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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曾蒙 | 一个人的河流(长诗,附评论)(2)

2020-10-13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曾蒙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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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往往是在雷鸣之中降临。
暴风雨跟高原一个性格,爱憎分明,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成片的闪电能照耀出逼真的乌云,
乌云之下,金沙江一如既往,倾泻出淡淡的波纹。
那是大理石上的反光,冰冷,透明,迷离,
有前途一样的美好。炳草岗以上,炳三区还有些
困惑,闪电的到来提示出未来与过去都同属一条河流。
城市的中心被风吹向自己的意思,
草木也有自己的意思。而雷电的仪式是如此高大,
直逼每一座山峰,雾霭下的山峰相当真实,
看起来朦胧万分。这时的群峰失去了尖锐的秋天,
是的,初秋的山峰魅力无穷,
连带一些凉意,在固执地抵抗正午的阳光。
其实不需要多余的水分,那些地域同样
浮现出白色的、雾一样的弯道,崎岖不平。

很多次,当闪电不带其他的元素,美得惊人。
天空被它撕裂,像木纹,深的印痕,
雷声也会发威,因为成为雷声就是一种标志,
沉闷已久,必须允许爆发,这是天然的规律。
雨水是天堂的女儿,温顺,也可能狂躁,
也有可能缠缠绵绵。总的来说,自然是无人能敌的,
河流也是,自己的方向很难改变。
一以贯之,坚持到底,懂得从哪里来,到哪儿去,
这是山川的规律,是遵循内心的法则,
在树根,在淤泥,在房子的地板上,在公路边
汇聚出点点滴滴的光线。这既是铁,也是钢,
更是水中的极品。没有人抱怨最近的
要求,没有人出门,有人在雨中奔跑。
那奔跑之人有自己的快乐,
树木伫立,路牌晃动,最近的车辆溅起水花。

18

在西区,我遇见的两个朋友都已经老了。
他们的皱纹像一朵陈年的花,很难想象这样的脸庞
能被岁月洗涤成一条抹布,墙边被风化的石块。
他们的内心一定藏着西区的秘密,
就像这些宽大的水泥地面,经年累月,水滴石穿,
坑坑洼洼,积上灰色的尘埃与落叶。
他们倦曲的样子,就像巴关河的气候,干燥炎热,热量丰富,
凉风坳直达鸡冠石山是一路的海拔,
一步步上升,一步步靠近山的地凹处。
西佛寺没有权限限制蓝花楹的奔放,
没有人注意到寺庙四周的菩提树。
或者这样的树普通、简洁,在风中摇晃,
这是一个摇晃的正午,摇晃出异乡的语言,
摇晃出离别,紊乱的胡须,伤痛以及
满地的言辞。最近的演唱会将在歌声里陶醉。

巴关河也有相当的节奏,在鼓点中起伏,
在明镜中梳妆打扮。身后是渐渐弥合的暮色,
在浅显的水面抱住低垂的石头,树枝扫来扫去,
像要清除灰尘、迷失方向的群山。
一望无垠的山坡在水的作用下,渐渐懂得
一次返程与苏醒的颤动。残冬里,最简单的柳树
已被剥光了衣服。最近的石板,在水面上晃动,
将西区全部写进西窗里的残烛。最深刻的蜡
往往在表面认同一些熟悉的事物,比如:山边的运动
云朵的漂移,地壳的复杂结构。
每一次剩下的菜肴,都是院外的篱笆墙,
黄色的泥浆被山路翻开,就像打开一本书,
书的裙边是骨头做的,另一边是水样的年华,
风一吹,就被淹没,湮没在无边的故国,
看着让人心乱,月色如水,洒落在丘陵地区。

19

不会说出隐痛的心,不会说出灰尘与流水,
金沙江在这里转弯,变得狭窄也变得湍急,
格里坪还在怀念旧时代的繁华与虚无,
远离清洁的能源,这里的污染从地板开始,
黑色的空气、黑色的灰尘。
很多年了,很少有这么多的寂静,很少有的车流与人群,
矿务局还住在低矮的屋檐下,山坡里
木板房独自站起,屋后的子女积累了更多的
人间百态,懂得远离,在凳子上看日落日出,
他们的心里或许住着一个远方,
远方与异乡,总能给一些慰藉。
同时,他们的成长,伴随山坡的荒凉,
认识一些树,一些蔬菜,一些流沙。
并没有风的迹象,他的心在战栗,
他陪伴在树下,每天实习树枝的颤抖。

