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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晓芒:中西文化心理模式分析

2017-11-02 08:4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邓晓芒 阅读

   通常认为中国文化的特点就是天人合一的二元结构,也有天人相分,但最终归于天人合一,乃至天人未分的混沌;而西方文化是神、人、自然的三维结构,三者从未分到分化,最终目标也是重新合为一体,但三者必须经历对立过程,不能退回到未分状态。原始时代,世界各民族都是“天人合一”的,而“天”在此时既是自然,也是神,所以是“自然宗教”,因而自然、神、人是浑然一体的。在中国,远古“天人合一”或混沌未分的状态并未被改变,而是沿袭下来。神和自然合称为“天道”,其中,神方面和人合为一体则成为“圣人”,自然方面和人合一则叫做“真人”。儒家主张做“圣人”,道家主张做“真人”,这是两种不同意义的天人合一。西方从希腊神话起,代表自然的旧神和代表精神生活的新神开始有了分化,有了“神—人—自然”三维结构的雏形。但这种分化在中世纪基督教和近现代也体现为各种不同方式,从而表现出与中国文化模式不尽相同的特点。

   中国和西方在地球的东西两端,这两个地区,这两大民族的文化土壤是大不一样的,而且由此导致这两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呈现出一种互相颠倒的结构。我们在做文化比较的时候要特别注意进行一种“模式”的比较,而不是单纯一些“因素”的比较。你把这个民族的有些因素拿来跟另外一个民族的某个因素比,这种比较没有多大意义。也可以说任何一个民族只要它有足够悠久的历史,该有的它都有,西方有的我们都有,我们有的西方也都有过。但问题是这些因素它们相互之间的结构模式是不一样的,我们从这里才能看出问题来。否则你很难区分出两个民族到底有什么不同,你会以为都是彼此彼此,差不多,就会导致一种误会、一种文化错位。所以我要把中西文化的心理模式分析一下,我比较重视的是心理模式。

   很多人说古代经典上面那些话都是好话,为什么要批评它?但我不是批评那些写在纸面上的话,我是要深入到话语的后面去揭发出这些话语后面的思维模式。如果说文化批判的话,像鲁迅那种眼光我是比较欣赏的,他就不仅仅是停留在字面上,他在字面上看出来话里有话,字面背后有东西。就像我们今天,如果你仅仅停留在我们官方的社论,那有很多东西你就看不到了。但是这些社论流传几百年以后,人们从里面加以分析,还是可以分析出一种思维模式、文化心理模式,这是最重要的。但是这个不容易达到,一般人看表面,看你说了什么,看你纸上写了什么,但是我们要经过分析,要自己动脑子,我们就可以发现在写的话后面它有一种惯性的思维模式。所谓思维模式就是一个民族它老是这样思考问题,那些因素也可能各个民族都有,但是它老是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这样联系起来思考,把这个放在那个之上,那个放在这个之后。这个叫做文化心理模式。如果我们要进行文化心理比较的话,首先我们要掌握模式的区别,我们要进行一种文化心理模式的比较,而不是某些具体因素、具体命题、具体话语、具体概念的比较,那是比不出什么东西的。

   我曾经讲过,中西文化土壤构成了中西文化心理奠定于其上的基础,并且由此形成了中西文化心理结构的基本模式。我们把这个基本模式提取出来加以研究、加以考察,比如说人和物的关系,西方是通过人和物的关系实现人和人的关系,中国人通常是通过人和人的关系实现人和物的关系,这就是一种模式,这是文化的模式。但是这个模式是不自觉的,这个模式我们现在通过分析把它提取出来了,而人们在日常生活当中日用而不知。至于文化心理模式就更具体一些了,带有一点自觉性,带有一点自我意识了,这种模式的比较是我们进入中西文化心理深层结构所必须把握的基本线索。

   通常讲中国文化的特点是天人合一,那么西方文化是人、神和自然的对立。这是一个区别,而且是我把它们区别开来的。通常不太有人做这种区别,一般就是说中国的天人合一,西方的天人相分。大体上这么说也不算错,也有道理,但是严格说起来是不太准确的。为什么不太准确呢?通常讲中国文化的特点是天人合一,西方是天人相分。其实呢,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与天人相分都是有的。道家比较强调天人合一,儒教有点天人相分的意思,到了宋明理学儒、道、佛合流,最后归于天人合一。这样讲比较具体些。抽象地讲中国文化特点是天人合一,但不是完全没有相分的方面,它也有天人相分的方面,也有讲人要改造人的本性,要修养,要锤炼,要下功夫,比如荀子。这就不自然了,就不是天然的了。但是最后呢,它还是要达到天人合一。最后的最高境界就是天人合一,甚至于是“天人未分”。天人未分才是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不光是合一,合一已经是把分开了的两个东西合起来。未分就是还没分开,就是混沌。混沌是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

