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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俞昌雄:慕白和他的私人地理

2015-03-17 08:2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俞昌雄 阅读

  心中有山水,天下皆知音
  ——慕白和他的私人地理

  俞昌雄

  说人和说山水,有时是两码子事,有时又是同一件事。读诗和读人也差不多,把一个人摁进诗里,那个人就显得变幻莫测;读过很多的诗,再回到那个写作者身上,那些诗自然就露出同样的脉象和气血。山水也好,人也好,最动人的东西往往只停留于那一瞬间,不可强求,亦不可替代。写了很多年的诗,慕白要比我看得更为清楚,这一路走来,从一个小小的村落到祖国的山山水水,他没有太多的顾忌,也不需要恒定的公式,他的文字明朗,粗矿,只有到最痛最爱时,他才剥开内心最精细的一面。他始终不是那个等待知音的人,他有自己的声腺,有着比他者更为强烈的探访的欲望,但是,他只服从于内心,那儿藏着路标与戒律,也只有在那儿,我们才能看到来自四方的跟踪者。

  即将收入慕白新诗集《行者》的这些作品,我已读了很多遍,从开篇到末尾,它更像一部只属于慕白的私人地理。从江南到北漠,从河流到山脊,由昼转夜,由晴复雨,他一直都在路上。可以看出,慕白对山水寄予的情怀比树枝要久远,比头顶的浮云要宽阔。那是一种浮而不沉的诱饵,又像天亮后树影间闪烁不停的光斑,读者时时会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蛊惑,小到一条山间的岔道,大到梦幻里说去就去的朝代。

  山水之间,我的脚步有如落花
  总在随波逐流,多年以后偶遇自己
  灵魂依然只有一米六六,不比肉体高
  从一九七三年开始,一个人在山里走
  我多次看见落日,但太阳,包括月亮
  一次都没有从天上掉下来

  不要惊讶,我真的没有登上莲花尖
  不能把假设告诉你,鹰与蜗牛眼里的风景
  同时都能成为一条江的源头
       
  ——《登莲花尖》

  莲花尖,我从未去过,但从慕白的文字里,我读到了时间流逝所带来的痛感,也读到了一个人其灵魂所应具有的高度。慕白说“鹰和蜗牛眼里的风景,同时都能成为一条江的源头”,如此笃定的口气假如仅仅源于地理风貌的暗示,那么读者定然一扫而过,不必探究也无需追思,毕竟,地理所呈现的总是常态。慕白的心眼要更大些,他无需登顶即可抹除屏障,他有着自己独特的视域,他能从微小的事物中找到更大的呼应。诚然,谁也无法完整地描述一个时代所凸显的风景,谁也无法记录下它曾有过的特征,神圣也好,贫瘠也罢,它都是独一的存在。作为诗人,慕白以亲历者的耐心和谨慎,完成了一次觉醒。他是理性的,却又不让自己打碎,在时间的回首中,他和他的肉体反而回到了更为清晰的源头。

  在一首题为《客至台回山》的作品里,慕白这样写道:

  岁月可以在这里沉默
  这是中国开化的一个夜晚
  柯平,马叙,俞强,赖子等人
  无所事事,他们围着暮春的黄昏
  在月影下喝茶,聊天,抽烟
  听房东最小的女儿,燕燕姑娘
  朗诵一首钱江源的诗歌

  大地无语,万山生锈
  一个无人记住的夜晚
  如果不是村口流水的声音
  橘子树午夜时分开放的香味
  轻轻叩响天堂和夜的寂静
  你会以为,梦见了一幅画
  或者,穿越到了唐朝
  甚至魏晋

  对于那些束缚人心的世俗生活,慕白有他自己的分解方式,从他颇具匠心的文本布局里,我们不难看到他对现实与幻境所施予的强大的构建能力,从月影下的朗诵到流水的声音,从橘子树的香味再到臆想中的穿越,慕白没有刻意地去雕琢,也不做过分的渲染,他显得胸有成竹,笔法从容,诗意盎然,白描式的文字背后徐徐铺展着一幅温情的画卷。虚与实,动与静,大与小,远与近,冷寂的与浓烈的,守旧的与超然的,用墨平衡,取舍得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到了作者的笔下,它却滋生出异常夺目的色彩。也许,正是这样的一种书写方式,使慕白获得了更多的被指认的可能,同时它亦阐述了一种个体跟世界对话的美学关系。

  当然,也许有人会认为地理总是残缺的,那些被经验所操纵的风物也总是不可靠的。就我个人而言,我只能说人类具有和自然同构的本能,它是与生俱来的,不分种族也不分性别,在某种特殊的情境下,它能带来最高的神谕,给生命体以完整与真实。读了慕白的《大江东去》、《富春山与柯平书》、《湘湖图》、《岳阳楼记》等诗歌作品,我就有相似的感受,如果读者们同样留意到有某种东西自慕白的文字里散发开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也意味着你们已经觉察到,这些文字背后所喷涌的令人难以遏制的力量。

