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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亚平:语义世界的另一种显象

2019-01-03 09:4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亚平 阅读

“……
要创造另一种存在形式
不屑与时代产生瓜葛”
(赵野诗选《今日》)


诗性先行于语言预造

海德格尔说的那种诗性能显现的东西,真的能解释诗性的本质吗?我的说法是:诗的本性,在精神催产的意义上,是指一种当前被诗人敏悟,引导出来的活的预造性,预造性在本源上总是突现的,预造只对“后创造”而言,它不一定是第一位的,它让一切创造出来的随机性自身,有更先行的本源。但我不想把这个预造性光看成是某种显现,因为,能够让一个现象,显现出来的东西,它有啥子内在的自制动力呢?那,这个先行的本源,当然应该有看不见的某个动因的引导力。例如,自然王国显露出来的形式先决性方面的创造机理,就有一番诗性,自然王国的诗性主要是寓意于外在形体的影像和内在可感的节律中。海螺的螺旋弧那种优美的色彩和独有的形状,就显示出它适应波浪停顿和涌流的机理,显示出了生命的目的在时间中的创造物,也就是说,海螺总把一种诗性自持的创造因素,带进它生命的呈现方式中,但它又不属于雕塑家的艺术作品,而只属于物性的诗性,或物造的艺术性。例如,在云的方向所享受到自由当中,鸟则变成了一片扩展的影子。瞬间,有一个地平线上升起的声音,带着水流动的背景,朝我接近。我感觉我穿行在已经被我吸收到胸中的一大片旷野中。我能感到这些鸟、云、水流的所有预造和创造的物的艺术特征。那问,生命的呈现方式,是不是都可以看成是一种诗性的方式呢?在我眼里,创造的本质,当然是在差异性中事先预造了差异的东西。从古以来,诗都在写的差异中成了对今后的预造。自然王国也是如此。但在自然王国的创造活动中,有没有非生物方式做出创造的潜在能动方面呢?我觉得肯定是有的。石头、云、气流、水、电、……这些自然物的本性的变化活动,就贯穿了潜在能动方面的整个过程。这个问题无疑是对诗的诗性本质的根源性理解。我从几个方面来讨论。

1.诗的本性是能动的主体意识和客体自然物潜在的能动方面的两者结合。诗人在作品创造中现身的能动的思考,都多多少少和自然物的潜在能动方面相对应。刘勰《文心雕龙·章句》说诗有“如茧之抽绪,内义脉注”的“妙理”,只是发觉到了诗中含有自然物的能动方面,但他没有发觉到,自然物还有潜在的能动方面。什么叫自然物客体的潜在能动方面呢?我觉得:潜在能动力的存在,有很多种,它所决定的某些或能性,远远不止是我们主体意识能动的本身,我称为“显机”。“显机”作为一种纯客体状态中内隐着的变化、差异、自动、自止、突现的潜能,它可以保证自身独立的存在,并不是来自人脑海中思考的能动力或者知识,反倒是作为一种纯自然状态的隐身能动力。但它总是和诗人脑海中的意识能动力,不可分地统一在一起,共同发挥作用,彼此无形地、交互地在对方现身。当然,那些自然物潜在的能动力,也只有在人的思考中才能反映出来。赵野《日日》这首诗让我们直接感到了,这种结合在一起的能动力的诗性方式:

“……
自然有自己的游戏,人世亦然
这惬意不足以向外言说
……”
(赵野《日日》)

“……
我们都爱这片虚无
以及虚无深处的一滴眼泪
此心光明,万物不再黯淡
……”
(赵野《正午》)

