听评论家的声音。评论家往往能改变人们对于一本书的看法。不同批评家的发言意味着丰富的阐释,意味着可以把一本书变成两本书、三本书,通过阐释让书的内涵得以扩大。作家在写作过程中,对于细节、语言、言外之意等因素的处理,往往靠的是写作经验和本能,但在写完后,很可能批评家会看得更清楚。创作中有许多东西让我常常觉得是一种巧合,是不经意间产生的,因此评论家的意见对我启示很大,我很佩服批评家的犀利眼光。不同批评家的批评对于我,对于认识自己的作品都非常有益。作为一个写诗的人,我很清楚诗歌是怎么产生的,它具有一定的神秘性;小说的产生同样也具有一定的神秘性,不是作者自身能够完全认识的。从这个层面讲,当我阅读一些伟大作家的作品时,我都感受到了隐藏其中的神秘性,看到了它在写作过程中的秘密作用。我今天参加自己作品的研讨会,就是为了来观看这个秘密的过程。感谢大家!

  (录音整理:沈逸婷 郭强 刘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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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9-29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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