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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谦:街头琴师

2012-09-29 20:5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孙谦 阅读

 街头琴师的故事,在你的记忆里已经渐行渐远了。虽不说是远隔重山,却也都与许多其它事情一样隐入了暗处的时光。无论是童年的往事,还是新近的际遇都仿佛被蜡封了似的,不再轻易被你记起。它们也知趣地,从不来打搅。果真,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四海为家的流浪艺人和他们的音乐,就这么在你的内心里消逝了么?

    有些事情总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奇怪,总有某个偶然的时刻,街头琴师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那一个个蜡封的人物活了起来,你根本无法回避他的存在,他就象一个故知旧交一样,再次破例地走进你的生活,他热烈地期望与你叙旧,期望重新撩起旧日情怀,你忍心拒绝他吗?

    你说不清,那熟悉却又陌生的乐声,为什么总是在你耳畔回旋。不,是在你的心灵里隐隐作痛。有时它欢乐得象春天的树影中洒下的游移不定的光影,使人振奋,催人前行。有时它是秋雨之夜屋檐下水流的呜咽,它象整个大地的吞泣,那声息将你的灯光、家具、书桌和纸张都濡湿了。有时在路灯的光晕里,在水泥路边自动形成的小渠乌亮的光泽里,你迷失了时间和方向,你分不清那个胡琴的声音,是来自这楼群中的某个窗口,还是来自遥远的过去。

    那是何年何月的一个春日的晌午。阳光俏丽而温馨。在这个小城最热闹街区的一隅,那个人们时常聚集娱乐的空场上,一种你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带着磁性的音乐,不经意间,撞在你的身上,把你拉了过去。那个地方离你家很近,是你常去的。那里说书的、唱戏的、演杂技的、卖大力丸的你都见的多了,你从来不迷恋那些玩意。只是这个声音将你黏住了。它柔和舒缓,甜蜜中有着莫名的苦涩。你始终不知道那乐曲的名字,即便知道了,现在也早该忘记了,只感到那声音入心地好听。一曲终了,那琴师从坐着的木凳上站了起来,欠身向着围着的听众施礼:

    “各位大叔、大婶;各位兄弟姐妹赏个小钱吧,就当可怜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吧……”

    这时,你才看到琴师的微微张开的眼睛是空洞洞的,而他眼睛和脸上的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头发花白,肩背稍稍弯曲。他声称是那个端着一个黑色瓜皮帽,接收人们递过来或扔过来的钱币的女孩,是他的孙女。他说话的声调是河南或安徽乡土的声音。

    “谢谢爷爷,谢谢大伯、大姨、谢谢叔叔,谢谢”

    当你去留意那女孩时,她正好转到了你的对面,她的年龄与你相当,都在该上学的年纪。她长得眉清目秀,长睫毛下一双忽闪的黑眼睛透着灵气。她粗布的花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你把六分钱的硬币放进她端着的帽子里,那是你卖了两个牙膏皮的钱,是准备攒了买小人书的。

    “谢谢小哥哥。”

    她的声音沉稳中带有一丝羞涩。

    后来人群中有人问,小姑娘会不会拉琴,让小姑娘来一段。琴师欠身着身连连说:

    “好的,好的,就叫小丫头拉一曲,拉得不好,还请各位老少多多包涵了。”

    女孩并不推辞,她大大方方坐到凳子上,脚尖刚刚能触到地面。她抱着的胡琴高出她半头。她拉了和老人不一样的曲子。她的声音稚嫩而清脆,象老榆树上鸟雀的鸣叫。虽然不很娴熟,却也并不磕绊。那时,一阵清风吹过来,将树上的榆钱纷纷扬扬地吹到了人们的头上脸上,场地上。说不清是阳光翻动着空中、地上的榆钱,还是榆钱翻动着阳光。

    不要说这个故事是杜撰的。它可是你历历在心的往昔,当你倏然忆及时,那回首睇视的惆怅,让你欲说还休。你总想不明白,那盲琴师黑洞洞的双眼,怎么会在一瞬间抹去世间所有的沧桑与苦难,而将光阴照得遍体透亮。

    无疑,你已经开始注视街头琴师了。他们总是盲者,可为什么他们总是盲者呢?