   那么反过来讲西方文化呢,应该这样来概括,就是神、人、自然三者的分化,而且这种分化的最终目标也是重新合为一体。我们讲西方文化讲分的方面比较多,但是往往人们容易忽视,其实西方文化也爱讲合。最后人、神和自然要合为一体。在基督教里就讲人和上帝要合为一体。虽然人和上帝是对立的,上帝对人居高临下,有一种高压,有一种异化,但是最后还是要归于合一的。人、神、自然重新合为一体,但是这种合为一体,不是像中国文化那样退回到那种未分的状态,而是经过对立的过程,然后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这个更高的境界不是退回到原点,不是退回到混沌,而是上升到一种纯精神的合一,一种高层次、高境界。当然自然也在里面,因为自然本来就是上帝创造的。人到了天堂也还有自然界的幸福,甚至于有的基督徒,有的基督教的学说认为人的肉体在来世也会复活,但是他们更强调的是精神上的合一。

   我去年在道风山做访问学者的时候,有一个俄罗斯的神父,东正教的,也属于基督教。他提出一个命题,认为最彻底的无神论者才是最高层次的宗教徒。什么意思呢?最彻底的无神论者就是对自然界的事情完全是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的,没有上帝插手的余地。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称为真正的宗教徒,也就是他对上帝的理解才会超越自然界,达到一种纯精神的理解。如果你是有神论者,你跟一般的无神论者不同,你认为还有奇迹,上帝在人世间会有功德功业,有启示,有拯救,在此岸世界。如果你这样说的话,这还不是最高层次的宗教。这个思想我觉得很有意思,应该说是表达了西方的宗教意识以及文化心理的最深层次的结构。西方的基督教与其他宗教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淡化了奇迹,圣经里讲的奇迹它不否认,但认为从耶稣基督以后,就没有人能够行奇迹了。

   这种观点就迫使我们用日常的和科学的眼光来看自然界。你不要把上帝的显灵带到自然界来,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是创立基督教的时候,上帝为了启发人类,显示他的奇迹,在自然界里面做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人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你如果后来仍然停留在这个水平,那你就不够格。你应该意识到上帝是一个纯精神的存在。自然界当然是他创造的,“创世纪”嘛,但他不见得只能用一种物质的手段把自己显示出来。这表明了这三者,神、人和自然界,最开始也许不是那么明显的分化,但是越到后来分化得越明显,但是它最后的归宿还是指向三者的合一。

   所以我把这两种不同的文化心理模式归结为:在中国是天人合一,但不是抽象理解的天人合一,有天人相分的部分;那么在西方应该是神、人和自然的对立,它也有合的部分,但基本上是强调它的对立的部分。这样两种不同的模式是如何形成起来的?我们知道在原始时代,世界各民族都经历了一个自然宗教的阶段。在那个初级阶段里面,各个民族的世界观恐怕都是天人合一的,或者甚至是天人未分的,混沌的,这是原始初民他们的世界观。

   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曾经提出了很有影响的互渗论(participation)。互渗论就是一切和一切互相都有影响,万物都有影响。不管神也好,自然也好,人也好,都交织在一起,难以区分开来。原始初民的意识形态通常都是这样的。因为他们刚从动物状态进入到人类的社会,开始有这样一种观念是不奇怪的。我们对这样一种天人合一做一个分析,就会发现,在这里所谓的“天”,它既是自然,也是神。原始初民的天人合一的,“天”有神的意思,自然宗教嘛,就是把自然界当作神,把自然界的万事万物,自然界的河流、山川、祖先当神。生殖崇拜、图腾崇拜、偶像崇拜,崇拜自然物,石头、树木等等。所以天,它是自然,但同时也是神。所以在远古时代的初民,他们的自然、神和人,三者是混为一体的,是不区分的。这点中西是一样的。

