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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的裸体:云自在书

2020-08-05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朱鹏飞 阅读

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
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庄子-田子方》

书写指向结构,欲望指向裸体。而在场的唯有书写着的笔和观看的眼睛。在庄子看来,这样的观看是没必要的。“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因为结构比裸体更为本质,接近于空性的道。而欲望的目光却总是迷恋于裸体的表象,“所见无非牛者”巨大而坚固的存在,闭上眼睛才能恢复内心的澄明。“官知止而神欲行”,张强的AB互动书写模型选择背身盲写有些类似:

解牛之刀正是解构之笔,而牛身、舞动的女体、移动的宣纸、漂浮的丝绢,既是字体结构的书写载体,是消解的主体在象征界留下的在场踪迹,又是欲望模型生产和消费的剩余对象。这里没有真相,却有着时尚迷人的特质。书写主体正是在文字笔画的起讫使转之间,在语词能指的差异与重复之间,瞥见事物的空性。“荅焉似丧其耦”,一种原始的、物我无对的零度状态,让解构之笔(是分析的非凡操作性)得以进入的正是这一结构的逻辑裂缝。

和所有的艺术事件一样,这样的空无状态只能从权力话语的符号体系中诗意地升起。因此,这一状态既是艺术的基本状态,也是艺术本身:合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从而实证了书写的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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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转象和妙喻,书写的言说便无法技进乎道,抵达纯粹精神性领域;书写的形而上学运动就止步于某种已知的边界(不逾矩)而折返、而远离陌异性的他者场域。以戒(法)为师,以古人为师,碑帖规范便内化成了书写主体心之所欲的目标。因此所谓从心所欲者,只是这一礼法(古法)的自我实现,与当代无关,与自由无关。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张强所谓书写的在场,“神性的在场”,仍有自我实现的嫌疑。在打散、重叠、扭曲的笔锋墨迹背后,主体仍可能自囚于已知的境界,在重复的自我指涉中掩盖欲望的真相。受制于肘腕指臂的生理局限和提按顿挫的书写性要求,散落的点画形态仍可见古典主义美学的残留。

因此,主体蝉蜕逃逸之后仍可能原路返回、转而认同这些古典主义的碎片,这些肌肉记忆的个体性残留,却力求在现代主义、抽象表现主义的话语中重建自身的主体性。这和哪吒割肉还母拆骨还父的意义不同,这是古典主义的现代变体,是巫术的当代形态。即使书写因此呈现了让人拍案惊奇的全部外在性,不可知、不可求、妙手偶得的神来之笔,严肃的批评者仍有必要保持审慎明辨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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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笔,张强手中的笔,书写之笔,也是解构之笔。一个想象的菲勒斯意象,一个绝对的能指符号,在象征体系中它是权力意志,在身份政治中又是文人标识,在身体美学中成了性别差异。是主体借以实施其“理性的狡黠”的道具,是隐秘的欲望在想象界捕获的“神笔马良”。点石成金,指鹿为马。正是权力和艺术的交配,是枪杆子和笔杆子的合谋。

于是,手执毛笔的张强以书写的姿势定义了书写的对象(客体),以绝对的能指符号标示了权力的对象(她者),以想象的菲勒斯意象揭示了欲望的对象(裸体)。这一切都先在于书写,是AB模型互动书写得以发生的逻辑前提,植根于当代中西文化的语境。不管合作的她者如何努力,如何出格,其自身的主体性都难以在权力话语的体系中建立,难以摆脱被观察者物化、被欲望客体化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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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双面书法(张强+Liawei)中亦是如此。各执毛笔,相对而书,这种形式的绝对平等背后是主体的分裂和授权,是女性以男性的话语进行的对话和博弈。这是女权主义的困境,是缺失的菲勒斯与欲望的困境,与张强的个人立场无关。因此,张强所谓主体的消解只是主体的功成身退,以无为无待之心让一切自动发生,“吾以观复”。