六月的树荫里有他太多的童年。
他奔跑,跳跃,在小河沟里摸鱼,捉螃蟹。
空气清秀,毫无渣滓,树荫里长着凌乱的杂草,
他就是一只人间的蚂蚱,忘记了清晨还是黄昏。
对时间,他没有概念。房屋里满是他战斗的痕迹,
父母都交给了工作、政府、单位,
童年无需过问身外之物。西区其实养育了更多的孩子,
这些孩子不可能永远是孩子,
他们终会拥有自己的哲学,以及对世界,对时间的
看法与认识。如今,时间依然不会被人为地停止在某一刻,
停止的时间也不会停止在某一刻。
他们眼里的秋天与他们想象的秋天,不是同一个秋天,
他坐过的矮凳,也不会有金属与煤炭的回声,
甚至不是同一条矮凳。就像这些山川,河流,向阳的芒果树,
不会被同一时刻的阳光照耀,不会同时照耀两种食物。

20

同理,照耀西区的阳光不会同时照耀仁和的溪流,
一个人醒来会预示凶兆,医院与平原。
一个人同时会唤起心中的童年,在某一时刻
会见证苴却砚、墨水上的奇迹。
从老街走过喧嚣的市场,桥边的石栏
挡不住河里的反光、附近的饭馆。橡皮树聚集了
能量,从每一颗根须开始,从树叶的颜色开始,
仁和带来的不仅仅是蔬菜、水果、粮食,
还有记忆中温暖的往昔,热烈的升腾的天气。
适合老年人散步的河岸,盛情款待雪的意境,
阳光的意境。候鸟的天空停靠在蓝色里,
白云与远处的山清晰可见,倒影在水里,成为斑斓,
仁和镇从不迷茫,该清晰的绝不含糊,
这里的老人见证了星期六的繁忙,
以及被铁皮包裹住的记忆、雄浑的版图。

另外的日子,晨曦里的河流睡醒过来,
从客厅里灌满了湿润的气息。桥头桥尾,就像人生
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点。他洁白的鬓发飘满了
地板上的倒影,他赢得了每次的沉寂,
他以老年人的眼光打量仁和,任何时候
他都是一位不说话的过来人。门帘降低了脚步声,
门前的槐树有更多的情怀,青花一般的图案
在窗外进一步扩展,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处。
他指出,这里的河流有一颗包容之心,
这里的桉树、柳树、黄葛兰有一种沉香的味道。
眼角的皱纹安静,有一股荷叶的清香。
他或许容纳了更多的峡谷,更多陡峭的山峰,
眼角也安静了下来,对一切表示认可。
他是众多攀枝花建设者的一员,他代表了全部。
垂垂老矣,不忘从前,热情地投入到现在。

21

大龙潭的松林有很好的修养。
高山之巅,运送来的月光是最好的礼物,
林子里,阵阵松涛源源不断,述说包谷、麦子
与山羊渐次分明的幸福。大龙潭水库的鱼
游来游去,不见踪影。鸭子浮游在水面,
寻觅水草、暗影里的微生物。山中,很多年的树木
掌握了这里不断成长的秘笈,很多阵雨
还有雷声不是送来凉意,而是送来了甘霖。
仁和仿佛边界,没有刻意去挣脱缰绳,
就连草地上的马,牛,都沿着自身的逻辑,
与大地近距离接触。这里的山河,在水中浮现,
最后还要松手。山与坡地的关系也很亲密,
每一次的坚持,都能感动叶片里的珍珠。
山峰坚持的姿态,也是山民坚持的姿态,
没有什么能替代峰峦叠嶂,群山的交响。

这里的公路有执着的前方,黄土掩盖了沟渠,
两边的松树肃穆,青翠,有着善良的眉目。
车至半山腰,并不能看见山下的河谷,
整个山岭被树林遮蔽,就像夜空被星辰布置了浩淼的寂静。
树枝的液体流淌成河流,积蓄在雪的深冬,
这里是树的迷宫,却能看见另一山峰的侧影,
每一次转弯,山回路转不见君,
扬起的尘土送走了庄稼,迎来新的空地,
空地里的乔木围绕着桉树的清香,
在蜂蜜的指引下,寻觅新的黄蜂与花粉。
一些小孩,或许并不知道未知的前程,
跑来跑去,在闪电的空隙里闪现,山巅被忽略,
他们的声音飘来飘去,某一阵,暴雨中奔跑的少年
追赶着牛羊,朝着山下的房屋奔跑不止,快乐万分。
暴雨与山梁合为一体,在裸露的天空下做着几何题。