   那么在西方,从希腊神话里面我们已经可以看出来,开始有了初步的分化。希腊神话里面有两个神系,一个是泰坦神族,一个是奥林匹斯神系。奥林匹斯神系是代表精神生活的新神,而泰坦神族呢,是代表自然的旧神。这种分化在神系里面已经有了,有代表自然的,有代表精神的。而代表精神的更像神,代表自然的呢,我们有时候把他们称作巨人。巨人族其实就是泰坦神族,他们还不够神的资格,他们非常原始,代表自然力,例如海神、河神、山神这些东西。这种分化使新神从自然神里面脱离出来,也就意味着神从自然界里面升华出来,并且凌驾于自然之上。古希腊神话里的新神和旧神的斗争就是神开始要凌驾于自然之上,把自己与自然界区分开来的一个象征,一个很明显的标志。所以希腊神话里面已经有了神、人和自然三元结构、三维结构。如果天、人是二元结构,那么神、人和自然就成了三元结构。这在神话里面还只是一个雏形。

   而这种三元结构的模式在希腊哲学里面最早的体现就是阿那克萨哥拉,他认为有种纯粹的灵魂存于整个宇宙之外,来推动和安排这个宇宙。我们看一看希腊哲学史最初的那几个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是非常特殊的。他第一个把Nous区分出来,跟什么区分开来?跟整个宇宙区分开来,那已经是跟自然界区分开来了。它不跟自然界相掺和,它立于宇宙之外来安排和推动整个宇宙,是一种能动的推动力。Nous当然原来的意思是灵魂、精神,精神是世界的动力。那已经意味着开始把神和自然界从哲学上面区分开来了。在希腊神话里已经有这种趋势,但神话毕竟是神话,而在哲学里面要从阿那克萨哥拉算起。他明确地把精神和物质划分开来。自然界是被动的,神、精神是能动的。那么到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那里,阿那克萨哥拉的“Nous”,上升为有意识的、有目的的,全善、全知的一个神。整个自然界是由它创造的,而且是由它安排的,是由它引导的。人的使命就是要最终崇拜神,神之所以创造出人来也是为了让人去崇拜他。这是苏格拉底的一个观点,在柏拉图那里更加进一步发挥。在他们那里,三元结构得到了初步的定型。自然界是神所创造的,神所创造的自然物里面最高层次的就是人,而人的使命就是要侍奉神,祭祀神。就是这样一种结构,这种结构是西方文化心理的一个基本结构。

   我们来看中国。中国也可以说是从远古沿袭下来的天人合一、或者天人混沌未分的状态没有得到改变,而是一直沿袭下来了。为什么在中国就没有得到改变?这跟我们中国在远古时代进入文明时代的门槛上所处的特殊的态势有关,就是我们没有炸毁原始氏族公社的那样一种血缘关系,而是仍然把血缘关系放大为整个社会的、国家的、政治的维系纽带。这跟古希腊不一样,古希腊有个断裂,原始氏族公社的血缘纽带被炸毁了,而代之以人为建立的法制、国家城邦这样一套体系。在文化心理结构上面就体现在中国原始的那种混沌被沿袭下来了。那么神和自然呢?在“天”这样一个概念里合二为一,或者不说合二为一,就是没有分化出来,在中国的“天”的概念里,神和自然是不分的。它们合称为天道,或者天理、天命。凡是遇到这样的概念,你就要知道这里面就既有神的意思,也有自然的意思。但是天人合一里包涵有双重含义的“天”,跟人“合一”的时候,它的里面各种不同的成分跟人结合成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天里面本来有两个成分,神和自然,在天人合一的时候是哪一个成分为主导,跟人结合为一体就有了区别。比如说天里面“神”这样一个成分跟人合为一体就成了“圣人”,圣人相当于半神。天人合一体现在圣人身上,就是天里面神的含义跟人结合为一体,人就成圣了,人就具有神圣性了,具有精神上的高层次了。圣人也叫“圣王”,具有政治性的权威,这就是儒家的天人合一。儒家追求圣人,追求成圣,就是把天里面的神的成分跟人结合在一起,天里面的“自然”的方面跟人结合在一起,就成了“真人”,是道家所追求的,道家追求真人。真人通俗点又叫“仙人”,仙人就是“山人”,就是自然人,“人”这边一个“山”字就是仙。道家所说的仙人并不是说永远不死的人,而是说长寿,可以活好几百年,上千年。跟自然融为一体就是真人。中国讲的仙人,不管是吕洞宾也好,自己都称自己为真人。所以儒家主张要做圣人,道家主张要做真人,这是两种不同意义的天人合一。同一个天人合一仔细分可以分出两种不同意义来,这恰好是因为天里面本身包涵两种不同的意义。

