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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诗歌创作40周年:艺术真理中,才有真正的写作

2019-11-27 09:0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艺术真理中,才有真正的写作
——致欧阳江河诗歌创作40周年

陈亚平

欧阳江河

欧阳江河,1956生于四川省泸州市,原名江河,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3年至1984年间,他创作了长诗《悬棺》。其代表作有《玻璃工厂》、《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傍晚穿过广场》、《最后的幻象》、《椅中人的倾听与交谈》、《咖啡馆》、《雪》等。出版中文诗集9部,出版德文诗集4部,英文诗集2部,法文诗集一部。其写作理念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中国诗坛有较大的影响,现居北京。

“博尔赫斯的老虎在打盹
一个唱诗班的灵童垫起足尖……”

诗性在进入两次水火相容的那一会儿,带走了那些后退的浮云和巅峰澄明的天空,它应有的审阅的视线,让一阵沉默的观望代替了空间里永远看不见的后面。这就是欧阳江河近作《博尔赫斯的老虎》亲自要告诉我们的。他诗里,未来中这样预兆过去的那些性质,好像有最喜欢的经常想起的那个命题,这就是那些只管生活在超验里面的东西。南美的书面艺术一直被我看成是有超验性的,像《老虎的黄金》不停地在脑袋里回滚一种日影的炼狱,那些悲剧的律动在诗歌中有时候停住有时候又不停,中间沉积的史前美学的几个遗迹,静止,单纯,甚至有点敦厚。

用心灵学会的诗,和诗歌学会的心灵,我和欧阳江河几次交谈过。我光凭梦中的逻辑指引就能相信,世上不止一次能神秘预见的,差不多就是好的。这就像,欧阳江河四十年全部俯身写下的字,一直就有那种神的脚步附了身的、魔改了很多字眼口感的一种尾韵。这种让抽象字眼和口说语一起,做一番放出和收回替身的合成游戏,差不多就赋予了一种天外的灵魂。在这里:植物表现得庞大、颠倒,与宽阔的建筑规模相比,它几乎不存在,或仅仅在空气和水上。汁液是怎样紧紧地被包裹在树皮中,那巨大的水流,在广场的斜面上,缓慢的晃动好比从上面那个角度看到:其中的一个,每天改变,每天都跟实物大小一样。

我可以这样说,口语如果拿给那些精神实体不好使的人,就会把感性的力气用死。好多人都不明白,这种让抽象字眼和口头话连在一起的祖语句感,那些出神入化的、从心灵嘴型发音的字感中首选出来的口韵,和那些抽象字眼之间,从对立到合成的变式,是咋个来的。我记得,中国诗人和作家,在博尔赫斯方法资源中找到了助跑写作的灵感,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切近博尔赫斯那些几乎有彼岸性的哲学魔思。但像《博尔赫斯的老虎》这种化身为思的谜来作沉思的诗,不费力地让我想到,东方式的诗和玄思,恰恰就是用来开启西方思辨的钥匙之一。一直是这种遥远背景,在看见它的时候已经离它更加遥远,渺茫,在这秘密的转换中,这种暗淡状态包括的细节,每一次都隐含巨大的变化……。

我要说,只要人性是一样的,东西和西方的文明就没有啥子本质上的区分。南美和东方有某种说不清楚的那些内在灵魂相磁的东西。阿根廷的音乐里面,有喉咙里翻滚的飞跃的几节绕嗓音,对四周的群山呼喊出某种有水一样起伏节奏的模拟鸟的叫声,特别是嘴里连环发出的大自然的天地之旷音的语气词,有“此两者同出而异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字面里,那些潜在的骨哨、埙、陶钟、磬、鼓滋生出来的无形余韵。谁也没有在90年代之前猜到,博尔赫斯本身就是中国文学风格段落史的象征。但我同样没有想到的是,《博尔赫斯的老虎》,又不停地给我预悬了另一种十分诡异的奥义,让我在烧菜的时候突然过分地迷想它哪里来的这用不完的幻力,对它极度的敏觉,特别是现在。《博尔赫斯的老虎》这样写到:

“噘着嘴,想要亲吻它的奇幻胡须
想把童子尿撒在它的意识深处
那么,就让这只文质彬彬的老虎
和中世纪的羊群待在一起吧
……”