22

我达到的时候,迤沙拉还在梦里。
整座山庄都在沉睡,雾气弥漫四野,红色的砖房
点缀在清晨。向日葵朝着地面低下了头,一些房屋
冒着青烟,一些墙面在水泥的作用下,
扶着屋后的大树,那些树枝扶住了瓦片。
能清晰地听到潮气,潮气冒着气泡,
早起的鸟叫混合公鸡的打鸣,乡村一派安睡的模样。
这里是水墨之乡,任何多余的笔墨都是无用的,
迤沙拉在红与黑,黑与白之间,阐释自己对于艺术的理解。
乡村的早晨是艺术的,乡村的背景是艺术的,
乡村的墙壁也是艺术的,就连那些棵迎客的树木,
苍老的树木,在清晨的氛围里也是艺术的。
巷子里,小石子铺就的路面还没有醒来,
电线下,村里的池塘在掩映中,慢慢生动起来。
被睡梦喊醒的山村,在雾一样的背景里,睁开了眼睛。

老人在女婿的目光中走出木门,并随手掩上。
这里的老人目光深邃,有苍鹰一样的故事,
他的帽子藏着祖辈的秘方,而他自己,去到了
树下,他熟悉树下任何气味。他深邃的口腔
抑制了抒情。他竖起的衣领仿佛铜墙铁壁。
他是铁的儿子,刚毅,深沉,他是铜的儿子,
性能良好,能通达闪电、暴雨的隐秘。
房前屋后,是他的大半生,田地里,是他
地道的口音。他的彝语无人能翻译,
他是自己的老师,也是自己的学生。
学习庄稼与歌喉的本领,学习洞经音乐的遣词造句,
热情好客、温文儒雅,民风纯朴,
而又洞察千里,卷进历史的蜿蜒起伏。
倾听这些原始的苍凉,有一种力量蔓延在骨骼之间,
游走于山川河流,直抒胸臆,婉转生情。

23

桉树在反对自己的宗教,夹竹桃、柠檬树紧跟其后。
迤沙拉不反对颜色,也不反对气候,
屋后的青山总抱有理想,梯田一样的层次感
无处不体现一个村落的责任与信仰。
一条环形的公路包围了村落,夜色渐渐下沉,
井边的草超过了看到的限度。不能言说的
纯棉的梦,一说话就变成乌有。视野之外
是看不见的世界,或者活着就是依次被人遗忘,
先祖的遗训是雄鹰的翅膀,飞越的山河
有十分自在的态度。行走的地方都会留下足迹,
等待某一刻自动收回。那在门前瞌睡的老人
不符合下降的气温,却符合她的梦想。
一个老人的梦想其实简单快乐,能形成蓝天、
翱翔的星辰,稀疏有致的月光。
石榴树下,新草盖住了旧事,长满田埂。

其他的人要么耕耘,要么到山里放牧。
被人遗忘的葡萄藤,鸡群,木架子,自己成就自己。
春天里,依然有很浓的秋意,
略略有点羞涩与苍凉。如同靠在门边烤太阳的
老人的牙齿,凋落的岁月成就了她褐色的眼眶,
深陷的眼眶,把每一种人生都装了进去。
迤沙拉有了一些标志,那就是岁月,
以及连同岁月让人感概的人文历史。
一个人的河流将被年岁碾碎,成为齑粉,墙边的灰尘,
在南风里每刻都藏着秘而不宣的呜咽,
从门前屋后飘过,又重现呈现,反反复复,
形成一段敲击铁轨的声响,向四处扩散。
石头在村子里建设成路基,门槛与石梯,
如同大理石的坚硬与冰冷,理性的光
反复被晾晒,最后被风化,形成新的石头,新的物种。