我从诗句看到,对擅长穿越词语禁忌的诗人来说,诗性的方式就是一种预造性的可能性前提,它显现了对当前所写和被读之物的揭示,所谓诗性的预造性,就是客体潜在的一种能动力,存在于主体内在目的中的恒动力的统一体。它是一种抽象的“有”,这种“有”,还处在展现成客体的中间状态中。诗性的预造性,是对那些没有被显现、没有被想到、没有被使用的或能性机制,做出设计和构造。就像空气擦过那些柔软的抛物线,感到了物体所存在的宽容和神妙,一步步探索它的极限,发现它竟然是无穷无尽的深远。这些变形的物像在头脑中神奇地开辟着道路,使所有这些世界增加了意义,还保证了思想的继续,或在骨子里协同这个感觉的洪流,到达了某个边缘。《如何》的诗句写到:“我要格物出花/在它们之间/找到更深刻的义理”。所以,我并不赞同维柯、柯尔律治的“自然”形而上学的诗性观,他们只是主张诗性单纯地现身于自然客体,而欠缺诗性那种主体能动力所发挥的“更深刻的义理”作用,相反,雅各布森又只主张片面的主体能动力的诗性。诗性和词语二者虽然密不可分,但诗性从根本上还要依赖更高的奠基,那就是预造性。赵野诗句“自然有自己的游戏”,站在超越心物统一的高度,可以决断地被看成是,主体的能动和客体潜在的能动,统一在一起的诗的那个诗性。“这惬意不足以向外言说”,从诗人感知延展的主观印象上,很靠近庄子说的“道不可言”和海德格尔说的“在被继续说下去者中真理好似脱离了在者”境界,这个境界,总是一种客体潜在的能动和主体显现的能动二者,处于未知和已知的相互贯穿关系之中的那种诗性。

2.我要说,诗的本质用预造的方式显示出它自己的本源。重要的是,本源性在设想中是无穷的,但在事实的显现中是有限的,这种估量的差异过程是无穷的。诗人在创造中,总要被一个虚无中引向内心的远处,从本源性的东西里面显化出来的随机中,等到一些差异要素的产生。我这个结论,只是对海德格尔《荷尔德林和诗的本质》提出的。我从东西方各个时期的诗歌艺术形式中想到:诗性那种预造性中包含的最高本源,不过是,有差异的潜在的构造机能,它的潜在性永远保持不变。但作为一种有差异的构造过程的诗性特征,主要是指,主体内心感觉和客体潜在的能动力之间,要有一定的扩展范围,这种范围可以分成——主体感官感觉、心智识别力、主体想象力、客体自制力的东西。正是凭这种范围,诗性自为的预造机能——这个内在的突转和衔接二者,才真正地统一到一起。这个范围,取消了主体和客体的平均化预造和相互一致的所有可能性。但这并不代表,客体的潜在能动力没有对主体的反作用。我决断地说,诗性的一切本源,都有凭现在预设的潜在的不可预设,包括推演中产生的思考始点,到无穷的最终……最后成了预设对自己的预设。如果是这样的话,诗性包含的主体和客体的交互预造的那种势场,很可能暗含了意识运动中相互转化的势场。就像,夜间已经有雾漫入这座黑沉沉的建筑,像一种语言在给我们强加并不持久存在的东西。它虚构一种情景,让本身迷离。我选赵野诗作《樱花》为例子,

“……
我的心智
每一秒都被混乱席卷
每片花瓣上都有一次人生
彰显什么是无常与真实
……”

海德格尔说“存在之言”和“道说”又“显”又“隐”地体现在诗中,但广泛意义的诗语言,等于同时又不等于“道”的言说。他这个提法,实际上是把诗性的预造机能,带到了诗的显化的本性之中。到底啥子是诗的本性?我说,诗的本性不过是:可及又不可及的暂时可显的状态。原因是,可及是对不可及的可及,不可及是对可及的不可及,永远都处在居中……暂显的不确定中。不确定,在于成为无限的有限领会的东西,不确定性才能延展到它的未完成性之中。我想用理智包容或代替它,但它越过了我整个的思想而进入夜空,在无限的空茫下,注定要摆布我,接受它必然的境界。赵野在诗里这样写:
“……
要我们内视
在空里把自己活成山水
……”
(赵野《正午》)

