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评论

从切·格瓦拉到马尔克斯,拉美知识分子是救赎者还是拦路人?

2020-11-24 09:19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作者:徐悦东 阅读

热情的桑巴舞、浓烈的足球氛围、危险丛生的贫民窟、奔放的狂欢节、性感的探戈、慵懒的巴萨诺瓦、还有“拉美文学爆炸”作家们笔下的魔幻国度……这些或许是许多人认识拉美的第一印象。拉丁美洲的空气中仿佛处处飘荡着浪漫的艺术气息,成为许多文青装点自己的“心头宝地”——享誉世界的拉美名人,除了体坛巨星之外,大多是如雷贯耳的文学巨人——马尔克斯、略萨、聂鲁达、博尔赫斯、科塔萨尔、波拉尼奥……

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背后恰是拉美魔幻般的近现代历史。拉丁美洲通常闯入我们的报端离不开这些词汇:激进、政变、民粹主义、极端主义、军事独裁、革命、暴乱、负债累累、国家破产危机、贫富悬殊、资源陷阱、依附理论、反美主义……甚至,有些媒体会用“拉美病”来形容拉美国家在发展过程中所遭遇到的普遍困局。激进革命浪潮在拉美的历史当中反复出现,在左翼的第三世界反殖民叙述中,拉美有着其不可取代的崇高地位。

抛开激进革命的浪漫想象,在拉美的历史中,疯狂的起义者和残暴的镇压者经常交替出现。考迪罗主义(拉丁美洲特有的军阀、大地主和教会三位一体的本土化独裁制度)曾大行其道。在上世纪末的民主化浪潮后,拉美“水土不服”的民主制度制造了无数民粹主义领袖,这使得考迪罗主义的幽灵继续在拉美游荡。在经济上,诸多拉美国家也看不出什么经济潜力,许多拉美国家陷入了所谓的“中等收入陷阱”,这个词仿佛专门为形容拉美而创造的一样。

拉美犹如一头困兽,不断地在政治风潮里变换身姿、剧烈摇摆、挣扎斗争。各种思潮和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台。不管城头变换哪张大王旗似乎都无法摆脱自己所陷入的困境。历史上,拉美更替过的不同形式的政权数量多到惊人,以至于有人戏称,“拉丁美洲是政治制度的博物馆”。

为何拉美的社会困境如此深重,其文化艺术却如此璀璨?在历史上,面对着拉美社会的“不幸”,这些拉美作家、诗人和学者又是如何思考拉美未来的?拉美知识分子的思想又如何塑造着拉美社会?众所周知,在清末民初,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在历史曲折的行程中,知识分子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们引进各种各样的观点,希望能实现国家的转型,以救亡图存。在第三世界的社会转型的危局时刻,知识分子似乎会显得格外“有机”。拉美也类似。我们能从许多拉美作家、诗人和学者们的所思所想中,找到他们与其他第三世界国家知识分子的相似之处。他们对于拉美社会的思考和期许,又如何改变了拉美社会?

为此,我们采访了墨西哥历史学家恩里克·克劳泽,他研究拉美的知识分子史。在《救赎者》一书中,他挑选了拉美历史中的九个代表性人物,并写成人物小传,以最精简高效的方式为世人呈现拉美思想的代表性“面孔”,以体现他们对拉美社会困境的思考。这些人物分别是古巴独立英雄、诗人和记者何塞·马蒂、乌拉圭作家何塞·恩里克·罗多、墨西哥哲学家和教育家何塞·巴斯孔塞洛斯、秘鲁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和编辑何塞·卡洛斯·马里亚特吉、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阿根廷领导人埃娃·庇隆(又译作艾薇塔·贝隆)、革命家切·格瓦拉、小说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和马里奥·巴尔萨斯·略萨。这些人物面向、政治立场、身份各异,却组成了拉美知识分子中的最具有同质性的“面孔”。

《救赎者》,[墨] 恩里克·克劳泽著,万戴译,理想国|北京日报出版社2020年8月版

《救赎者》,[墨] 恩里克·克劳泽著,万戴译,理想国|北京日报出版社2020年8月版

采写 | 徐悦东

01

“拉美病”的病因到底是什么?