24

我曾经去过的地方足够能留下鸟的飞痕,
相当多的时辰,我留念过一棵树,一段河流,
有时茂密,有时干涸,树枝惨败,河床露出乱石。
我不能想象,它们繁荣的时候,是否能吸引更多的鸟群,
乱石在河谷里随意地摆放,没有目的性,
也没有预示性,呈几何形延长,有数学的意味。
丘陵往往有间断性的臆想,坐落在底部的村落
视野也算开阔。油菜花开满了田野,迎来无数的蜜蜂,
这些从远方来的客人,既热情又紧张,
它们构成河谷里的景象。我记得二月之旅,
在接近云南华坪的地方,有一条河,名叫乌木河,
流经的地方全是山谷,一直流经渔门,汇入二滩水库。
乌木河在二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正午的阳光热烈,毫不畏惧亚热带的石头。
我在石头里翻找宝石,亮晶晶的宝石,在水里绽放。

当然,更多的石头其实不会绽放出艳丽的光环。
在枯萎的河堤,水流缓慢,不多的水分盖不住
更多的石头。裸露出洁白的石头,更有本分的真实。
我长久地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抽烟,潭底的水格外干净,纯洁,
树叶不时被风吹落,从我脚边掉落,
最后飞入水中。非常自然,就像一道工序,
完成的仪式感让人认同。乌木河的石头,流水,岸边的树木
认同这种仪式。顺理成章,无多余的话语。
在阳光下暴晒的石头也认同,仿佛这是分内之事,
一块紧接着一块,密密麻麻,占领了河的地盘。
这时的河变成了一个卵石场,河水从石头底下静悄悄地
穿越。无为而无不为,仿佛一个磁场,吸引了地心的引力。
或许,一个人的河流拥有更多的河流,
一个人的河流将照亮更多的石头,裸露出炽热之躯。
长久地坐于河谷里,倾听不知是来自远处还是近处的声音。

25

橡皮有巨大的热情。白纸也是。这蒸腾的热浪
斡旋于门缝、凉台,湖边的水。
低处是荷叶的清廉,柳叶的浮动,
从彷徨的小径深处,洗净了手和脚,欲言还休。
森林也许有意加入这合唱的队伍,没有抗议,表示认可。
纯铜都很黯淡,布置于无限的境界。
河流居于生死之外,有相当高的人生况味,
目的性何在。一座城市,往往省略了过往,就像历史
总会留下遗憾,而且没有人弥补。
一位老人,三代以此为原乡,其实,他顶多算移民,
这个城市包容、接纳更多的口音,官方的语音
其实就是各地的方言。他在方圆二三十里生活,
他的方言半径十五公里,他的单位与家庭,
出入其间的组织,党派,工作性质,将每天都归结于远离。
他在腼腆的晨练与午休中学会了拥护与巩固。

荷叶也有自己的家族。莲子与藕,在荷花的中间结成兄弟。
台阶肯定也有自己的原理,每一笔收入都存入春夏的风里,
风中的扶桑花扶植了竹林、榕树,桥的两边
盛大地开放。游人与老人相对错开了地方。
无数的绿叶点缀了空气中的养分,一些养分稀少,
一些却很厚实。后山在石子林里独自站立,
对最近的清晨表示永久地欢迎。山将炳草岗夹在中间,
不让这里的人民分开,不让一滴水浪费。
三十万的民众,三十万两的银子,将购买月光,星辰,
最湿润的空气、怀旧的夕阳、艰苦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
那些被迫停止的记忆,那些记忆将会长出更多的女儿,
长出更多的记忆,将每一次记忆都布置在
今天的风景里,美食中。他们一路的辛苦
一路的劳碌,只有配得上它的人,才能配得上记忆。
记忆是一本书,是一块开花的石头,压迫最近的道路。

26

高山流水其实是一种态度。老年人生出更多的青年。
抚慰的事或许已经老朽,亘古不变的还是那空中
飘零的落叶,每当节气更换,生与死,握住了手里的车票。
每一处,耳朵都能生出自己的远方、大海与故乡,
每一处,数月的航程都能穿越。这美的使者,
惭愧舵手,懒得熟悉每一条必经的道路与弯度。
每当越过斑斓的栏杆,更陡峭的石阶挡住了去处,
每一次,树上的无名果掉落,就像苹果砸中了味觉,
你开始苏醒,起床,写下书信。或在深夜起身,
探望窗外的灯火,如此反复。其实,炳草岗暗地里
隐藏了多少玄机,无人能知,无人能晓。
来人敲击夜里的清冷,敲击老人孤独的内心,
他的眼里保持纯净的水流,窗外的世界一贫如洗,
将最清洁的水源寄给无人的地址,那些地址都在城市的
现代化进程中丧失了地址。

