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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黎 | 抗疫中的思考片断

2020-05-18 09:2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周天黎
周天黎

艺术本来就是社会的时间产物,艺术家的营养也直接来自它们的生活现象,艺术的审美也总是被定格在引起欢悦或悲剧性的意境中。放眼苍穹,浩渺的星河犹如转轮般旋行不休。地球作为银河系里的一个粒子,相形之下小若微尘,但对于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永久居民而言,却是庞大辽阔的,它给人类展现的是哪么的美好:奇山、大川、蓝天、白云、彩虹、星辰,还有清风、明月,“耳闻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苏轼前赤壁赋)。可悲的是人类在努力建设这颗已有45亿年历史的蓝色星球的同时,常常忽视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关系,在不断地破坏它。殊不知,地球实则是一艘大船,无论你在哪里凿窟窿,最终都会产生联动效应,让巨轮倾覆,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生存环境失序的受害者。法国18世纪著名思想家、哲学家卢梭在1755年出版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一书中,已然指明人类遭遇的天灾,往往不乏人祸的因素。中国民间也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警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记得爱因斯坦去世前几天,在罗素倡导的《爱因斯坦罗素宣言》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时罗素邀集12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要求拥有和正在发展核武的国家,承诺永不对人类使用核武器。这份宣言写道: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感情倾向,但作为人类,我们认为解决争端和矛盾,绝对不能启动核武战争,所有的科学家都认识到核战争完全可能毁灭全人类。宣言最后呼吁:记住你们的人性而放弃吧!

我认为,这是人类上世纪最伟大的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宣言!它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启示,人类有一些价值共识甚至超越了国家、民族的边界,要守望相助、同济共舟的。最重要的是人类不能丢弃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基本的人性伦理,并要警惕科技与经济的迅速发展同时带来的不良弊病。

刚踏入公元2020年,冬寒弥地,骤然出现惊涛骇浪。生物单元的新冠病毒,幽灵般的瘟疫肆虐。最糟糕的噩梦使五洲黯然,死亡如影随形。人世间的呼喊,以及相互隔膜猜忌的戈伐声中,口水乱飞,魔饕却来势汹汹,尸堆横陈,血泪斑斑,为祸之烈,令我惊悚:这不可一世的妖孽何以能来到人间肆虐横行?

真正的全球性灾难如今居然变得更容易想象,宛若荒谬,却在眼前。一场场举世隔离,一场场生死别离,多少寄望岁月静好的人,连岁月都没有了。上下观古今,我们似乎正好站在一个重大历史事件的风口浪尖,以往读过的书,学过的史,看过的名人名言……其重要性,可能都不及我们今天所处的事件。因为我们是至暗时刻的亲身经历者、见证者、受害者。我甚至想到了托比•奥德的著作《悬崖:生存危机与人类的未来》里的一些章节。远古洪荒时代是担忧荒野吞没原始人类,现在是野心勃勃的人类对地球不顾后果的过度开发,形成无穷之“欲”。各国政治领袖虽然多次聚会,意图解决自然生态的恶化,效果却并不显著。

踉踉跄跄的众生劫里,我们有幸活着,但是在全球的环境危机、能源危机、气候危机、病毒危机、人道危机越来越严重的凸显面前,却很难避免忧虑焦躁,以及无可奈何的惘然。面对恐惧,又当以什么样的人生态度自处?怎样去理解复杂的命题?尘埃潇潇,我们何去何从?