为何拉美会在现代化转型的道路上一波三折?流行的观点将“拉美病”的罪责归咎于殖民主义——包括新形式的殖民主义,即不公正的世界经济秩序。受“依附理论”的启发,在爱德华多·加莱亚诺颇有影响力的名著《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认为,曾经野蛮的殖民者竭泽而渔般的掠夺这片土地。如今不公正国际秩序下的国际分工、自由贸易、经济援助同样以不文明的手段掠夺着拉美。拉丁美洲是一个血管被切开的地区。拉丁美洲不发达的历史成就了世界资本主义的发展。

这本书是委内瑞拉前总统查韦斯的“圣经”,他曾在2009年将这本书赠给其“宿敌”——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查韦斯是拉美“粉红浪潮”中的代表人物。在上世纪末,在“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以及经济冲击等综合因素的影响下,许多拉美国家的左翼民粹政党取得了政权,迎来了拉美“粉红浪潮”。查韦斯对这本书的青睐,也代表着许多拉美左翼对拉美困境分析的基本立场——帝国主义(尤其指美国)各种形式的掠夺和不公正的全球政治经济秩序是“拉美病”的罪魁祸首。

小贴士

依附理论

依附理论(the Dependency Theory)诞生于20世纪60-70年代,最初由阿根廷学者劳尔·普雷维什(Raul Prebisch)提出。该理论认为广大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是一种依附、被剥削与剥削的关系。在世界经济领域中,存在着中心——外围层次。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构成世界经济的中心,发展中国家处于世界经济的外围,受着发达国家的剥削与控制。依附理论已经成为当代西方发展经济学理论流派中的一种激进学说,也是新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学派之一。

《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乌拉圭]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著,王玫等译,理想国 |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12月版

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乌拉圭]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著,王玫等译,理想国 |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12月版

对于依附理论来说,来自不同立场的人士都给出过不少批评。在左翼阵营内部,依附理论也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的加莱亚诺式宿命般悲观的“古典依附论”,发展出更为复杂和乐观的“依附发展论”(代表人物如巴西社会学家费尔南多·卡多索)以及其他流派,至今并没有哪一种流派取得主导的“共识”地位。

但可以肯定的是,造成拉美贫困的因素要比加莱亚诺文学化的简单归因复杂得多。其中一种对加莱亚诺的常见批评就是,他过于将拉美不发达的因素归咎于外部剥削,从而忽视了拉美内部的问题。当然,大家不能忽视这本书所写的时代背景(此书出版于1971年)。若大家了解上世纪“激进的六十年代”,也就能理解加莱亚诺为何会将该书写成了摇旗呐喊的“檄文”——他希望能通过武装革命让拉丁美洲摆脱依附的命运。

在采访中,恩里克·克劳泽评论道,“‘依附理论’在20世纪60年代盛行,但很快就被证明是行不通的。智利乃至墨西哥多年来的发展表明,自由经济是一种更好的选择。曾支持这一理论最出色的理论家——如费尔南多·卡多索在知识生涯的最后阶段都批评了‘依附理论’。加莱亚诺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谴责自己,认为自己所写的这本书是一个错误。但这本书已经成为了神话。”

克劳泽本人更倾向于从一种更为内部的视角来审视拉丁美洲的病灶。在《救赎者》中,克劳泽批评道,拉美文化本身使得拉美的现代化进程一波三折。拉美文化是中世纪伊比利亚半岛文化的延伸。时至今日,“君主制和教会,剑与十字架”——这种中世纪的印记还深深存留在拉美社会的内在精神秩序里。

君主制作为一种政治文化,而非一种政治实体在拉美存留至今。它由“国家”、“人民”、“人民主权”、“革命”等概念组成(这些术语的意义与英美所流行的相同术语大为不同)。盎格鲁-撒克逊的政治哲学基础源于霍布斯和洛克(作为政治权力来源的人类理性基础和个人良知、公民宽容的实践、限制天性暴力和组织共同生活的社会契约理念),拉美的政治哲学基础来源于托马斯主义的新经院哲学家,比如耶稣会修士弗朗西斯科·苏亚雷斯。

