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吴向阳：你是我身体里受伤的植物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吴向阳
2018-03-09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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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向阳

吴向阳，1965年生于四川自贡，1980年代开始诗歌写作，1990年毕业于西南师大中国新诗研究所，现居重庆。


◎与一杯酒讨论爱情

与一杯酒平起平坐，讨论爱情
我说，爱情离开了，身体记得
酒说，酒喝干了，杯子记得

窗外，午休的鱼儿梦见了边疆
一棵树，却爱上了草原

我们随后的谈话是：
眼睛忘记了，鼻子记得
手心忘记了，耳朵记得
皮肤忘记了，骨头记得

以及，酒喝干了
杯子和舌头都记得


◎情书

我用一个梦把你做到先秦
江北暖了，得陇却未望蜀
名士不知所以，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中
是否包括一妻一妾？
那时，爱情还没有被写进诗经
关关被雎鸠荒废，直到魏晋

我要在隋末爱上你
战乱频仍，诗酒败给红颜
我让自己把自己驱逐，让灵魂绕过肉体
心坎的寂寞在起义

我们还要经历很多后主和高宗
我用心事重重的老虎换歌，换舞
换你一宿的长袖
你挑灯，我夜读，于是花果委地

一千年里总得有一个红尘
这就够了。山南水北，村前庄后
我们就留在南唐吧，试着日渐老去
把东边用来日出，西边用来雨


◎大足忆旧

我们约好去唐朝恋爱
走到大足，就走不动了
我们离唐朝，只隔一个客栈的距离

入夜，雨点落在水面，我听见鱼们呼痛的声音
我对你说，风可以拥抱另一阵风
鱼却无法拥抱另一条鱼。
而你说你听见一只幼蚊用脚轻轻敲击桌面

天明，门把自己关在门外
鸟儿在天上一个踉跄，从高处摔了下来
你问我，那些精致的花瓶
是不是想回到做泥土的时光？
记得那天很冷，但我是在那天爱上了冬天

你说，试试看呢，我们在大足走散
能不能在唐朝遇见


◎你们所说的写作

在稿纸上放入一条河流
再放入一些散漫的流动和一些隔河相望

再放入一些船和一些彼岸
看着船上的人，看他们出发，看他们懊悔啊自责啊
也是挺好玩的

在河岸放入一些无用的物件
比如：夕阳，菜市的吵闹，或者年轻人的性爱
在天上放几朵白云，或晴或雨，由它们去吧

再放入一些温度，放入鸟在天上飞，人在地上走
这时，我已经在放入了我完整的一生


◎写给去世26年的父亲

这世界是一双你穿坏的皮鞋，你没舍得扔掉
你把它留给了我。你找了一个离远方最近的地址，住下

你没有给过我诗歌、云岚，或者被雾气覆盖的山头
我至今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干旱的季节，你教会我用雨水跟土地对话

没有你的日子过得有些缓慢，它们像在路上睡着了的子弹
会迟钝，会生锈，但最终击中我的那一刻，天啦，还是那么有力
它们击碎我的心脏时，父亲，你能看到里面的村舍和斜阳
这些都是你留给我的，我来还给你

我不过就是你随手抛给我的今生的你的前世


◎给20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1

其实20年前
我就停止写信了

这20年，没有了我的写作
邮局会不会寂寞？

2

20年后，我想看看
20年前写信给我的我
两者有何不同

3

20年后，如果我已经死去
谁来读这封信？谁来替我回信？

4

当然，那也可以不叫死去
我只是顺从地停止了呼吸

我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剩下的时间，让故事讲述自己


◎杂诗

1

其实世上本没有猫
人们都叫它猫
于是就有了猫

2

我每天看着长江躺在滨江路外面
我想拉它一把，让它站起来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我像它一样躺下

3

送一斤沙给大漠，送一瓶水给海
这多像我经历过的爱情

4

爱其实应该是

当阳光照亮世界的时候，它
照亮被阳光忽略的地方


◎你是我身体里受伤的植物

我们的心衰老在身体之前
我们容许那些语无伦次的坏天气
以及我们必要的缺点

路过熟悉的你和不熟悉的你
最终都是陌生的你
你可以是我身体里的植物
但树叶流了血，它不是伤于砍伐
你是我身体里受伤的植物

我把我的孤独养大
让它生出一群小孤独
让它们相爱如常，童叟无欺

时间的甜，就像来自指尖的痛：
尖锐，但不厚实


◎向过去致敬

老是慢慢老的，但却是突然意识到的
五十岁，我已经把日子用旧了
忧伤也所剩无几
秋天冷不丁地接替了夏天

过去不是客观存在的
你记忆是什么，过去就是什么
她不是客观存在的
你怀念什么，她就是什么

岁月平长仄短
我抓住门框，生怕一松手
自己就会从时间里溜走

在白天我们去向不明
而夜晚，只够用来沉默
这样的一生，不过是使远方
稍微近了那么一点

就这样定了：找一个吉日
狠狠地寂寞一天


◎夜，闲读

让快乐闲置，让未曾发育的肌肤闲置。
夜色渐合，我用手指听见夜色发出轻轻的鸣叫。
时间在怀孕。我且步入一部古书中：
亡国的君王，心在秘密地疼痛，
那些残酷的美，那些不可告人的春天，
正激烈地滑向另一岸。

曾经灿烂的皮肤，
照亮过君王节制的衣衫。
但我和你是相隔着一个宋齐梁陈啊，
你如果迎着我奔来，
我得从宋齐梁陈之外把你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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