   那么佛教怎么看呢?佛教是外来的,从西方来的,佛家有一点另类。但在很多方面它跟道家是一致的。佛教主张成佛,什么是佛?佛就是佛陀。佛陀我们译作佛。佛陀在印度本来的意思是觉悟,觉悟者就是佛。那么什么叫觉悟呢?按照佛教的说法,就是从自然和人求得解脱。不管是自然也好,人也好,我都要摆脱出来。我既不做自然物,也不做人。做人陷在人世之中,陷在世俗生活之中,那是一种不幸,要跳出轮回。当然更不能做动物,六道轮回,一会变羊,一会变马,一会变猪,最后变人,都是不幸。只有跳出自然和人,才能求得解脱。所以佛家要破执着。执着有三种:人执、法执和我执。要破除人执,就是要破除人的一些欲望,人性所固有的一些欲望、一些追求。破除法执呢,就是破除一些表面现象。所谓法就是万法,万事万物。你不要执着于那些物。宇宙间的自然物,你都要摆脱,不要执着。这两者归根结底就是要破除我执,你如果能够破除我执了,这一切就不在话下了。我执是最主要的,佛家主张要觉悟,怎么样觉悟?首先是要破除我执。破除我执后,你就把世俗生活以及大自然,各种各样的现象都看破了。当然这种破除不是鼓吹要和人与大自然作斗争。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佛家是不讲这个的。它只是要破除执着,就是要把一切都看作我的执着所产生的幻象,来加以看透。我们通常讲的“看破红尘”,就是要把自然和人都看作我的幻象,将它看破,看透。看破红尘包括看破我本身。我本身就是装满幻象的容器,你只要把这个破除了,那么一切都可以破除了。所以要以一种超越自我的方式达到虚无主义。佛家的虚无主义否定天,否定地,否定自然界,否定我,一切都加以否定。特别是要否定我。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万法唯心”一切事物都是由于你有一个心,你有一个我,所变现出来的一个幻象。那么你把我一清除了,一破除了,一切就都不存在了,你就能够觉悟了,这就叫“佛”了。所以成佛的意思就是觉悟,意识到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幻象,都是空。

   所以这个虚无主义并不是要去否定什么,像尼采那样一切价值重估。尼采也是虚无主义,西方的虚无主义。打破一切既成的评价,重新由我自己来评价。这种虚无主义在我们中国人看来恐怕就太不虚无主义了,因为它太执着了,把权力意志当作它执着的一个最强烈的表现。在佛家看来这就太执着了。所以,严格说起来,不能算是虚无主义。但是西方把它叫做虚无主义,因为它否定一切价值标准,一意孤行贯彻自己的价值标准。佛家的虚无主义呢?那是一种高级的虚无主义。如果尼采的叫做虚无主义的话,佛家的就叫做高级的虚无主义,更彻底的虚无主义。它是一种对日常生活看破了、但是又听之任之的心态。如果尼采都看破了,他就要把他们都除掉,“我教你们做超人”,不是做“末人”。这是尼采的看破,于是爆发出一种“求意志的意志”,一种权力意志。但是佛家看破了以后呢,就一切都无所谓了,做末人又如何?特别是禅宗,禅宗把儒家和道家的两种天人合一都加以容纳。但是它把两种天人合一都看破了,都是虚无,都是混沌,既然是混沌就不需要区分。所以一方面看破了,另方面呢,我把它叫做“揣着明白装糊涂”,泰然任之。他心里面明白这些都是假的,但是呢他又不去揭穿,又不去反抗,又不去批判,又不去追求更真实的东西。然后呢,就是“难得糊涂”。佛家讲难得糊涂,泰然任之。但是因为这个难得糊涂容纳了儒家、道家的天人合一,所以到宋明的时候奠定了三教合流的理论基础。三教在这个方面可以合流,它使所有的东西都融为一体。佛家的虚无主义也是,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与道家不同的是,虽然都是一样的,但是都是一样的假,一样的虚假。这是佛家的一个特点,我把它叫做高级的虚无主义,或者一种更彻底的虚无主义。我们一听虚无主义,很害怕,以为要否定一切。而禅宗它不否定。它的穿衣吃饭,担水劈柴,跟所有人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现。所以这种虚无主义是无害的。它只是提不起精神来。