尽管文明的进步非凡,有时,在杂芜和遮蔽中辨别微弱的真相与因果是困难的,在树木的成长,大地的低语,山川的哀鸣,海洋的咆哮,空中水气的凝聚中,那古老的恐怖并没有消失。圣人、哲学家、神学家、科学家们的警示一直存在。严峻的现实警告我们,今天的文明仍然带着中世纪病毒的遗存,甚至有着更古老的病毒的遗存,对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我们还有太多的陌生。蒙昧是阻碍科学和民主成为社会现实的重要原因,无知只会酬报无知,愚昧只会滋生愚昧,一个没有思想的灵魂才会选择与之同流合污。我们要提倡真实、诚实的人生哲学与社会哲学。反思、批判、警醒、往往是进步之力,可以祛谬除错,挽救世道的墮落。人性的复杂,就是社会的复杂,人生的不幸有幸,造化的有情无情,蝴蝶效应,良莠混杂,也促使社会知性裂沟的扩大。理性和逻辑是我们在这个三教九流八仙过海、娱乐至死的世界行走时,最可肩靠的依凭。不能鼓吹人违背最基本的人性,掂量一下,尊重常识是最后的底线思维,相悖常识的人,终将受到惩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人的善恶功过最终是能秤出重量的,无论如何,哪怕是智商短路,实事求是都是理当坚持的品格。许多事情,要把它放到时间的沙漏里多沉淀些日子,才能验证忠奸善恶。中国古代哲人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岁岁悔之,伯玉知非”,我们更需要的是生命的叩问,这样才会让自己看到心中哪一片被黑暗遮盖的轮廓,以文明驱动行为。

我们应该懂得,精神阿Q和物欲奴隶都是文化鸦片的变异。人啊!不但要拯救肉身,同时,也要拯救蒙尘的灵魂!

这场瘟疫在流光溢彩的时代发生绝非偶然,它让我们切切实实看到人生的无常和生命的脆弱。古往今来,在东西方的历史进程与文明展现的过程中,人们已经有过多次的短板与迷失的教训。我们应该反思,如果没有记忆,多次走入同一条河流,灾难也一定还会再次降临,斫丧社会元气。

我们应该明白,对物欲的放纵,只能显示出精神的猥琐,失却理想的神韵。拥有再多的财富、拥有再大的权力,如果没有敬畏和底线,依然会遭到可怕的咒诅和鞭打。

我们应该卑谦,人类总以为建造了通天塔,就可以为所欲为,叽叽喳喳地推推搡搡,吆三喝四,充斥着浅薄、混乱、肮脏、虚荣、蛮横、腐败,愚蠢地贪婪掠食,充垫奢华盛宴。甚至僭越自然规律,无视天地法则,抛弃道德自律。

这场瘟疫无情地击溃了人类的傲慢,乱哄哄的悲凉里,让许许多多人深感无知、无能和无助,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艺术家需要有一个热气腾腾的灵魂,在这个不安的年代,艺术家要做最好的人。在呼吸困难的日子里,我们要继续保持清醒思考的能力,只有思考,才能在困境中抽离悲伤、感知生命的途径,蕴蓄起深沉、博大、旷远哲思的佐证。我知道,人是社会性的,海啸来临时,每一朵浪花都不是无辜的,在任何一个坏的时间点都难以独善其身。我的良心告诉我,太多的悲剧不许我只顾赞美,我看到了恶,也看到了很多的善,我欣喜地看到,在死亡的阴影里,在命运的巨烈沉浮中,唯有人与人之间的爱,才能唱起沧浪之歌响彻大地,穿越江河,让人看到希望,怀抱信心。

我深深痛惜生命嘎然中断在抗疫沙场的医护工作者,他们真诚、善良、智慧、才华、勇敢、热情、浪漫、悲悯……,在抉择大义面前没有知吾不言,没有知难不行。那平凡中彰显的大爱是如此刻骨铭心!然而,茱萸花飞归何处?却看花开年年时。人走了,姓名在;躯体化了,灵魂在;业去了,志还在。江河镌刻且不负,哪湍急的追思已绘雕成大医无疆的气象峰峦!