而一些青年目视了老年的孤独。也无视季节给予的原理。
他们脚步匆忙,面色沉默,无言无语,
行进在城市的某一条街道,去向生活吸取营养。
很多次,尘世里消灭了他们的河湾,他们是一条露馅
的河流,露出刻写了寓言的鹅卵石,任由水、风、沙尘的浸润
与希冀,他们被现代袭击,从而产生更多的狮子,
市镇与荒芜,沙漠般延绵起伏,不绝于耳。
这是年轻的天鹅湖,这里的水渍浸入骨髓,
在古代与现代之间,在经典与永恒之间,老人保持独立
并没有多余的抒情的耳朵。榕树街在苍老中诞生新的面食,
榕树街与红星街是同一个名字,仅仅是不同的称呼,
两个时代的晨雾,并不能决定一条街道的命运。
他们的荣誉一样光荣,在每一棵树的记忆中,
貌似将花朵的力催开万物,使得万物得以新生。
一条通向繁荣抑或衰败的通途,没有至尽,也没别的意境。

27

每个人的母亲都不会死去。每个人的母亲都会活着,
与河流同在,永不消失的闪电。他的母亲唤醒了他的
童年,疾病,生锈的铁钉,也唤醒了对岸的帆船。
那时,江山垂危,荷叶染上麻风病,燃烧的向日葵
结满了雪与冰。冰里的火焰穿过石底,
没有任何遮挡,锅边的灶台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没有饭吃,更恐惧的夜晚,狼与猫头鹰轮番咆哮,
大地没有遮挡,他无处躲藏。家庭里面的灯火
被院子的桉树挡住了,他呼吸急促,狂躁不已。
桉树的香味被金属笼罩,仿佛有一肚子的苦水,
恐惧也是有色彩的。一个人的童年,就是他的全部,
他的母亲跟随时代的步伐,移师西南边陲。
他能收到的信,都有一股汗水的干劲,
一股母亲与父亲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这就是家庭的味道,桉树的味道,远离空寂的味道。

那时的闪电,还没有雨点,那时的风,还不会奔跑。
他在河边度过的日子屈指可数,但印象鲜明,
河边的烂铜,石鼓,瓦片,交叉于每一种晚霞的照耀下,
熠熠生辉,光亮无比。这样的记忆似乎已经消失,
他坐上火车,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的金沙江宽阔无比,
没有浪,也没有波纹。江水各自流向各自的地方,
互相不拥挤。那时的渡口桥大气无比,
比街道还宽敞,比餐馆还热闹。两岸的凤凰树
开出火红的花,煞是好看。他有的渡口记忆,
比在老家的故事还要紧密。他握着一个城市被遗弃的秘密,
他有着桉树一样芬芳的前程。每一次,从渡口大桥走过
看到脚下的金沙江,江面上的黄色的液体,
他禁不止就想大声歌唱。他歌唱自己美丽的青春,
歌唱每一个永不消失的母亲。他满面阳光,
迎着风声欢笑,迎着风声幻想,迎着汗水表达自己的渴望。

28

那人埋头走路。他似乎对二十世纪有深厚的感情。
但不会感情用事。他的沉着感染了山鹰,还有他自己的身影。
可能的话,他也会回头,但是这种机会很少。
他沉迷在自己的迷宫:比如草席子,离得很近的星星,
大队人马的晃动,集体生活的喧腾,火边的姑娘,
跳舞的跳舞,说话的说话。他不属于集体。
他口是心非。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从一个农村孩子
变身为工人,在树林里伐木,步行几十公里到粮店买米,
再步行回营地。永兴农场全是年轻的老乡,
他们的云南话偶尔会冒出一些脏字,这都没有关系。
他们的背景里是葱绿的树木,偶尔会把金鱼草当成虞美人,
也会把薰衣草当成野菊花。一条小河从山间穿过,
仿佛不用知晓优良的水质,水里的卵石,卵石下的青螃蟹。
偶尔有一些汽车打破山区的宁静,爬坡的地方冒着浓烟,
仿佛马克思主义哲学。红宝书。祖国的版图。