   在中国古代也有它的神话。我们刚才讲了希腊神话。希腊神话是新神和旧神的斗争,很激烈很精彩。中国的远古神话,虽然后来被抛弃了很多很多,但还留下一些残篇。我们从中也可以追溯到许多蛛丝马迹。比如说中国的创世传说“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都是很有名的。但考察这些神,我们发现一个特点,他们都是道德神,都是做好事的。人类就是靠他们发源的。这些神是为了人类谋福利而鞠躬尽瘁。另外一个,他们都是祖先神。盘古也好,女娲也好,他们和人类和大自然都有血缘关系。比如说盘古死了以后,他的眼睛化为日月,他的身体化作山川万物。女娲也是,女娲补天死了以后,她的身体也是化为山川、树木、河流,继续滋养着人类生存和繁衍。所以他们又是祖先神。在这两方面,一个是道德神,一个是祖先神,这两方面为两种天人合一都准备了雏形。一种是圣人,当然他们是神,有圣人的特点;另一方面又是祖先神,又类似于真人和仙人,和自然界是一体的。它们已经具备道家和儒家两种天人合一的雏形。

   反过来看希腊神话,它里面的神都是些力量神。他们不为人类谋福利,他们不是道德神,他们不讲道德。他们是利用自己掌握的自然力来威吓人,来支配人。在希腊神话里面,只有普罗米修斯是人类的创造者和保护者,维护人类的利益。比如普罗米修斯盗火。普罗米修斯教给人多种生存技能。但是普罗米修斯属于旧神,最后被新神战胜,被宙斯所战胜。宙斯战胜他而且还惩罚他,因为他袒护人类。他盗天火给人类,不光是盗火,还教唆人类欺骗宙斯。比如教人类在献祭的时候把一头牛杀了,把蹄子用一块白花花的板油裹起来放一堆,把肉用牛皮包起来放一堆,然后让宙斯去挑选。宙斯傻里傻气地看到白花花的板油就挑选了那一堆,结果打开一看,全是蹄子。这是普罗米修斯教的,他教给人类技能,行骗的技能、诈骗的技能也是他教的。欺骗神,而不是骗别的,那还得了。所以把他钉在石崖上让老鹰来啄食他的肝脏,受严酷的刑罚。普罗米修斯为什么要教唆人类来反抗神?其实他也不是出于道德的目的,并非觉得人很可怜,从道德上进行关切、发慈悲,而是因为他是旧神。在新旧神斗争中,普罗米修斯想出些歪主意,教唆人类去打破新神的一些计划。今天我们还把普罗米修斯盗火作为隐喻,作为革命志士的形象。作为他本身来说,盗火只不过是在新神旧神斗争中采取的策略,是恶搞,而不是出于道德的目的。

   在希腊神话里,很奇怪,几乎没有道德神。它只有两种神,旧神是自然神,新神是社会神。当然,新神也掌握了自然力。他运用他掌握的自然力击败了旧神。比如宙斯是正义、法律之神。但是他掌握了雷电,雷电是很厉害的,所以其他神都怕他。这些神都不照顾人类的利益,他们只要求人类遵从和服从自己,他们对人类不讲道德,宙斯自己经常带头诱奸人间女子。他们相互之间也是勾心斗角,甚至诉诸武力,对人他采取威吓、惩罚。神与神之间诉诸武力,特洛伊战争实际上背后就是诸神之间的战争。神们意见分歧,有的维护特洛伊,有的维护希腊人。所以神在人的面前没有一点道德尊严。这是大家都看到的。他们与人处于同一个水平。与人唯一不同的是能够支配更强大的自然力。所以人对神来说,他们的服从只是出于恐惧,不是道德上的佩服。当然对新神来说,它还有种象征意义,象征着精神生活,象征着智慧、文艺、音乐、正义、法律、理性,但是没有道德尊严。所以希腊的人和神相对立,正好就像在希腊现实社会中人和人相对立,是一个水平。我们前面讲了人在献祭的时候可以欺骗神,有时还能骗过神的眼睛,有时还可以与神抗争。像特洛伊战争里的阿喀琉斯与河神举行了一场决斗,他知道河神是神。当然他失败了,但也没有败得很惨,他只是昏迷了一下。虽然多半是失败,但是有时候也能够获胜。因为人也可以支配一定的自然力。你神可以玩阴谋诡计,人也可以玩。只不过他们的力量小些。