天地一剧场,万物皆刍狗。张强对书法文化和社会生态的理解无疑是最深刻的,张强踪迹学的艺术实践产生了重大的社会影响和学术争议。这争议的逻辑背后,反应出张强艺术学体系的深层次矛盾,是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内在矛盾,是女性主体对于解构之笔这一能指的关键性缺失。因此,张强踪迹学的理论拼图仍缺失最后一块:对书写之笔的自我解构,对潜意识菲勒斯的自我清除。这便是“云书”。张强和丁斐斐在《云自在书》中如此描绘:

当被书写的对象脱离地面的时候,也告别了尘世书写,它由此变成了一种在空中的交合。这个时候的毛笔,伸向了无所傍依的空虚之中。凌空书写,变成了对于“神性”呼唤性触及,但同时却又是无从触及。而合作者在毛笔的上方,以各种柔软的雁皮纸,耿绢、矾绢在上面漂浮性地抖动的时候,它与毛笔的触及,也就变成了“巫术般的偶然”。

深谙中国书法史的张强如何穿越历史常识的迷雾,我们不得而知。他应该清楚,所有的书法都是书写在大地之上,桌几台案,简牍纸绢,都是大地的变体;所有的笔法都是在重力的作用下运行,点画撇捺,高山坠石;所有的字体结构都是在二维平面中展开,左右上下,重心平衡。

云书则反其道而行之,让书写的对象悬浮空中,如云自在,如水漂流,上下四维,随心而动,云卷云舒散聚无意。笔锋上举,无所倚傍,凌空挥写,有我无我一切随缘。合作者操纵所书之物的多维运动来代替或消解书写的运动,这是易位的书写,是反重力的书写,是失重的裸体进入灵性的高维时空,是物质与精神的逻辑反转,是肉体与色情的神圣超越!

泰卦,坤上乾下。乾阳上举,坤阴下载,《易-象》曰:“天地交,泰”。云书与泰卦卦象的偶合,恐怕也是作者始料未及的吧。不管是“神性的触及”还是“巫术般的偶然”,正是出离的自我突然被偶在性击中,唤醒。一种绝对他者的陌异性冲击着人类已有的视觉经验,新世界毫无预兆地降临了。书写进入外在性的他者场域,自然物性的场域。一个巨大的玄牝。

因此,艺术被重新定义了,一种超主体的原则正在取得胜利。传统文人的个体人格被无限消解,几乎撑不起一张虚无的画面,更不用说去介入社会和政治,关注现实人生。所以艺术的主体从精神回到身体,回到一种透明的空洞的物性原则,一种虚夸的政治态度——这是隐藏在社会景观后面性别和身份认同的政治逻辑,是一种以系统有效运转为最高利益原则的相互确认。这里无所谓平等,也没有所谓自由,也无所谓不平等和不自由,是对这两者的超越,一种超主体的政治原则,一个艺术的共通体,一个共通体的艺术。

这种艺术的基本特征是以自然物性拯救当下人性(材料与肌理),以水墨现场消解身份焦虑(即兴的偶在),以玄牝意象解构菲勒斯崇拜(易位的书写)。艺术家的作品以艺术现场的方式呈现,是一个不断生长的开放的语音图像系统和文本系统,一个能不断衍生意义的踪迹隐喻,一个有开口有通道的玄牝意象。

艺术家前世今生的生命体验和六根八识的隐密知识在水墨现场中流露为心象的珠丝马迹,或隐或显,或真或伪。他总会在某个角落故意留下破绽,开一道口子透露出期待或柔弱的意思,诱惑着他者的进入。不管是射、砸、炒、涂还是别的什么更加阳刚的男性冲动,都只是一种诱惑的形式逻辑。在西方语境下,一个脱衣舞女的美丽胴体可以成功转化为一个完美的菲勒斯意象。

它的自足自慰激发一切欲念,又阻断一切欲念,使观察者在被阉割的焦虑中生起对力量的崇拜之情。但中国文化的逻辑中没有完美之物,唯有道性圆满自足。物是一种有缺陷的存在,即佛教所谓娑婆世界有漏之法。但正是水墨这种缺陷、这种物的不确定性、无常无我的本质,使水墨现场具备了意义衍化和文本生成的逻辑依据,而命名只是对这一逻辑充满焦虑的无谓反制。