我喜欢“噘着嘴,想要亲吻它的奇幻胡须”这种专门从身体姿势看到的灵性符号中,突然汇集出来的一股不可口传的诗意。我自己常常在身体图式里,找那些灵性化的迹象,像冬眠一样在屋里展闲沉睡或在冷清中向往热烈的某地,那个时陷时现的变幻过程。我敢说,自己原发的、从自己心里面通过了监督的方法,才是有魂的。一个字眼从心灵里面化生出来,表面上有其他交叉小径的花园在无形中布满,但博尔赫斯没有看到,有一个本我的魂主,在暗中指导着组合着这些交叉小径花园的先验的布局。这个世上,所有那些自我原发的方法,都是以牺牲一部分生活为代价的,包括梦中那些闪电的逻辑也在内。就好像,从窗口斜望疾驰的浮云一直到了天的背后。方法资源因为看不见,不好辨认它原先的外国来历和周围,更不好比鉴它割据一方的从容背后那个人人都会的受启发点。

大家读一段博尔赫斯《交叉小径的花园》:“哲理的论辩篡占了他小说的大部分篇幅。我知道,所有的问题,没有一个会使他不安,没有一个会使他费力,除了‘时间’这个深渊一样的问题。”

比起来,《博尔赫斯的老虎》的诗句和小说段落,都在跟随一种心灵越过去又倒回来的,空旷中异于返转的巨大形影,这个只可意会的抽象和影像的游戏,为我隐藏在心中的直觉拨开了一点缝隙,它在自由的空气中展露活力。这些无声的思的范畴一直掩饰着一种静感的释放,它比实体的接触更有魅力,因为它是藏在戏剧性的耀眼形状中的。我只有一个方式能预感,它超越一切限定的本身,也会被它超越一切限定的所限定。要么是,它继承了过去的超越一切限定的所限定,又开展出了超越一切限定的所限定之后的全部。就像《博尔赫斯的老虎》说的:

“天语在上,圣餐般的羔羊耷拉着头
如奶酪融化在捂热的手心里”

我说过,一切艺术都必须要分身音乐的灵魂,灵魂的比例协和于音乐的数。欧阳江河那种书面艺术的语言是第一语言学运思出的空间本质,这种空间,非常奇怪的自源于一个先行律定的指导和规定,好像弥散在天空的这边和那边,有一种好像啥子都没有感到但又超验地感到了一切。

从他诗句“天语在上,圣餐般的羔羊耷拉着头”的词准和字韵连绵出来的冥想中,好像在经历一个没有出现过的现在或未来,能感应到一种水穿过金属的空灵,划分为低谷,为了洗涤心灵的层次,闲息中加入的压迫,又和乌云在那里回滚的破坏力并重。

这中间,每个语言出声的旅程,都和音乐结构的第一深度同构,这个空间在眼睛视觉中是空的,但在那些意向的内心和语脉的穿越中,又有这个空间。感到语言的天空里,总酝酿着某个会突然想起的情节,思维稍一激发就会导致相当快的感应。有时候,他被自己语言展示的不知,完全支配了理智的主线,狂热地接受着它有可能期望什么的任何一种感觉。“除非老虎把两行脚印留在天边外”句子,把没有形状的空,当作自己心灵的第一倾听者,让口占和书面之间混流于一种神秘的旁人看不见的对话中,有天性中包含一种天穹倒悬的成分,让很多意义可以得到一种倒回的安慈。诗的第十一行做了无形的强调:

“这白茫茫一片的欲说无词啊
除非老虎把两行脚印留在天边外
不然雪地里的一个游吟诗人
一边走,一边用脚后跟轻轻擦去的
就不是我,也不是博尔赫斯”

这段,可以从空气中嗅出词的心绪,它很明显提醒,人类在世语言再现出来的不得不这样说……那个话中带话、话中生话、话中套话、话中转话的心与嘴的超自然天律,一直都存在。仿佛,“这白茫茫一片的欲说无词”,把自己沉重的巨大静影沉陷到水中,再现远方的松散和透到心底的缥缈,它预设的,是一种无限循环的虎纹而不是直流的线体。或者,声音分出褶皱交叠的经典运动,漫过了谷内的阴影,给人带来了被遗忘在天际的宁静。这段看不到底的诗和思的接力运动,好像成了只有内在发展的那个无限发生。我们马上明白了,这是欧阳江河对隐喻的另一种边界延异角度的理解,借助密织暮色的掩护,从一个关联点到另一个关联点,弄出转了又转的火花。我清楚记得,博尔赫斯说过“历史是真理的母亲”。 这下,好像远处的山峦尽头,那雾尘在延向我,我发现是一种预兆。我转身看到了远处这些奔流的吐雾的大河静静斜流的南方,有一座苍茫的山岭很沉寂。只有相契合的另一个与它平行的心灵,才感觉得到的沉寂。不远的起伏的纹理,似乎是河水在隐秘的阴影里静静地斜流。一个飘逸的形影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只剩下静寂而空荡的树林,在远处发蓝。它以自己其中一个在内在上先决于不是自己作为起点,再后发另外一个不是自己。