另一边,社会主义的麦子经常一边倒,一夜之后,
或许就被大风刮得抬不起头。那时的生产队,集体劳动,
放羊的放羊,除草的除草,松鼠跑来跑去,寻找亲戚。
这里的山,山下的民居,散落在低洼或者高地,
黄泥巴的墙,草做的屋檐,连瓦片都是奢侈品。
那年,木头以更快的速度运往厂区,或者生活区,
修房的修房,架桥的架桥。木头的作用不可低估。
新生活开始,路边不设卡,解放牌汽车开足了马力,
好多司机貌似解放军,完全是军人作风,一丝不苟。
永兴镇偶有吉普车开过,领导来视察也是风风火火,
从不讲废话。偶有标语口号从嘴边飞出,
工人、知识分子,满腔热情回应。
山中的飞鸟不知道方向,停落在树梢,
好奇地打望,不再互相争吵。多年后,我来到这个林区,
只有几间瓦房迎接午饭时间。一切都不存在了。

29

每一条小河都有自身的逻辑。从永兴一路而下,
流经平坦的中坝。河也开始宽敞,水流变得富足。
我经过一户人家,见识几棵巨大的木棉树,
在院子的边缘,很高的墙壁边,树根紧紧盘踞在石缝中,
巨大的树干伸向蓝天,几个村民在树下抽烟。
树下是农田,农田边是河流,河流边是竹林与木瓜树,
只要到了春节,这里的草莓便开始向外销售。
红色的草莓已经熟透,在田里摆放出诱人的姿势,
成千上万枚草莓分布在河流两岸,与莴笋、油皮菜、
番茄、黄瓜、苦瓜,成为中坝的菜市场。
几户人家,几户人家,还是几户人家,坐落在风水中,
老人们往往坐在路边,或者树下,点上烟,谈一些
已经很久远的事情。干枯的葡萄藤紧挨屋后,
在阳光下,似乎成为废墟的风景。这里的老人几乎
不出远门,他们的眼睛清澈见底,与门前的河流合为一体。

这里茂盛的植被仿佛覆盖住平原。农事并不繁忙,
妇女们在地里采摘,光屁股的小孩在河里嬉戏,
竹林的阴影处,地上铺满了奇迹。木桥的两头或者
木桥底下,巨石混合着水声,反复述说着自己的足迹。
清凉的浪花中,不断翻滚,并形成洁白的漩涡,
白花花的亮光里,农田在河湾处现身,然后又被隐藏。
新农村建设在街道里并没有起色,老的卫生院
依然住在街道的中间。从里往外,或者从外到里,
乡上变化不大。公路从中穿过,从不评论车辆与行人,
也不评论其他事情。而赶集的妇女则不一样,
喜欢的就喜欢,不喜欢的就发挥特长说长道短。
从前的历史仿佛并不存在,每处存在都能长出火红的三角梅,
其实,几十公里外,史迪威公路也变成了双车道,
没有特别的标志,山区里的荆棘、松针、山茶花,
与中坝并没有分离。就像风里的履历表,在随风飘扬。

30

废墟也美得惊人。这里是彝人废弃的村落,高山草甸,
牛羊成群,马鹿寨,褐色的宝石裸露于地表。
每天都在揭示,每天都是新的。二滩以外,雅砻江
已经离开了开阔地带,这是花草的世外桃源,
空气里散发出湿润的味道,鲜花穿越了时空隧道,
人迹罕至的马鹿寨,是天外的椅子,停靠在古老的
山巅。没有多少人跟随而来,却能在遗址里
窥视简洁而又复杂的内心。小溪从蛮王洞寄过的信,
沿途都能收阅。仿佛无人之境,仿佛天山宫阙,
这就是大自然的赐予,被人类废弃的旧址,
也能抱守自己的信念,沉迷在空阔与辽远之中。
事实上,以天空为界,相当多的灿烂、远古的回声
响彻山间河流。飞走的鸟还会飞来,不惧怕任何
瞬息万变的风向,即使暴雨,都显得很儒雅。
散落在山间的闪电,照亮了天宇之间的边界。

更远的草甸也很有修养,在岫岩的彼此间起伏蜿蜒。
河流清晰无比,以奔腾之声告别远方。沿岸而行,
低矮的白云下垂,远山被白色缠绕,非常真实。
没有什么能独立于世,相互都能映衬,互为风景。
大地真的太安静了,自由、和平、安心,每一次
呼吸都很珍贵。请保持青草的耐心与露水的牵挂。
人世间能照见的雪与寒山,都在冷风里渐渐平淡。
明显能觉察出偶尔的树枝,满坡的香花百草,
从眼角吹出的雾霭,变换出更远的时光。
河流是其中的一员,渐次弥漫、玄幻,最后与落日
结为同盟,滑向另外的山巅,以清洁之身告退。
夜幕降临,缓慢地融入更多的深渊,荣辱与共,
非常缓慢的晚霞召集了更多的深远,
活着的山河开始了简单的仪式,短促的咳嗽之后,
万物不古,继续常驻人世间,废墟的边界熠熠生辉。