诗句“内视”,就是主体给自己发挥出的能动作用,“内视”在无穷内现的层次上,感受了每一个展开的境界,发现它与每一个“空”之间不可能被取消,而成了借这个“空”,来奠基不空的“山水”。 “空里”和“活成”二者的结合, 意味着,可及又不可及的暂时可显的状态。这才是赵野衡量诗的诗性的最高标尺。这句诗的诗性,在“空里”得到的预造,就在它的解体之中。它那神奇的弧线对称了世界发生的每一个图景,它既可能源自流水,也可能引入峰峦,或草甸,枝叶,甚至勾通,比精神所显示的事情更真实。


诗性不代表语言本性

我要说,诗的预造性是不能被语言限定的。广泛的意义上,预造性总是用凭借语言显象,先行形成自己最普遍的显示,预造性先于语言,超越到语言的丰富性之外,构成,引导,规定这语言的限度。不管咋个,语言产生诗的东西,必须要有诗自己最专属的预造本性,先行高于某一个语言为前提。语言仅仅让诗自明,诗并不让语言成为诗自身的结果。语言的本性等于自为的语言。语言总是在普遍诗性化的预造中才形成自己。对卢梭、布莱尔、威廉·达夫、弗格森、蒙博多、海德格尔对“诗和语言共同起源”的提法,我不得不提个问来考虑,理由是:弄清楚诗和语言关系的关键一步是,不要用语言只代替某个显化的作用,来规定显化本身的决定性作用。语言从来不是语言对自身的独造,而是被心灵定显的象式所决定的一种代造。只要语言是代言心灵看到的显化,而心灵的幅员又总是不能全部被语言代现地潜存着,那么,在语言的确指中,那些没有被意指干净的部分就是语言对心灵象式的某种限制。我不妨说,语言毫无差异地显示和心灵的一致联系是非常不好说的。从语文学和符号学上看,语言貌似是思,但直觉地看,语言的处境总是两面性的,一面是被心灵尽量展开,一面是被心灵不知不觉地缩减。这儿我可以预断,心灵显和隐的两面性和语言的两面性之间,是相互决定的关系。在赵野的诗中,有一首涉及了对这个关系的敏悟,让我们读开头一句:

“……
为了此地创造一处彼地
为了现在发明过去
……”
(赵野《为了》)

我对语言的做法表明:普遍的看,语言虽然有守恒的稳定性,但语言也有活的预造性,重要的是,语言活的预造性,会让语言的技术稳定性发生偶变的性能改进,形成新的语言增长状态和衍生的多重性。预造性语言是一切天作之巧,技术性语言是一种人为之工。我虽然不能从所有的诗来预见这个语言现象,但在少数诗中总要用到这个原理。一切守恒性和偶成的改动性总是不分地统一在一起。我长期研读我喜欢的几个中国诗人语句构式,觉得他们在语言中发挥的奇妙内含和自身特有的词语特征,几乎不露痕迹但又展示出了对一种汉语特有的诗性语言的真正开启。启发我想到,诗性语言具有不以人的知觉为转移的心说的磁性。汉语的祖语胚芽中,奠定的基础语体的那种稳定性,一直没有出现任何过渡性的中间型,到今天,固定地域口语语音的音系和书面语的词源中,都有上古汉语的胚芽。但汉语在不同的时代因素的介入作用中,也有少量的接受其他外缘语言的成分。所以我说,汉语也带有间歇性的稳定和随机性的演化双重相平衡的进化动力。举例说,赵野的诗作,首先的目的,是要把心思转达到自听和他听二者的心灵中,然后才找出最能转达准确的语言习性中稳定一些他专属的个体语。那么,这个“准确”已经是他心灵事先规定好了的标尺,这个“准确”究竟是啥?我回答,是诗和母语被先后开源的心灵的说者。这个说者,像一只手猛力抓扯着赵野,使他摆脱了世上的一切说词,让它从幽深的峡谷隐隐升来,带着浓重的雾气,把他的灵魂慢慢掩去,只剩下飘忽的影子。