苏亚雷斯认为,国家不是一个自私的丛林(在霍布斯笔下,人是为己的和自私的),而是一个在集体意志、君主权力与自然法则达成和谐,关注公民幸福和福祉的共同体。这是一个父亲、监护者式的政治概念。这个利维坦是“有机的”,头部是一位家长。其社会主体受到客观的自然法则的命令,而不是个体良知的指引。人民只是主权的保管人。人民将主权彻底转让给君主。权力从人民到君主的让渡是难以撤销的。在理论上,如果人民认为君主的行为已经如同“暴君”,那么人民可以起义“诛杀暴君”。(这在西班牙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在英国和法国曾经发生过。西班牙君权至盛后高举反宗教改革的大旗,自此开始错失历史的良机。)

苏雷亚斯在卢梭之前就制造了类似卢梭的“公意”概念。众所周知,“公意”在法国大革命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克劳泽认为,受“公意”影响,在西班牙语文学的黄金时代里,人民起义反抗统治者(并非君主,而是暴虐无道的地方官员)几乎演变成一种文学类型。

这似乎与中国古代皇朝的“天命观”有所相似。若天子无德,水亦可覆舟,这也为中国历史独特的皇朝更替提供了理论基础。可惜克劳泽对中国历史不甚了解,对于这个类比,他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对比。但我不知道中国历史上的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多少民众起义成功的案例。在拉丁美洲的历史上,非常可悲的是,每当人民把君主看成神圣的人物,君主也会把自己看成是神圣的人物,人们根本没有权力罢免他。”

恩里克·克劳泽

恩里克·克劳泽,(Enrique Krauze),墨西哥历史学家,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客座教授,墨西哥学院历史研究所教授,墨西哥历史学会会员。曾为奥克塔维奥·帕斯创办的《回归》杂志担任编辑,自己创办了西班牙语地区重要的文化杂志《Letras Libres》。著有《墨西哥权力传》《奥克塔维奥·帕斯传》《埃米利亚诺·萨帕塔传》《考迪罗世纪》《墨西哥革命的文化领袖》等作品。

阿拉伯帝国对西班牙的征服,为拉美的“君主制文化”贡献了考迪罗主义的传统。这种军国主义的军人专制体制在拉美独立后长期存在。在经过十九世纪自由主义表面上的洗礼后,有些拉美国家抛弃了考迪罗主义,但很快,它们就陷入另一种托马斯主义的君主制文化当中——国家依然是一个父亲般的神话机体,其被赋予了集权主义的正统观念。拉美历史上的革命者们则从古老的人民主权和“公意”的起义思想中找到沃土,他们领导人民合法地反抗通常是美国支持的军政府。的确,许多军政府作恶多端。但在反对暴君的革命结束后,拉美又回到了将权力集中在个人或团体手上的起点,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02

为何拉美盛产救赎者,
却鲜有经世致用的建设者?

除了君主制的遗产,天主教会在拉美也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天主教教义在等级制的封闭的传统主义与致力于消除不平等和压迫的集体主义中摇摆。第一批到新世界的传教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神父就是后一种天主教精神的代表。克劳泽认为,20世纪的拉美大学生和知识分子重拾了这一天主教传统。传教士的伦理从宗教领域转入世俗领域,救世的神父变成了革命的救世主。

因此,如果不理解天主教文化,我们就无法理解拉美知识分子的思想和他们的传奇生涯。他们为了拯救自己的国家,在某一时刻会产生了宗教般的信仰。不管他们拥有什么样的立场,他们都希望建立一个公正、繁荣、和平的秩序,希望拉美能摆脱西方殖民主义的影响。为了建设这个秩序,他们几乎都相信,只有革命一条路可走,尽管他们对于革命的观点各异:独立革命、民族革命、社会革命、社会主义革命——革命是一种救赎,革命成功便到达天堂。