云书的合作者丁斐斐说她的书写“甚至可以不用拿笔”。这话我信。颇有庖丁“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的味道,也有项霸王“彼可取而代之”的气势。这是女性主体对菲勒斯的否定,对权力话语的僭越,对书写之笔的失能去势。让书写之笔回归纯粹的书写,书写着书写,正如欲望着欲望,一种指向自身的否定性运动。

“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书写不再通过某个中介去标示一种境界,一种在场,它就是这种境界、在场本身。“一阴一阳之谓道”,于是执笔的张强和“不用拿笔”的丁斐斐(不是菲勒斯的缺失,而是菲勒斯的否定)跨越了性别和身份政治的局限,回到一种乾旋坤转的自然状态,一种自足自在的物性原则,标示了一种崭新的精神灵性空间向笔墨纸砚的所有可能性全面敞开。这不是简单的身份认同和换位思考,也不是纸素材质的排列组合和形式构成,这是书写的升维!

用张强自己的话来说:

“云书”甚至意味着“后绘画”时期的到来:所有的边界都将被打破,书画边界,行为边界,材料边界……它超越了“形式主义的风格样式”,甚至超越了自己“符号学意义上的个人化标识”,它将成为一次来自于东西方美学的真实交融与跨越……。

“云书”的书写是笔锋在运动的多维状态下,与运动的微空间之间的不规则撞击,所形成的最终结果。它是神经元记忆的沉淀,也是历史深层记忆的挖掘,同时还是神性的再度出场。它以材料的属性而超越材料,以笔墨的特征而脱胎笔墨,以视觉的肌理语言而超越言说……。这是“午夜的降神”。

本文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云书”生成的视觉图像,这些笔迹墨痕,做纵横有象的深度解读。其中或有通幽之意,匪夷之思,既是不确定性的产物,也是不确定性本身。《系词上》“阴阳不测之谓神”。不测就是不确定。是事物的另一种可能,生活的另一个面向,是“午夜的降神”。

如果说在AB模型中,张强的盲写是对文字的解构,那么,云书之书便是对文字超越,在文字之外,正是意义的失落让意义凸显——一种当代性书写,或者说,书写的当代性,是主体对自身唯一性的确认,对艺术共通体中我之在场的确认!我在!这正是书写性的本质,时间性的本质,从此处出发,从切身贴己的那一点出发,向着陌异性的彼岸而去,向着绝对他者的外在性而去,却总是返回到自身,犹如面对镜像中的自己。

因此,书写的在场,便是我的在场。在GPS的数码坐标里,在AR拟真现场,在超主体的艺术共通体中,我拒绝堕落为一个无限抽象的点,一种虚构的在场。在水墨的太虚幻境中保留肉身与世界沟通的状态,有温度的状态。一种源于触觉的生命节奏和肉身记忆,一种心物两忘天人合一的神秘体验。对此张强非常肯定地说:“未来的混沌是创作的最迷人的状态。”

因此,所谓“云书”、“云自在书”,便不是传统书法对个体人格、胸襟气度的象征,不是玄妙之技对普罗大众的征服和教化,不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相反,它恰恰是书法的悬置,是实用技巧的剥离,是书写的当代变形——因为比书写更快速移动造成的时空弯曲。

另一方面,高分辨率的视觉呈现让所有的事物都纤毫毕现,传统书法所仰仗的最低限度幻觉消失了。一切变得如此透明,如此贴近,一种淫荡的透明和入侵——距离消失了。书写性的场景失去了其恰当的审美维度,神秘的,抒情的维度。因此,“云书”对书法的悬置正是为了拯救书法,而不是相反,对所谓笔法肆无忌惮地解构分析,不断放大,反复模拟。以至于比真更真,拟真。或者比丑更丑,畸形。众所周知,书法正在拟真和畸形的路上狂奔……

2020年7月25日朱鹏飞于深圳枥墨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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