   正是因为如此,人和神的对立如果导致失败,那么就更加痛苦、更加没有安慰。因为对方和他平级,被一个平级的存在者打败了,这是非常痛苦的。如果真的是被一个高高在上的、至高无上神所打败了,那没有什么抱怨的。你本来就不能和他相比。但是被神所打败,在希腊人看来更加痛苦,更加无从安慰。因此就形成了希腊的悲剧意识。悲剧意识和命运观是由于希腊的神人同形同性。希腊的神和人处于同一个道德水平。在希腊悲剧里面,我们可以看到,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神也逃脱不了命运。就是宙斯,最高的神,他也逃不了命运。宙斯之所以要把普罗米修斯钉在悬崖上,就是要逼他交代出他掌握的秘密。普罗米修斯坚持闭口不说,所以只能每天接受酷刑,让老鹰来啄食他的肝脏。但是最后他还是说了,达成妥协,达成调解。就是说神也逃脱不了他的命运。命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人不可以认识,神也不可以认识,但是它支配一切,这个是很明显的。这个跟中国人讲的天命是不一样的。

   中国人的天命是可以认识和把握的。像孔子的“五十而知天命”,孔子还讲,“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而且中国人讲的命运都是有道德含义的。你之所以有不幸的命运,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你命不好,是因为你前世做了不好的事情。所以命运在中国人心目中是有道德含义的。由此可见,希腊人与装备着自然力的社会神的对立,其实反映着人与社会,人与他人的对立。这种对立是由于希腊人独立的个体意识造成的。在中西文化土壤里,希腊的个体意识的独立是非常关键性的事件。从希腊人进入到文明门槛的时候所发生的这样一件事情,就是希腊社会中的人,他的个体意识与群体之间有了一种独立的、不受束缚的关系。那么神,以神为代表的自然力和社会,就展示了这种独特的个体意识的一种异化心态。我们前面多次谈到“异化”的概念,就是个体意识独立以后,把自己的本质力量当作自己的对象去崇拜、去服从,把它变成异己的东西。本来是自己的本质力量,把它变成异己的东西去崇拜去服从,这就是异化。这样异己的力量成为了他的压迫者。但是在希腊,这种异化,还是有办法得到缓解的。这种异化不是很深刻,也不是很激烈。

   西方人非常自豪就是希腊人保持着人类性格的完整性。不像后来基督教,以及近现代人那样片面,他保有人性的完整性。人都是全面的,希腊人都是全面的,各方面丰富的才能都可以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异化世界里面,希腊人还保有一种调和异化的手段,一种中介,那就是审美。希腊的神具有人形,具有情感,神的世界充满了人的内容,这是很亲切的。希腊的神不是高高在上的。虽然神是人本质的异化,但是不像中世纪的神,你已经看不到它了,已经无形无相了,你抓不住它了。希腊的神是可以抓得住的,看得见的,而且非常美丽,所以它充满人的内容,有人情味,爱情、嫉妒、骄傲、愤怒这些人所具有的情感在神的身上同样有,并且因为神摆脱了自然力的束缚,所以可以任凭人的想象力去自由地驰骋,形成了神话的艺术世界。希腊人的神话是一个艺术世界,一个艺术宝库,我们今天看希腊的神话就是一些很美的故事,由希腊神话延伸出来的雕塑、悲剧、史诗,这都构成了艺术世界。人和神的对立由此得到了缓和,个体意识的异化得到缓和。在这个阶段与人对立的那些神,那些男神、女神成为了人的完美个性的象征。因为希腊人在他的神身上保留了他完美的人性,完整的人性,没有被抽象化、片面化。

   反之,在中国古代天人合一,它所反映的是,在社会中恰好是一种“人人合一”的形象,也就是说个体意识不独立的形象。它跟希腊神话是相反的,希腊神话反映了个体的独立,并且这种独立产生了异化,在这种异化中又有调和异化的手段,这是希腊神话的文化心理结构。中国古代神话,这种天人合一的景象,它反映的恰好就是人在这个神话里面没有地位,人人合一,人跟神也合一,人跟自然界也合一,个体没有从神和自然界里分裂出来,独立出来。本来人就是自然群体的人,你生下来就是在家庭中,本身就是群体的,所以也不存在天和人之间的阻隔。如果人一旦独立出来,那么人和自然之间、和天之间就会有阻隔了,你的独立意志就可以说“不”了。你可以对天说不,就阻碍你和天达成合一了。这就是远古神话里面中西所体现出来的不同的文化心理结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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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1-02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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