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栖往那株栎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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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大卫·弗里德里希《群鸦绕树》(约1822年) 在欧洲各国,德意志文化总给人格外坚实之感,以致在世界文明史上,德意志文化名人不可或缺,否则无法构成一部完整的文化史。但初读大卫·弗里德里希的绘画时,我有点意外,在他的画中,没多少坚实质地,相反,太多的画面都给人细腻与温情,似乎与感觉上的德意志三字有些出入。 譬如那幅《群鸦绕树》的名作,画面上一株孤零零的栎树和远山相对,树身弯曲,挺拔出无数光秃秃的枝桠。时值黄昏,暮色在天空翻卷,无数乌鸦从天宇尽头飞来,有一些已经到达栎树,站在叶子落尽的枝头,更多的仍在飞翔,令人从画面上就像能听到那些不绝于耳的聒噪。 不以人物画名世的画家没有在画面上画出一个人。 热爱人物画的画家,当然想在人身上画出力量——尤其是弗里德里希身处的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时代。但弗里德里希似乎没有考虑过让人物成为他的绘画主体。或许正是浪漫主义时代的到来,弗里德里希更愿感受来自大自然本身的激情与力量。 就这幅画而言,的确展现一股力量。 栎树的无数枝桠都像指向天空的手指,在席卷天空的暮云下显得格外苍凉。落下的太阳将余晖留下。鸦群似乎无穷无尽,都将栎树看成要栖落的目标。栎树遒劲,似乎不论飞来多少乌鸦,都打算全盘接受。 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是不是要给读者这一感受。实际上,就本性而言,乌鸦总是要栖落一株树上。太自然的事物并不引人注目,何况乌鸦从来不讨人喜欢。但弗里德里希却用这样一个场景,画出一种令人意外的气度感。 气度似乎只属于人。尤其对当时的德意志民族来说,文学上有歌德和席勒的辉煌,音乐上有贝多芬和巴赫的喧响。这些不朽的德意志人的确为世人展现出他们不拘一格的气度。这不仅是德意志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出现,德意志人血液里的主观愿望也在决定这一性格和气质的形成。 性格属于人,但同样也属于大自然的所有生命。 弗里德里希的画笔其实就在深入风景的性格。不可否认,那些风景包含他大量的主观色彩和个人情愫,但没有人可以反对,风景的性格没有在画家画笔下得到呈现。 不管弗里德里希的主观愿望如何,他的确呈现出气度。 能呈现气度的人,当然本身就拥有气度。至少,从弗里德里希这幅画上,作为读者的我们,能够看到一株简简单单的栎树,它伸开无数枝桠就像展开一个怀抱,不仅容纳了天空和远山,还在容纳那些无穷尽的乌鸦,让它们站在自己肩上,栖息也好,等待也好,都不改变自己的任何一处。看久了我才猛然发现,这并不仅仅是弗里德里希的气度,也不仅仅是德意志浪漫时期的气度,它其实就是大自然从来不变的本身气度。 大自然的性格肯定比人要更加丰富。古往今来的风景画家数不胜数,但每人的表现都不一样,正是从这些不一样中,我们看到大自然不一样的种种性格。弗里德里希的画面尽管细腻,也尽管温情,但恰恰在他的细腻和温情中,我们看到大自然最宽阔的一面。这一面对人类必不可少,正如风景本身对人类就必不可少一样。 人类认识自己很难,认识风景也同样很难。弗里德里希告诉我们的只是一面,但这一面却足以令人动容,也足以令人到达“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叹背面,看看作为人的我们,是否也具备能容万物的气度。 2012年11月26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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