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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出自固执记忆的赵野诗歌

2016-12-02 09:3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臧棣 阅读

  出自固执的记忆

  臧棣

  自80年代以后,中国新诗的进展非常迅速。而在另一种眼光看来,它是一个诗歌运动接着一个诗歌运动,诗歌的行为主义招摇过市,热闹但是短命。上述两种描述涉及的价值评判截然相反,但却认同一个基本的事实:仅就进程而言,当代诗歌的发展速度确实是迅猛的。实际上,中国新诗自诞生之日起,就在其内部蕴涵了能量巨大的加速度,一方面是要抵御来自传统的压抑,另一方面是想摆脱世俗的偏见和敌视。在新诗的历史上,时代和政治这两个因素,一度让诗人们相信,新诗的胜利必然是一种速度的胜利。在当代,海子的写作,也印证了这样的信念。可以说,海子最根本的诗歌意志是建立在对加速度的崇拜之上的。不仅如此,他所展示的写作方式也充满了这样的暗示:真正的诗歌天赋其实是一种审美的加速度,它以一种尖锐而亢奋的方式纠结着本能、直觉、热忱、激情、认知力、意志。这种状况会诱使人们得出了一个印象:优秀的诗歌写作似乎总是与想象力的加速联系在一起。作为一种观感,它大致还说的过去。但作为一种见识,它就显得极不牢靠了。比如,在评判像赵野这样的诗人时,它很可能会起到遮蔽的作用。

  在当代诗歌的星云图上,赵野可以说是一位非常特殊的人物。80年代早期,在四川大学就读时,他即投身到当时热火朝天的大学生诗歌的浪潮中,并成为其中的领军人物。《1982年10月,第三代人》这首诗描绘了彼时彼地的出生于60年代的诗人们亢奋的心情:

  天空飞动渴望独立的蝙蝠
  和他们幸福的话语,仿佛
  一切都是真的,没有怀疑
  没有犹豫,树叶就落下来

  之所以显得亢奋,是由于诗歌的前景又一次以天空的面目显现在新一代诗人的预感中。这里,“天空”的意象实际上对应的是当代诗歌的写作的可能性。这种亢奋也涉及到对诗人的代际身份的确认:

  这就是他们,胡冬、万夏或赵野们
  铁路和长途汽车的革命者
  诗歌阴谋家,……

  语调中不乏自信与反叛精神,重点则是渴望成为诗歌的天空中的“独立的蝙蝠”。而“革命者”的形象则表征的是一种诗歌状况:既独立于“朦胧诗”,也独立于当时居于主流地位的正统诗歌。不过,在赵野身上,对反叛的渴求更多地转入到独立的需求。这种需求如此内在,以至它不断地滑向一种美学的孤立。它展露了这样一种诗歌观念:诗歌仅仅作为时代的对立物是不够的。诗歌不仅要面对时代,而且更要面对存在和命运。这或许可以用来解释赵野为什么没有像其他的第三代诗人那样引人注目的原因,对他来说,反叛是必要的,但在诗歌中还有比反叛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对存在的诗意的领悟与追寻。虽然名列“第三代诗歌”最初的策划者的行列中,但由于先天的诗歌个性,他并没有更深地卷入到它的旋涡中。边缘化,在别的诗人那里,是一种诗歌的不幸与被迫,而在赵野那里,则变成了一种自主的选择。并且,像所有优秀的诗人一样,赵野实际上非常明了边缘化在当代诗歌情境中的辩证意味。边缘化,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现实张力的诗歌现场,一个目击永恒事物的场所。从写作的角度看,边缘化甚至可以提供一种天然的屏障,有利于诗歌天赋的专注。而从速度的角度看,边缘化意味着一种诗歌的慢,意味着淡漠所有的诗歌时尚,以自己的方式接近诗的真理。

  归结起来说,赵野的诗歌方式,就是将语言表现为一种回忆,或记忆。甚至可以说,记忆/回忆是他为诗歌重新塑造的一个有魅力的文体。记忆是作为一种独特的文体意识浸透在他的诗歌中的。作为一个历练丰富的当代诗人,赵野没有把诗歌最初的冲动定位在感觉上,而是将它锁定在记忆/回忆上。记忆是衡量素材的尺度,同时也是深化主题的酵母。就诗歌想象力而言,记忆还意味着经验的内敛。这促成了流溢在他的诗歌中的冥想的调子。比如,他经常会在诗歌中提到“古代”、“前朝”、“前世”等等。更特出的,他了解记忆的鲜为人知的功能:

  ……,但记忆
  暧昧如官僚簇拥的皇帝
  安详平静又四伏杀机

  也不妨说,对赵野这样的诗人来说,记忆就是诗歌的想象力。甚至远不止于此,记忆(回忆)也是一种诗人的命运 ,在《时间·1990》这首诗中,在记忆的美学框架内,赵野为他的诗歌定下的总体基调是:
              
  我们充满好奇而不是愤怒
  我们缅怀而不是仇恨
  因为时间会使血火冷却
  万劫不复,如童年的水流
  和城楼,多少英雄已成梦
  多少诗章出自固执的记忆和
  心底,恰似一轮明月照东风

  “固执的记忆”显示诗人有意识地把他的诗歌想象力深入到传统和远方。它触及了人生的伤感,但又包含了对伤感的超越。“明月照东风”即在意境方面对这超越做了出色的描绘。此外,怀旧感还是一种精神尺度,用于衡量诗人自己对世界的关注程度。