31

几乎可以肯定,一条河流的命运史大于攀钢,
向阳村,灯光球场,文体楼。大于城市的坐标,
环城线路,体育馆,中心广场,图书馆,大学城。
几乎可以肯定并预见,美在美中更美,
最低处的喉舌音,将来能担当合唱团的重任。
一座城市的历史无疑是虛拟的光阴,
脐橙在水中清洗,国胜在绿茶中睁开眼晴,
藤桥河为青春怒放,也为部落的村庄怒放。
古意中,她的执行力堪比优秀。纳尔所多河甚至堪比苦难,
结束于诚意开始的地方,非虛构的能力,
使得万物更加坚韧,无人匹敌。就连它的敌人也称之为勇士。
几乎可以断言,一座城市的星辰远远落后于
郊区里的灯盏,卓越想象力的群山。白雪与阳光的儿子
陈旧的苍茫,源源不绝的喷发的希望,
源于河流与钢铁的爱,千山里的飞鸟,定格于瞬间。

无所不在。整个萧瑟的庭院能将听雨的乐趣专注于此在。
画廊边,还原出荒原、云层,均匀的林园与四肢,
万物的空濛蕴含孔孟之道,以恰当的比例构成一幅图画,
没有了农夫、蛇,豹子,现代化的市镇将取代
古典的香椿树。每当阻挡不了时间的洪流,只能顺应潮流,
只有微乎其微的几个高僧,还在玉佛寺里看云识天气。
寄过的信件已经没有人拆看,城市在建筑中间失去了视觉,
更多的孩子也失去了听力。而音乐厅里上演的戏曲
将一片湖边的风景整理成孤本,独立的篇章。
如若没有晃来晃去的夜莺,没有满意的弯度,
与夜晚的刹车声,没有湖边的垂柳,没有木棉的树根,
这一切的夜色还能侍候谁。三线建设博物馆,
苴却砚博物馆,象牙微雕钢城,环城高速公路,
将围绕在城市的心脏,每一棵记忆里的苏铁,
未必能成就故事里的血脉、经久耐用的历史经典。

32

河流呜咽。群山静默。万物保持本色。一生二,二生三,
生生不息的世界揭示草木灰的意义。口语里,故乡浮现,
明月升起,古色古香与现代经典轮番变换,
变黄,变白,变灰,航行的自由,没有边界。
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请正视鞋子的意义,车轮的意义,
远方的意义。岸边,没有氨基酸与孤独的结晶体,
没有在锋利的刀刃里卡壳的粘连性。金沙江、雅砻江
率领众多的小河溪流,从区域性的高地流过,
流经高度与深度,流经的地方必定沉淀出沙土与石头,
必定沉淀出鸟语花香,泾渭分明的四季,淡定而恒古。
山谷里,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对应于暴雨、雷鸣、闪电的
凌晨。一走进这里环抱的环形物,花朵与树枝吹响起喇叭,
干脆、得当、富于激情。或者活着的人
能见识更多的老人,青年人建设起无知的领域,
除了钢铁、金子、含金量富足的晨曦,请沿着新的道路行进。

请珍惜近日的消息,请亲近不同角度的溪流,
米易不相信眼泪,即使风中的激流依然拥挤。
请爱惜盐边的米线,不让一滴油浪费,不让街头巷尾的
流行音乐吵醒了耳朵。请穿越西区的蓝花楹,
请绕行于仁和的小桥流水。炳草岗不信任任何没有信誉之人,
炳三区以及花城新区不相信高消费。一桌的客人
请爱惜每一粒粮食与酒,请在更深的歌声里
埋下头­。熟悉如眼泪,如鱼肝油,如餐桌边的袖子,
如书桌边的手臂。这里的灯管有着人性化的性格,
这里的太阳与月亮,还有星星,都很理解
这里的山水,热情而耿直的人民。翻开书本,
不一定就是学习知识,就像狮子不一定喜欢冷饮。
万物都有确切性,就像这座城市的生存,存在的意义
大于它的实际意义。就像很多明白的事理,一旦
被风吹雨淋,便会变本加厉偿还。这是命中的哲理。

2016.8.31-2016.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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