希腊思想家亚里士多德认为,“只有在悲剧中,灵魂才能得以洗礼和升华”。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危机或许也是变革的契机,让一个社会在人类福址和生态稳定上成就过去无法成就的大事。人们无论身在何处,无论信仰如何,当苦难与爱心碰撞,当大医与醒悟结合,泪水才可浇灌出春天的花朵。唯有爱,才能给精神一个支点,给心灵一个家园。唯有爱,才能摧毁一切黑暗,照亮景观,和平的鸽子才会带着橄榄枝回来。唯有爱,才能撕开心灵深处的藩篱,构建起“人类命运共同体”,大家凝聚信仰的力量与坚强的意志,砥足并肩,凭风列阵,合力在磨难中救治这残缺的世界。唯有爱,才是人类通向救赎的唯一路径!灾难如是。艺术亦如是。

哲学先驱恩培多克勒这样说:“万物元素因爱而聚合,形成物质生命;万物元素因恨而分离,事物衰败则死亡。”念兹在兹,作为一个艺术家,离不开心灵与社会串珠,杰出的艺术与自然人文、社会动态、时代变革之间始终有着微妙的交融。我常常想,人间之所以值得,是因为我们相信善良,相信美好,相信有一种东西可以跨越生死一直存在,那就是爱——这应是人类终极性存在的形而上的一个认知。当我们学会用慈悲的方式对待所有生命的时候,自身才是一个真正的人。我们的词语中要多些自律、风致、高雅、友谊、怜悯、道德、信仰这样的字眼。我们清楚地看到,中国文化艺术史和世界史上有许多文化艺术大师,都是以大爱的情怀,在精神荒芜的岁月,用生命和灵魂谱写出永恒的艺术之歌。如大文豪托尔斯泰,这位俄罗斯贵族满怀大爱,沟壑纵横的脸上蕴蓄慈祥,心中永远装着受苦受难的人,一生践行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晚年更走出自己的舒适的大庄园,为了寻找良心的安宁作出殉道般的献祭。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知心”,绘画其实同理。时代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特别在人们对灾难、公共危机的感受日益明显,焦虑感几乎已经成为21世纪人类命运的逼仄阴影,对人的生存价值与尊严带来损害的跌宕岁月之际。创造引导社会前进的精神价值是人文艺术家的天职,与他类不同的是,人文艺术在“让思维卓有成效、富有智慧”的艺术认智中,远离庸俗和虚伪,自由的精神在更加宽广高远处遨游,并把艺术家人生及所经历的社会的各种现象,提到人性、人生意义、社会发展、历史演变、人类生存与毁灭的高度来理解体会。我认为,对当代艺术家来说,这是人类进入到21世纪的超越一切中西技法的艺术源泉和艺术的北斗星标!这是人类命运在颤动的暗光中对所有艺术家们发出的神圣召唤!任何国家都有文化垃圾,在模糊了思想价值的日子里,我期待更多的画家走向具有人文思想的艺术家,而不是退缩为拙劣的画工和手工匠。

无论中国画还是西洋画,无论什么学派、观念、形式及风格,纵观其绘画语言的发展演变,能被艺术史所铭记的,总是能够走出狭义的绘画传统,总是伴随着严峻的时代精神而转化,总是伴随着独立思考和创造精神才有成就的。所以,一位不同俗流的杰出人文艺术家,同时也要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砭骨的朔风烈来催化自己的感性。面对震惊全人类的灾难,初浅一视,会觉得艺术有时很难与现实的救助画上等号,但是,这不代表人文艺术会在灾难面前捉襟见肘。无论天灾还是人祸,每当雾霾弥漫之时,人文艺术总能在生命的极限追寻意义,释放能量找回希望。这是因为在于人文艺术能拓展人类的精神边界,在我们的身体不能去往广阔世界的时光里,让思想的光芒和精神的灵性去云游远方。

生活在今天这样社会矛盾复杂、利益不断地拷问着人性的现实社会里,艺术家也是一个有着复杂动的社会人,有道德激情,有精神追求;难免也会有机会主义,有自恋,有对声名和艺术史地位的内心渴望;当然也还有着对苦难和拯救紧张关系的独特理解……,等等。然而,有一点是决不能阙如的,哪就是最基本的艺术良知。