对欧阳江河那些写诗变出来的魔词法,首先要有内心运作的强力,进入诗人运思样式的最内部,能够用主人的灵力代现他体验出,诗人那些灵感咋个做出来的模棱两可的游戏,感觉出,他那些必然超过现成方法的灵力来源和最后去向。因为,它的语义移动不是沿一个网线上反复交替,就好像:思想自然就随《心经》第二章的布景,走进了分类诗学中的神性结构的群辉里,让雾漫入这座透视中的点彩建筑,像一种语言在给我们强加不持久在那里但又在的东西。在虚构的这边,水的平静与暴烈结合在一起,折磨着陆地,和它之上的崇高灵魂。水里,线条会使人心乱,步入云端的四处流动,又怎样在手中把它放走。从阴影上往光影投视,这个辉煌的源泉正慢慢流向它自己内部。那些神玩的弧线紊乱了世上发生的每一个图景,它既可能远到流水,也可能引入峰峦,或草甸,枝叶,甚至勾通,比精神达到的天外更真实。接下来我们读:

“……
听见老虎身上的罗马圆柱
被一只酒塞子拔了出来
不是用起子拔,而是用逻各斯在拔”

老虎在黄金中倒置语言的闪电之舞,汹涌的浪潮燃烧,窒息而又需要它急速的闪耀,这个撩乱灵魂构思的火焰,让秘密的群辉升上半空,巨兽得到的超脱是它的解体……

诗,让思想布局的低鸣夜空,总有听不见的巨大的回响作为无形衬对,永远想望另一种由它自己意志为转移的自由。这种只有诗自己才感觉得到的自由,明显证明了我们有限理念掩盖不了的真实本质。

诗句语言的织体,不是字块的堆积,也不只是方法的聚合。它是笔力、草势、筋节、气脉悬垂的异体,有时可通向无限,有时又针对夜晚的突然性袭击,在推想中恢复了最初的幻境。只有在一种已经消绝的时间中,亲身漫步在它无从看见的地方。或者,在沉默中不能回避最真实的思索和未触动过的秘密,通过无声,进而急切地追求使思索得以获取的真实目标。一边让我内心充满了被思想迷宫引出的迷茫,一边又产生出冲破通常句法被新制式压抑的快感。让我摆脱一切方法的顾忌,能预先体验一下这并不属于我自己的思想场景。思想布局的寂静夜空,摇晃出一种放纵的弧度;总是在人们既定的臆想之外,像整个无人的空旷场景中,突然被心中不断萌生的这种异己的情怀力量所热烈地驱使。

这些词组和语法的奇特构造,必然是思维空间那些自由变幻引导出来的,它产生了可以不断叠加词义的,同时又不增加词组词素数量的视觉,这是一种秦语支最擅长表达的,那种未成形的组成诗艺超积的数。诗句恍惚在继续往前面延伸:

“大地的酿造随虎啸而幻化
两个酒鬼中,究竟谁在收藏月色
谁因酒色的老年份而顿生哀愁?
当老式烟斗的双螺旋轨迹
从烟草味的乡土缓缓升空时
更远处,一群战废的青铜骑士
已隐身于幻象的纸脸”

诗“幻象的纸脸”,一直处在这个仰望得到星空的各种性质下面,像在对我重复同一个面貌的五个侧面,一点也不在乎周围在表面徘徊,觉得有一股闪电般的热浪涌了过去,一下使视野像悬浮在空中那样缥缈,白色的热浪,重叠着,交汇着,从时间的缝隙中穿过去,像梦在高空一样打破往日的生活感应和秩序,制导着整个状态的发展线索。“烟草味的乡土缓缓升空”,这个马尾松林阳光中摇曳的一丝丝碧华,在静寂中总感到什么东西从此消失不见了,但它又会从一个不可抗拒的神秘的地方出现。

“博尔赫斯的老虎是个饱学之士
讲课时,口吐莲花与黄金
但说的尽是滔滔废话
还夹杂着廉价的、坏笑的政治笑话
和措辞昂贵的、拉丁语的浑笑话”