    天就要黑了,街道上行人稀少。那时,冬天的傍晚总是如此。电影院小广场的台阶上,那个盲琴师旁若无人地拉着胡琴。他的音调专注而执着。他似乎在自己不易被人发现的心事里流连往返。你在等下一场电影。没有人注意他,只有你看到了这个正在进入黑夜的漫游者。雪片时住时落。小卖部黯淡的灯光,映着他头上、身上的落雪,对这一切他全然不知,他的深兰色的露出棉花的破袄大概已经洇湿了。一只流浪狗蹒跚地走过来,伸出黑红的舌头,舔净了他身边放着的空碗里边的雪,又无声地走开了。

    真的,有晶莹的声音、湿漉漉的声音进入你的耳孔,就有呼唤的声音、启示的声音,把你拽出人群,把你留在人和神的孤独的倾听之中。

 那日,街头的阳光火红而滚烫。一个小伙子左肩背着五六把琴,手里还拉着一把琴。他是一个卖琴的青年。他在纷乱的街道上边走边拉。他拉的曲子既不是悲怆的《二泉映月》和《江河水》,也不是欢快的《步步高》和《赛马》。那时你已经知道一些胡琴的曲目。而那青年拉的确是你不知道的。

    在闹市中穿行,他的人和音乐都举重若轻。他目不斜视地在人群中边奏边走。那琴声轻逸中透出沉重;自信中透出茫然;清晰中透出朦胧。它与这极不协调的景象,融和得自由自在、天衣无缝。他当然不是盲人。他面容清秀,微敛的眉宇间有英俊之气。那琴声忽而在商店的玻璃橱窗映着的阳光中闪烁;忽而在某个建筑物的墙体上游弋,忽而又在一个高高的台阶上被折断,然后接续。你不由自主地跟着琴声走着,你的燥热忽然被稀释了,整个街道的燥热忽然被稀释了。被稀释的那样自然,不留丝毫勉强的痕迹。你分明看见一条清凉的河流,正从时光的脚下泠泠地淌过。

    可那琴声你总也追赶不上。

    你不明白那青年是怎样从川流不息的车辆中走过马路的,因为他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息过。现在他在街的对面,你只能忽隐忽现地看到他的侧影。他的面目就这样眼看着消失了,连同他的琴声。他是那么年青,是你心里一直纪念的那么年青。

    最近一次与街头琴师的邂逅,是一个人人都会唱klok的时代。街上的行人无分男女老少都会在耳朵上塞上两个耳塞,边走边听mp3。没有人去留意那个坐在街头花坛边,自做多情的演奏者。他陶醉于自己的音乐,如陶醉于自己的辘辘饥肠。似乎不在乎人们的忽略。一开始,你是从他背后走过来的。你驻足时,也不想走到正面去看他的脸孔。你不愿看到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并由此联想到那眼睛背后的故事。

    你只看着他推拉琴弓的手臂的运行和他微微摇动的肩背。你注意到了他的手习惯性的颤抖。

    就这么着,雨就下了起来。你也不知道雨是怎么来的。急促的雨让你措手不及。琴师也急忙收了他的音乐,却茫然不知往哪儿去。你赶紧拉了他向最近的建筑物奔过去。雨泼洒般地洗涤着街道的暑气。琴师并不言语,你能看出他脸上的感激。他腾出拿弓的手,扯起衣襟擦拭着头上脸上的雨水。然后拈着弓,搭在弦上试着拉了几下,琴箱喑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这时,突然从身后传出一串清脆响亮的音符,原来你们避雨的屋檐是一家琴行。那琴声是钢琴的声音。随着那一串音符,音乐朗朗地响了起来。它穿透了雨幕,向着那遥远的时空飞去。

    街上已没有行人了,只有穿行的车辆呼喇而过,你呆呆地凝视着琴师刚才拉琴的花坛,那里火红的石榴花开的热烈而孤单。那一丛丛女贞、黄杨树则绿得苍凉。你在一首诗中是这么描述这个场景的:

我以为我会忘掉冰凉,忘掉
灵与肉的疲倦与哀怨,人迹稀少了
琴声依稀在响,豪华饭店大理石的墙脚边
流浪琴师的琴弦发潮,心事和情绪
都闷在音箱里飞不出去,音乐沉落了
只有雨在下,只有街边花坛的石榴花开得疯狂

    已经有几年了,你再没有见到街头琴师的影子。他们大概已经隐到了光阴的背面,而你总是企望在正面看到他。细想起来,你之所以在心灵深处,为街头琴师留着一席之地,是因为你不只是一个旁听者,你是他音乐中故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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