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 | 海湾的十二月

刘泽球

刘泽球,70年代出生于黑龙江,现居四川。20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写作,民刊《存在诗刊》主要创办者之一,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我走进昨日一般的巷子》,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



观景平台的下巴支向海湾,黑暗中的
人影,像听不清的词语。内心比眼前还漆黑
一座弯曲如飘带的大桥,以滑行的姿势
跨过海湾,对面岛屿仍未平静
一团白色灯管的亮光,将电梯公寓群
从海水和夜空中托起,仿佛一艘客轮
停泊在虚空。你记起一些人的名字



冬日黄昏。外地人也是当地人
海水被油漆栏杆上的灯带,染出黄色卷发
青灰色的鱼脊,若隐若现,它们也许
也是移民过来的,大海在湾口以外翻滚
铅粉般的碎浪,像一叠乐句在琴键上叮咚
海洋世纪的梦想,代表那片水域的主题
现在,它们向你关闭了听觉。午夜如暗锁



另一边岸上,站立着泰坦般粗壮建筑的扶手
子弹型的玻璃大厦,拥有教堂式的尖顶
新地标像市场经济时代的奇迹,不断诞生
眼睛在到达天空之前,先被集成电路似的
玻璃幕墙捕获。仍然保留家乡户口的四川人
还说着二十年前的乡音。而你对于这座城市
年龄已经偏老,这座满是玻璃楼宇的城市



教室里,投影仪上的绿色数字掉头向下
俯冲,世界两只翅膀的搏斗,掀起贸易海啸
夜晚时分的大海,漆黑如同修昔底德的陷阱
大桥曾经连接陆地,现在却像把彼此推远
在你家里,寒冬正哆嗦着穿过防盗纱窗的针孔
汽车又开始限行,雾霾季节占据半本台历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躲避。咳嗽发明新的语言



地方长官希望窗外飘起大雨。而此地
没有如此顾虑。海风带来透明空气,如梦想
海湾里,没有船只痕迹,海面上空的星星
被篝火般的灯光稀释,也像梦想。一个中年人
在海湾城市的规划图上,与自己的城市
寻找比较的坐标,他忽闪忽灭的烟头
带着思考节奏,他是否属于另一个别处



弯曲的路灯像衣帽钩,保持谦恭态度
冬天开始谢顶,花白区域在你头上
像边境一样扩展,晚霞曾把一座城市变老
灌木中龙头滴答着水珠——悄无声息的
往昔。年轻时,你放弃到达,现在
要用回忆去出走,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你不再必须把什么证明给海湾的上空看

2019年12月,深圳

落寞的时刻

楼道里按开关的咔嗒声,听起来
像没关紧的水龙头,远处是锯木头的声音
更远的地方,鳗鱼一样的高铁
掀起风的声音,在风的上面
是发出咝咝声的涡状星系
如同跳棋棋盘,他记得往日拿棋子的手
角落和走廊,是不易察觉的声音
他记得那里曾放着不会移动的旧家具
它们蹲伏在台灯圆形的光之外
发出轻微而满足的呼吸
他仿佛回到独身的青年时代,没人在意
你深夜几点睡去,或者几点醒来
他坐在那个椅子上,在小区
陷入寂静的这些日子
失而复得的时光,正在黑暗里积攒灰尘
他听不见事物发出的回声
这让他落寞

窗  外

堆积的乌云像俄罗斯鱼子酱
又一年的秋天将涨满雨水
键盘上的手指僵硬,许久不动一下
迷失于屏幕上的文字,如同
思想停止的样子。地图上的某些城市
陷入沉默。留着知识分子发型的白头翁
是他从窗口望出去的唯一活物
理财行又换了招牌,公交车站橱窗里
广告数字人的眼神像未来一样色情
在这个清晨,即便是节日假期,手机
也懒有响动。他想象得出商业街区
来自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擦肩而过
表情包更换如面具,元宇宙时代莫辨真假
他已经失去头发代表的青春
终日为往昔暗自神伤
生活如此缓慢,缓慢得让人羞愧
窗外显得与他无关,就像
他是一个缺席的人

一个冬夜

从前林立单管望远镜般红砖烟囱的地方
如今站满宽檐帽的电梯公寓,如同这座城市
始终需要卫兵来守住夜空,既然冬天
总让人感觉不到安全,流感军队已经进驻
街灯散发的颗粒扩大灰尘范围
——不是我的老花镜所见
既然天空的高度,已经向屋顶靠拢
我们抬眼,月亮正紧贴在深蓝玻璃上
仿佛沿着墙壁滑行,曾经人们把那些月光
也铸成金币,在我们贫穷得连想象
都会发光的时候。报纸却无人问津
条形反光屏幕里住着更多的人,既然
我们相信世界的某些部分是虚拟的
有人希望从梦里得到预言,既然我们想
提前知道明天,带幕布的午夜用沉默回答
路沿石淋着下午的雨,街道空旷像金融危机
环卫工人从垃圾桶里的内容推知经济指数
但城市还将扩大,在地图上,一个村民
不再自豪他的门牌被填上街道的名字
他不再夜里外出,突然就冬天了
云朵雕刻出金属棉花,而大地还需腾出空间
为了装入看不见的事物
我们不能用月光取暖,这个不是寓言

荒  地

在那片荒地被开发之前,那里
是修习沉默和孤独的好地方
埋伏在浓雾下的杂草,像巨大军营
冬天时,树枝变得跟钨丝一样黢黑
我时常走着走着,就把道路走没了
就像波浪曾经来过,也卷走从前的
村落、庄稼地,和院子里的井
对城市而言,没有一块荒地
是天然形成的。我不曾赞美过那片荒地
就像一个异乡人不配赞美流亡
坡地上的毛曼陀罗举着白色喇叭
像拥挤在人群中的乐手,昆虫和野鸟
都不安份地叫着,它们蛊惑了我的耳朵
让我以为自己正从另一个时代走过
夜里是偷挖沙子的人忙碌的时刻
他们用笔直的车灯为黑暗开垦道路
一个还留在那里的稻草人
摇晃着红色塑料袋为往昔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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