尽管眼前的风险系数大到难以接受,我始终相信人类的内在心灵力量是巨大的,它关乎人的存在感和意义感的问题,更归结到人类本身生存及发展前行的信心与信念。怀疑的时代,更需要信仰。托尔斯泰说得很好:“把死置诸脑后的生活,和时时刻刻都意识到人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生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人的生死不可逆,人的寿命,百多年而已,只有感悟生死,才能跨越时间和空间,触及永恒的路。

兴衰际遇,形格势禁,世纪之殇里的人们总是习惯于把视线集中在对宿命的追问,或者于忐忑之中寻求新的命运生机:2020可以重启吗?2020会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吗?人类历史所累积的经验还无法作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我却看到了文明的挣扎,而少见文化的脉动;我祈盼的是“人类诗意地居住在地球上”的人文美学的崛起和人的灵魂于睥睨浊世中的蜕变。我相信经典的哲学往往是共时的,哪才是具有启迪意味的。

本来期待这个不分国界、危及全人类的病毒能促使人类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和休戚与共,促进合作而不是进一步分裂,现在看来这可能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望。《世界是平的》作者托马斯•弗里曼说:“这将会是两个世界——新冠之前(Before Corona)的世界与新冠之后(After Corona)的世界。”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思,赤子情怀,庚子忧心,我不只一次的意识到,即使在新冠状病毒大流行结束之后,那种危险可能即将降临的感觉会持久地与这个时代的人相伴而行。可见,如果没有笃定的生命信仰,人的存在又是多么的惶惑。

人文哲学而论,人的认识,是由人的身心(生理及心理的结构和功能)及身心活动所决定的;人的身心在与外界环境(自然环境、社会环境)的相互作用中,产生出认识、知识、思想、理论等等。为了与环境更好地相适应,以求得生存和发展,这些认识对于人来说是不可缺少的。另外,红的、白的、蓝的、黑的、黄的;善恶、美丑、正义、邪侫、卑鄙、高尚、死亡、虚无等等,使人的生活、感觉、思想总是充满矛盾和摩荡。置身尘寰的扰攘,寂寞日子的笑靥,喧哗岁月的苦涩,沧海桑田,钟鸣鼎食,草露风灯,似水流年,虚己应物,豪情还剩一襟晚照。我一次次在触摸尘世的疲惫中,一次次锥心独白,一次次深感自己的精神生命乃至血肉之躯同脚下的这块大地紧密联连,气息相通。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衍行而来,加上老子的道术,庄子的养身术,孔子的伦理道德和孟子的王道说教,一起裹挟着阴阳五行慨然长啸,杂和些许斑驳的梦幻,怆然在我思绪里延伸,更有哪贯穿五千年的中华民族的激情盎然、气节风骨,一行大写也在心底的一阵抽搐中油然而生:人啊,总不能活得莫名其妙,死得装腔作势!

深夜的窗外,春雨正盛,卷着风声,还伴有隐隐的雷鸣,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微有寒些春雨好,更无寻处野花香”(辛弃疾词句)。暮然间,聆听到苍茫时空中传来的一阵空谷足音,因防疫而宅在家中的我,感受到一种仿佛经历了死亡临近的淬炼而迸发出来的憬悟,使我懂得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敬畏。只有敬畏,才能有神秘和神圣的观照,才能和美的深奥内蕴日趋接近……。艺术又是什么呢?当艺术试图介入人类所经历的灾难或痛苦时,我们究竟该如何理解和看待呢?我忽然明白,艺术不就是艺术家个人救赎心史的一脉川河与诗性灵感吗?

愿爱和美使污浊激流中的灵魂上岸!
愿爱和美能给地球带来和平与安宁!

(该文在2020年5月16日在《美术报》刊发时,略有文字删改。此为未刪改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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