“……
此心光明,万物不再黯淡
草木坐领长风,一派欣然
……”
(赵野《正午》)

“……
大风吹乱苍山的云
吹乱红尘的白发,往世的微茫
……”
(赵野《大风》)

“……
天上的人儿,随山灵游走
每处履迹都有我的乡愁
……”
(赵野《连夕》)

诗句“坐领”、“微茫”、“履迹”的词汇来源是传统古汉语骨架,这种词汇的好处是,可以组织和保持一个主干词项的整体稳定性,满足一个中心词义在受到不同歧义扰动作用后,可以还原到原平衡状态的一种基础的封闭性。

“……
子夜醒来,天空清澈如水
龙溪发出好听的声响
……”
(赵野《子夜》)

“……
黄昏苍山让人心醉
我的人生开始做减法
  ……”
(赵野《黄昏》)

“……
苍山光芒万丈 ,云层下
飞瀑一样的光里飘满文字
……”
(赵野《苍山》)

“……
这些我都毫无关系,我原是
存活在前朝的镜像里
……”
(赵野《独自》)

“……
多年的低烧渐渐痊愈
远处烟岚像发亮的灵魂
……”
(赵野《雨水》)

“……
落叶纷飞,闪耀末世的光
赋予诗和美新的合法性
……”
(赵野《秋风》)

诗句“好听”、“减法”、“云层”、“镜像”、“低烧”、“合法性”这些非诗歌词语,对诗歌词语的渗透,起到了对传统汉语词组、句子骨架基础上产生增长、衍生、改进的口语语言、术语语言、哲理语言、科学技术语言的一种整合作用,这种整合内在固有的迂回意指,在作品构句中是以“口语”、“科学技术语”、“古汉语”三位一体合成词的连接方式,来增加一种从句子的边界提取词语、分割词语的最大想象的手段,特别是从“科学技术词语”的语象信息源的字形中,构造出视知觉最容易识别出的图像诗意联想力边界。在词语的技术本性中找出词语的纯粹诗性,到底有没有可能呢?我在赵野的诗作里看到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例如,赵野诗句中的“云层”、“零度”、“闹剧”、“方向”、“经验”、“词根”……这类技术词,也带有语言自身造化出来的显化性。我觉得,从“云层”、“零度”、“闹剧”、“方向”、“经验”、“词根”……这些词语词义表述的固定方向性上,只能观测到语义特定表达事情的一部分,其余的就是各个边缘的义素和象素的混沌状态,它产生了补充语义固定方向上空缺点的连续性,其实就是赵野自己预造的不可测试出极限的边界。这样,技术化词语就变成了半诗性的纯粹词。

“……
如果位数已定,那些追问
和卜疑,只与山风押韵
修辞不足以完成一种天命
唯在断魂处思慕先贤
……”
(赵野《那么》)

“……
空明中一册无字书
投射大地,便作万千蒲团
鹧鸪不发浮世声,只为
崩溃的天下寻找词汇
……”
(赵野《碧海》)

诗首先排除了对词汇种类内含的分隔因素的考虑,然后赵野凭直觉中对应的万有语感性,用古汉语主观性很强的稳定点,来结合一些其他更广范围的技术化词语中的想象和联想增长点,衍生出各个不同的新生的混沌词性作用,在它们相互之间产生团块性的诗意要素。我断言,一种普通的诗性语言——古汉语,在结合其他非诗性语系——技术化语言的越界活动中,会产生另一种诗性语言超聚变的突现、增长、衍生、新型的词性连锁效应,特别是能让诗性词和非诗性词的团块之间,起到有序的整体协同、均等协同的作用,来带动整个混沌词群,组成一种潜在的、交互的辅助性诗意。大量的辅助性诗意的词语,在赵野的作品中带有很冒险的主观预造性。例如赵野《二月》这几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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