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它的名字叫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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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卫老杨是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得如同他住的那间简单刷了层外墙白灰的房子。太阳好的时候，他就懒洋洋地坐在门卫室对面的花台旁看报纸，或者看马路上来往的人。花台上是他种的各种不起眼、但还整齐的花。他的脚边总卧着一条或者两条不知来路的狗，和老杨一样温和地抬眼看看每个经过的人。 也许只有老杨记得曾经收留过多少狗。谁也不知道那些狗的主人。或者是被主人遗弃的，或者是自己走丢的。一律都是很安静的那种，很少听见它们的叫声。它们来了，就不愿意离开，很满足地跟着老杨，除了被别的陌生人带走或者偷走，如同它们不声不息地到来一样。 那条背上有条黑色纵纹的黄毛狗，在这里已经大半年了。个头不大，很一般的杂交狗，性格奇好，谁弄它，它都不会叫一声，只是胆怯地把目光转向一边。这是一条上了年岁的老狗。黄黑相间的毛里掺杂了不少白毛，毛色也缺乏年轻狗们的那种光泽。它经常就那样静静地卧着，努力不引人注目，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老杨也不给它起名字，就随口叫它“喂”。我说，是个生命，总得有个名字，就叫它来福吧。于是小区里人都喊它来福。 每次经过门卫室，看见它卧在那里，我就叫它一声来福。它总是不置可否地看看我，又胆怯地垂下头。它那副对什么都不在意却又隐隐提防的样子，让我想起余华的一篇小说《我没有自己的名字》。那里面有一个饱受欺辱和欺骗的人，他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别人就经常随便给他安个名字，主要目的是取笑和消遣。他差不多靠干零工的施舍来过活，他不说他的名字，是因为有人利用他呼唤与他相依为命的狗的名字，而把他的狗抓去杀了吃肉。那是一个痛苦的记忆，关于忠诚和背叛，他惟有靠拒绝和遗忘来抵抗。其实，他是有名字的，他的名字叫来发。我给那条狗起名叫来福，就是这么来的，只是那一天我把他的名字错记为来福。名字也就是个符号。我总在经过门卫室的时候，恍惚从这条叫来福的狗的眼睛里看见另一个叫来发的人的沧桑和沉默。 而来福是有福气的。大家经常把剩下的菜送给它。它的皮毛渐渐有了些光泽。旁边小区里的狗也发现了这块乐土，经常跑过来玩。来福不像那些护家的狗，从来不和别的狗发生冲突。后来来福怀孕了，生下了四个小宝宝，很多人去看。它没像别的狗妈妈那样凶狠地护着自己的宝贝，仍然是怯怯地在一旁，看着别人抓起它的小狗，好象和它有关，也好象全然无关。 它的过于温顺和胆怯，似乎是看透了这世间的什么道理。也许它遭受过我们想象不到的折磨和抛弃，而最终流落到这里。它不能讲出它的故事，但不等于它没有故事。其实很多被我们忽视的事物都是有故事的。 一日，去理发。听见邻座的一位女士和理发师傅讲，西小区也有一条名叫来福的流浪狗。它显然属于另一个故事。 那些无名的事物总会在我们的记忆里恢复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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