  你眼前的一条河,被人取名小东江
  雾只是人的眼睛被汽体遮住了
  如果你擦洗干净你的心,你眼前就只剩下一条河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也有一条河流
  五脏六腑都少不了,但最重要的是你要有一颗好的心
  流动的血每天才新鲜

  ——《雾漫小东江》

  这是慕白写下的一首精致的小诗,在一种坚实却永远也不会沉溺于传统的写作迹象中,只要凭借其中的寥寥数笔,我就能辨别慕白内心深处有过的挣扎以及他赋予眼前世界的期许。一条被浓雾包围的小东江,在很多人眼里,它还是千万条河流中的一条,它的格局、它的流向乃至它的容量似乎无足轻重,可到了慕白这儿,它却等同于身体中的血脉,那是隐形的河流,比拟也好,暗喻也好,技巧所能带来的总是单薄的,倘若缺乏深刻的洞察,没有智慧的思想,它也将空无一物。

  那就是通过语言,让事物超越自身,获得更具生命感的躯壳。所以,面对山水,有人看到了景观,有人却获得了来自地理的意外的馈赠,那隐秘的足以使人回归自然的生命的昭示。毕竟,面对自然,人类倘若没有了智性的融合,那随风鼓荡的外衣背后很可能裹藏着的便是屈从的肉身。

  也许,可以这么说,作为诗人的慕白和自然和山水之间的关系并非文字表面所带来的那种契入式的爱,它显得舒缓,包容,哪怕写到他那此生难以割舍的故乡包山底,哪怕不经意间闪现出那一丝丝的隐忍,他也如此执着,像命里的一次约定,像工匠与碑石,似乎什么都可以拿走却又带着古老的敬意。

  我的血液,火,热情、痛苦
  心灵,灾难、命运——
  都来自包山底这个地方
  我不逃避,反而愿意承担
  那血液中的火,骨头里结晶的痛苦
  一个湿漉漉的人,不怕爱上饱含雨水的白云
  我的宿命如露水,哪怕再短暂——
  我也不离开包山底,这个浙江南部的小山村

  如果让我说出对包山底更深的爱
  我会好好伺候她,像一个苍老的儿子
  为更苍老的娘亲养老送终
  我搀着她,做她手中的拐杖
  成为她凋谢的身体里,那发芽的骨头

  ——《我出生在一个叫“包山底”的地方》

  慕白写过很多和“包山底”有关的作品,比如《包山底》、《我的母亲》、《包山底志:或时间机器》、《墓志铭:没有别的》等等,这首《我出生在一个叫“包山底”的地方》很多年前我就读过,它像一个醒目的符号,让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慕白这个人。包山底因了慕白而成为那个被我们所惦记的地方,它就像一滴墨汁,抹除了原有的定义,却在慕白的纸页和读者的心中留下了印渍,慢慢地,它就扩散,构成不可辨别的图形,慕白要从那儿一次次指认故乡的影子,而我们,更多的是奢望,相对于强大的精神依附,地理总显得狭小。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们是空缺的,读了《我出生在一个叫“包山底”的地方》、《游子吟》、《我把故乡弄丢了》等作品后,我们就会接受这么一种现实:作为闯入者,谁也不会被拒绝,可冥冥中,我们已被视为知音,面对一草一木,面对父辈子嗣,我们再次萌生了憧憬与爱。

  由此,再回过头去细看,作为诗人的慕白为何会偏爱地理题材的写作,其实,远离乡土的他内心里时时涌动着巨大的亏欠,在他无数的行程当中,他眼中闪现的地理风貌就会情不自禁地勾起他对故乡轮廓的追忆,那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带着不可言说的惯性,他为故乡创造了重影,而那不一样的山水也给予了他亲于子民的光泽。换句话说,慕白写下的这些有名有姓的山峦、河流、村镇、桥梁乃至亭台楼阁,它们的地理坐标是固定的,它们的几何形态是有限的,即便是文本中偶尔暴露的那些相伴左右的兄弟友人,他们亦可对号入座,可当这些被一同置于更大的场域中,我们就会发现,所谓的“壁垒”是个多么浅显的词汇,万物各行其道,无序当中却潜藏着秘密的谋合。

  对于诗人而言,这是无比幸运的,他的作品并非凭借自身的才华而诞生,而是源自一种深层需要的释放,他会轻下来,而那样的一种“轻”却几乎等同于不朽。

  当然,不朽总是不可及的,作为同一届青春诗会的同学,我只想祝福慕白,行者终究在路上,还是那句老话: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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