大家都很熟悉的切·格瓦拉就是一个典型的革命“圣徒”。他愿意用自己的骨灰为一个新社会奠基。格瓦拉的诗歌多以殉难和救赎为主题(某种变体的宗教主题)。这位浪漫主义诗人以革命大使的身份走向世界(类似宗教中普世的爱)。切·格瓦拉的目标是想通过一场乌托邦式的革命来重塑人类道德。他在刚果和玻利维亚的冒险计划都是灾难性的,他想建立一支圣徒的军队,用道德武装军队,即使这不现实——他的游击队成员不断在逃跑。克劳泽怀疑他在玻利维亚打游击的最终目的就是殉难。格瓦拉将这种殉难当成最高的政治创举,尽管格瓦拉并未直接想过自杀。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天主教世界里,对苦难和殉道者的崇敬的终极意义是救赎——死亡才能证明来一个人的信仰。

在基督教中,末世救赎是耶稣复生的先兆。格瓦拉相信他耶稣式的殉道一定会激励出更多的革命者。这种耶稣殉难般的救世革命故事使得他成为了一个著名的流行符号。其实,在拉美的历史上,类似的符号已经出现过许多次了。

拉美街头切·格瓦拉的涂鸦

拉美街头切·格瓦拉的涂鸦

生活在十九世纪的诗人何塞·马蒂就是在拉美人尽皆知的古巴独立革命英雄。他深刻地预见了美国的扩张主义吞并古巴的野心,因而他想为古巴实现救赎。他算是自由派人士,他的革命思想承袭自美国独立战争和西班牙殖民地的独立战争。他通过翻译出版来宣传他的学说,以文化启蒙来救赎拉美。为了他的革命事业,他被祖国流放他乡,远离自己的家人。最后,他辞去文协主席的工作,选择去古巴参加起义。其实他根本不用赴死(起义军有士兵专门保护他的安全),但他自己主动选择了死亡时刻(他独自主动向敌人冲锋)。马蒂的一生都在期待着能为古巴死去,他将其视为自身殉道的结束和救赎的开始。由此,这位圣徒也成了启蒙拉美革命的先知与符号,他也开创了拉美革命思想的新时代。

我们如今该如何看待这类救赎者在拉美社会的符号化?对此克劳泽没有正面回答,他讲了一则趣闻,“二十多年前,《新共和》杂志邀请我参加电影《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又名《贝隆夫人》)的首映式。麦当娜饰演这部电影的主角埃娃·庇隆,安东尼奥·班德拉斯饰演切·格瓦拉。这两个人物跳着想象中的探戈舞,这似乎象征着他们相当契合当代的‘表演文化’。他们像两颗星星一样闪耀——她,是‘不穿衣服的圣人’;他,是革命的象征——但不是在历史的苍穹中,更是在市场的商品中:海报、T恤、纹身……查韦斯就是庇隆主义者和格瓦拉主义者。”克劳泽道出了被符号化的救赎者们与当代拉美民粹政治之间鲜为人知的亲缘关系。在拉美普遍实现民主化的二十世纪下半叶,靠选票上台的民粹主义政治家恰恰继承了救赎者的角色。

电影《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又名《贝隆夫人》,1996)剧照。

电影《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又名《贝隆夫人》,1996)剧照。

埃娃·庇隆原本是一位出身贫寒的平庸女演员,她嫁给了庇隆将军。在庇隆将军当上阿根廷总统之后,她不仅成为了灰姑娘的化身,也成为了善良而神奇的“仙女教母”。她是庇隆将军的完美搭档——她能跟贫苦大众真诚沟通,她的演讲让许多底层人民如中魔咒。她广施恩惠,成为了阿根廷民众的崇拜对象——当时阿根廷人对埃娃的崇拜就几近于圣母玛利亚的崇拜,而且这种崇拜日益宗教化和极端化。在贫民百姓眼里,她就是阿根廷的救赎者——她为人民呐喊,为人民提供了无数社会福利服务,但这种不可持续的财政支出也在不负责任地透支着阿根廷的国力。

0

热点资讯

© CopyRight 2012-2021,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电话:13882336738 QQ:906001076
电子邮件:zgnfys#163.com、zgyspp#163.com、zengmeng72#163.com(请将#改为@)
蜀ICP备06009411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