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吴冠中留学巴黎曾反感卖画 文革时用粪筐作画架(5)

    吴冠中被连里安排放鸭。某日,一只小绒鸭翻身死掉。有人向指导员报告,他对鸭子搞阶级泄愤。连队让他坦白。他分外憋屈,晚上与人诉苦:“真是《十五贯》冤案。”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拍桌子吼:“老子上《水浒》了!《十五贯》不是《水浒》吗?你以为我没有看过?我要发动全连批判你!”

    “我亲眼瞧见过他在荒芜的冀中平原上来回行走。”王怀庆说,“吴先生很情绪化。有一回他在连队闹肚子,吃黄连素好了。他就宣称,以后干脆什么药都别生产了,就生产黄连素。”

    “林彪事件”过后,李村的气氛相应松弛,周末允许作画。

    吴冠中买来村里写语录的小黑板作画板,用老乡的粪筐作画架,学生们笑称“粪筐画家”,模仿者众,诞生了“粪筐画派”。

    村前村后,他在平常景物中寻找新颖的素材。每天傍晚,蹲在藤蔓交错、瓜叶缠绵的海洋中,摸索美的规律和生命的脉络。在庄稼地里作了画,回到房东家,孩子们围拢,他索性在院内摊开。

    文盲不等于美盲。我的画是具象的,老乡看得明白……当我画糟了,失败了,他们仍说像,很好,我感到似乎欺骗了他们,感到内疚;当我画成功了,自己很满意,老乡们一见画,便叫起来:真美呵!

    1970年代初,他明确自己的艺术标准——“群众点头、专家鼓掌”。这与他后来的艺术理论“风筝不断线”如出一辙。

    1973年,吴冠中回京,受委派参与北京饭店新楼的巨幅壁画制作。

    “饭店的中央大厅,每面墙高3米长15米,要画一幅四壁相连的壁画。周总理当场问,黄河可以画,长江为什么不能画?

    “万里让秘书来找我,要我具体负责这件事,先列一份画家小组名单。”袁运甫说,他列出了:吴冠中、黄永玉、祝大年。

    “上海、苏州、南京、重庆,100多天里,4人沿途写生,住在一起,不刮胡子,不洗衣服,难以形容。吴先生最特殊,一条灯心绒裤子穿到底,从没换过。

    “他作画前,喜欢叉起腰,围上景物绕个十来圈,胸有成竹后才落定起笔。”

    工程终因政治因素受阻。袁说,“正赶上‘批林批孔批周公’。回北京当晚,王曼恬(“四人帮”在天津的代理人)就命令我们待在北京饭店,画要全部交出。”

    因为画的是风景画,未能审出一张“黑画”。倒是黄永玉在出发前,画过一只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指有隐喻,挨了批。

    1970年代末,赵无极从法国归来,去吴冠中住的前海大杂院。欢庆相聚之余,吴冠中不忘叮嘱赵无极不要多喝水。老同学不解,他只得明说:家中无厕所。惟一的方便地是院内的公厕,脏得无法跨入。

    他赶上了一个追求形式的时代

    1978年,吴冠中归国后首次个展,在“工美”的一间旧教室里举办;第二年春,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吴冠中绘画作品展”。

    个展结束后,他应邀到西南师范大学美术系讲学,声称“印象派在色彩上的推进作用是任何人否认不了的”。发言稿以《绘画的形式美》为题发表在同年第5期《美术》上。第二年《美术》又发表了他的《关于抽象美》,认为抽象美是形式美的核心,人们对形式美和抽象美的喜爱是本能的。第三年,《内容决定形式?》被刊出。

    3篇文章在美术界连续引起巨大的反响,辅以画展,一举奠定了吴冠中在画坛的坚实地位。

    被吴冠中称为“坚定保卫革命文艺、现实主义美术的中流砥柱”的原中央美院院长江丰,是“一个花岗石脑袋的汉子”。他对《关于抽象美》大为不满,多次在讲演中批评吴冠中,“并骂马蒂斯和毕加索是没有什么可学习的”。

    全国美协的理事会上,江丰再次攻击抽象派,“他显得激动,真正的非常激动,突然晕倒,大家七手八脚找硝酸甘油,送医院急救,幸而救醒了。”

    “但此后不太久的常务理事会上,江丰讲话又触及抽象派,他不能自控地又暴怒,立即又昏倒,遗憾这回没有救回来,他是为保卫现实主义、搏击抽象派而牺牲的……”

    艺术评论家高名潞说,“‘文革’后吴先生提出形式美、抽象美,是对‘文革’的主题先行、意识形态僵化的局面持一种深刻批评的态度,对年轻人有很大影响。

    “他早期的一批江南水乡风景画,符合他的美术标准,形式上画出抽象美,赋予一种南方的情趣。我作为北方人看到这些画时也感觉到一种非常特别的东西。”

    美术评论家陈履生则认为,“时势造英雄。吴先生在绘画上的长处是对形式美的敏感。他的呐喊是个性的表现,恰好后‘文革’时期,他赶上了追求形式的时代。”

    1980年代初,美术界“星星画会”等一批新生力量涌现。

    一次全国油画讨论会上,高名潞注意到,率性的吴冠中坐在第一排,非常认真地在听、在看。“但他没有发表意见。我感觉得到,他对年轻人中出现的新现象,从姿态上愿意支持;另一方面,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些作品。”

    高名潞的猜测在袁运甫那儿得到一定的证实,“‘文革’结束后,艺术青黄不接了。年轻人要搞现代派,又不知道现代派是怎么回事。养鱼、捞虾、开枪,以为什么都是艺术。吴冠中觉得惊讶,说孩子们有点过了。他又不想因为批评年轻人,被说成保守。”

    “吴先生这类艺术家比较强调形式与语言自身的美,视觉的愉悦性、优雅。当代艺术除了视觉和语言的探索外,还要和当代人的心理变化、文化变迁、社会转型紧密相联。他的艺术和这些方面显得没有直接关系,加上年事越来越高,距离就越来越远。”高名潞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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