整段诗,空旷而轻柔,几乎无法捕捉抽象角度的意思,像是在慢慢扩散而又不断收缩,它用一种任何意义都在劫难逃的亚里士多德式的不确定性,把诗句说的“莲花与黄金/废话”之外的另一面,也囊括在那儿。可以说,有几个点比我对它的费解更为神奇。它在逻辑外面盘绕一阵又慢慢升上直觉的两侧,或往一个方向聚集,沿着洼地铺展成一个半圆形,仿佛围着向外的半空,按照着光焰的次序逐渐飞落,一种空旷被另一种庄严隐隐地包含着。虚无如果真是眼看不到、手摸不到的那种心感的东西,我就要说,虚无,匿踪在展开的空有中,它让我们既可以澈见它的终结,同时又让我们可以证实它的趋向。虚无,是靠虚空来显出虚的存有,既等于隐藏的显化,又等于整个在一种过程中,那个连续的一的一。

“在量子与等离子之间,博尔赫斯
认出了威廉.布莱克的老虎
……

记住这个形象:一只真老虎
从美洲丛林腾空飞起
浑身插满考据学的电线

老虎付出肉身,获得了空无所有
……”

博尔赫斯不知道,海德格尔在诗里也写过“科学对象”、“在之地志学”这类知识性的词语。用思考的方式,在原居的岔口,找出人类各种学科、各个对象思想的前源,是欧阳江河写诗的长处。做到了诗句的群山之巅,一会儿从雾气中透出固定的光团,一会儿在昏暗的飞云下转渡,随时可以发扬身上那种短暂而偶然的感触,使我们对每个经过我疑惑时光中的想象,都带有充沛的激情。在这种散漫得无边无际的清醒中,我们自由地捕捉并释放对任何一个想象的极端感受。

一句诗该用啥词来搭配,全靠语境身上唤起一种特殊的需要,“量子与等离子”的字形,是从光影里缩短了距离那种金属里交织的纹路。能感觉出来,欧阳江河选用的比例失调的语境次序,是故意布置在诗性的总汇合中的。“老虎付出肉身/获得了空无所有”,等于把真理构思的状态,放到诗意的无边功能中,让我们在水流推出来的想象中,组成形而空的那一层次。这个形而空本身,与形上、形下之间有很大探究的余地。空本身必须要借助这个空的全部,才有理解它空着。可是,空的全部,一旦被无定身为无, 全部就已经是能够显化出无的某种有了。例如下面这段诗说的:

“老虎的呼吸,在手稿里埋得太深
在墨水和铅字里憋得太久
慢慢变硬,慢慢变得抹黑”

诗人写的这段,幽深的光泽含着神秘的十分深远的未知,一团语义的形影正好被语体遮住一部分,又马上把思想带进一个静止的通道。每一个过去的印象都可以在那延伸不断中发现,隐隐预感之间正在朝着一个十分朦胧的感觉飞快过渡,正在发生一个超出意料的变化。很多人都模仿博尔赫斯写的老虎,里尔克的豹,像是要经历一个诗人永远不可倒回的诗意关口。我看过几套写法,最多不过是,卷起边陲那种特有空旷的风,只能追随一些语表意象像作物一样生长的重复。但我在《博尔赫斯的老虎》里,不止一次看到了,它悄悄引出词花的线索,从多个奥义角度的质料中,追寻最它细微的踪迹。有时候,它某种超感性的魂思在突然变出花样,又突然在空虚中徘徊,通过复杂的逶迤,分成了几块,几种感触混在一起。这恰恰同时决定了那些未尽的侧理解的禁区存在,隔着一些秘密的暗影,有了某种想象不经意到的断面,连续向着一个毫不明确的中心不断接近,又不断远离。在《博尔赫斯的老虎》最后一段,让我全部的想象空间一下激荡起来,完全超出了可以估量的某种结果,它写出:

“词不够用,纸币不够用
老虎身上的金矿就被挖出来用
更多的人需要一只纯金的老虎
以成为上帝身上的虱子
而老虎本人,因得到上帝的图书馆
成了一个瞎馆长”

诗中“词不够用”一句,有一种体察不到同时又有吸引力的东西在逐渐支配,没有让我们避不开的那些语言禁地,在某一个境遇中彻底解脱,反而还让诗句提出的语言宿命的汇集,有穿过了各个障碍的强力结构,是它,在辽阔的延绵里控制着线路的格局。突然,段落中的诗魂,结合了各种混合的体验,一下转到“老虎身上的金矿”这个词语的本质命题上,在形成它的模式中,延伸了更接近内心注定的那种情态。我们只有接纳到并由衷感受到它无边无际的魔力时,你就会觉得它是一段永远也无法走完的思和言的旅程,这个过程在它的存在中,对这个存在本身具有不定的不是其所是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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