  在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中,最珍贵的遗产,我以为,是历代的优秀诗人都努力把诗歌发展成一种相对独立的自主的人生态度。而中国古典诗歌的独创性则在于,通过彼此呼应的诗歌写作,它把这种内在的人生态度呈现为一种直观的审美空间。假如把诗人赵野放到新诗与古典诗歌的关联中考察的话,那么,他的诗歌便显出一种古典的倾向。表面上,这种倾向很容易被解释成对古典诗歌精神的一种继承,不过,对于赵野而言,作为一种诗歌姿态,继承在面目和内涵两方面又显得狭窄了一点。他真正倾心的是体现在古典抒写中的那种对诗歌的态度,即诗歌是触及人生奥秘的一种方式。

  从写作本身的角度看,特别是从诗歌的现代性的角度看,赵野的诗的确显得非常传统。但他的诗并不旧。偏离了当代诗歌的主航道,并不意味赵野对新诗的当代性缺少敏感。他悉心地挖掘蕴藏在古典诗歌中的传统,并且很清楚古典诗歌绝不(简单地)等同于传统。赵野所显示的接近传统的方式表明,传统,不仅仅是一个风格的殿堂,而且更是一座体验的迷宫。更进一步地,传统也可以被发展成一种充满内在张力的感受力。作为一个当代诗人,赵野的独特性是显而易见的:他并非一味地和传统接轨,把传统膜拜成自己的源头,抑或拼命洗刷自己身上的现代征候,进而把自己假想成一位生活在古典环境中的现代诗人,稍有风吹草动,就哀叹生不逢时。这样的悲剧人生太情节化了,也太乖巧了,当然无法满足他的诗歌灵魂。他选择的方式既简洁,又高贵:实际上,他就像一个活在现代的善于感悟天地万物的古典诗人。在这样的诗人看来,时间是永恒的主题,也是灵感的源泉。而相比之下,生活则是次要的领地。它不过是时间的证据,有时显得美妙透顶,有时显得糟糕不堪。

  对优秀的诗人来说,传统不是一个追求的对象。假如一种语言的诗歌传统足够优异的话,那么,每个优秀的诗人本身就是这传统的组成部分。传统就是诗人。或者说,传统是以优秀的诗人为其躯体的。从诗歌的角度看,传统主要不是一种结构现象,它是诗人和诗人之间的带点神秘色彩的联系。从写作的实际情形看,好的诗歌传统也无需去追寻。只要遇到好的诗人,它就会复活,并焕发出新的才气。赵野的诗,像他推崇的当代诗人柏桦一样,充满了这样的才气。只是有时,我觉得它在形式上太过于内敛了。

  由于不把传统视为一个外在的追寻对象,所以,赵野全然不像一些标榜“回归古典”的诗人那样,用古典诗歌的标准来支配诗歌的现代书写。他倾心于诗歌的古典气质,深谙古典写作在普遍性方面所具有的审美力度,但他也不会忘记他是作为一个现代诗人而存在的。他的诗歌语言就像是在铁匠铺里淬砺过似的,精炼中又带出一些老练;在诗歌节奏上,他的诗句处处显得像格言一样严谨,但效果却接近循循善诱的铭文,令人赞叹。比如《微暗的火》中的诗句:

  微暗的火映照出
  一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曾经使我忧伤
  在充满怀疑的年纪

  长夜漫漫,沉入心底
  如逼近的马群
  带来了消失的话语
  驱走了浮躁的气息

  这首诗的主题是从自我与人生的关系的角度探讨个人的生存处境。在这样的境况里,尽管显得有点隐秘,诗人永远是一个尺度。并且经过衡量之后,人生的底蕴大抵可以通过诗歌这面镜子反映出来。哪怕是暂时的,哪怕结果并不那么流光溢彩。这里,“微暗的火”,就像它在俄裔美国作家纳博科夫的同名小说所包含的隐喻意指一样,它隐喻的是针对人生的洞察力。诗人知道,这样的洞察力由于受制于诗歌的审美目标,已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它并不想穷尽所有的奥秘,而是在面对所有的奥秘时表明,它只是一种审美态度。从精神的角度看,人生最好的礼物是心灵的安慰。而赵野比大多数诗人更进了一步。对他来说,安慰意味着一种面对命运的坦然。如同这首诗的结尾所昭示的:

  再在老人的悲悯里醒来
  孩子的喃喃中入眠

  在新诗向古典诗歌吸取养分时,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误区就是,新诗幻想着它可以在诗歌的现代抒写中再现古典诗歌触及的意境。新诗历史上,许多才具卓然的诗人都被这样的幻觉牵扯或是耗损了他们的诗歌生命。 我曾担心赵野会陷入意境的泥淖中,因为他习惯采用的句法非常接近营造意境的要素。在他的诗歌中,意象仍像在古典诗歌的句法原则中那样居于诗句的核心,回忆和节制都有助于意象变得突兀而凝练,显出堪与雕塑媲美的线条,最后驯服于以结构的面目出现的意境。不过,很快我就松了一口气,对古典气质的倾心并没有妨碍他对新诗的现代性的敏感。意境不再是现代诗的最高的目标,诗歌的写作毕竟应首先体现为一种艺术创造。赵野的优异之处在于,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写出了诗歌在汉语中的境界。并且,尽管有点过于风格化了,但这境界毕竟很少受到意境的拖累。他的诗能够引起微妙的共鸣,也盖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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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12-02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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