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某年月日，朵渔与伊蕾谈：“我无边无沿”(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朵渔
2012-09-29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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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朵：选择这样的写作与你在阅读中所受的影响有关吗？
    伊：小时候我受苏联诗人们的影响，马雅科夫斯基、普希金、莱蒙托夫等；在我二十岁左右时，对我产生影响的是郭沫若、徐志摩和戴望舒；我还读过田间的诗集，那是因为恰巧我家里有限的藏书中有他的两本诗集。二十五岁以后我读到了惠特曼，这次影响是决定性的，我觉得我是与惠特曼走在一条道路上。他太自由了，他是个巨人，地球在他脚下就如一只皮球，他一步就可以跨过整个地球。

    朵：我注意到你的简历，军工厂——廊坊市文联——文学讲习所——北大作家班——天津市作协，你的道路与八十年代“第三代”诗人们的道路很不同。你与同时代的女诗人比如翟永明、王小妮她们接触多吗？
    伊：不多。我跟翟永明没有见过面，但有过通信；跟王小妮在会议上见过面，但交谈不多。我不在“第三代”那个序列里，我不能被归类，因此让评论家们无从下手。我觉得职业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生活，进文联工作是为了我的生存，我甚至没有在那里评职称，就是为了领一份工资吃饭。

    朵：但后来你又主动退出了，也就是在很多“第三代”诗人们觉得自己羽翼丰满并有“资格”进入文联谋一份职业的时候，你却从那里出来了，你与你的很多同代人走了一条交叉相异的道路。
    伊：如果不走，我现在可能会成为一级作家，又写出了一本诗集，并且如果混得好还会分到一间房子。但我必须出来。必须要有自由。我认为人可以享有像动物般的自由，人们应该为自己争取所有的权利。如今，我拥有了一批出色的油画，我在中俄之间作了20趟长途行走，我在俄罗斯住了5年，我有机会与一批最出色的人物交往，比如俄罗斯的特卡乔夫兄弟。关键是，我拥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收藏的这些画已成为我最好的教材，我利用它们来学习绘画。

    朵：那么现在你与本城的一些作家、艺术家的交往多吗？
    伊：不多，很随意，谁有时间或路过，就来坐一坐。我非常欢迎别人看到我的这个馆。

    朵：美术馆目前的情况怎样？
    伊：你可以看到，东门内大街26号快要成为一件行为艺术了。馆里馆外是两个世界。美术馆装修时，经常会有人站在门口问，这里是饭店？我说，不是！那就是歌厅（注：请用天津方言来读）？我说：不是！除此之外，他们就想不到会是别的。我几乎每天就坐在这里，读点书，画点画，然后像姜太公钓鱼一样，等待一个个陌生的或熟悉的知音。我正在读韦尔奇的自传，他提出了“无边界理论”，很棒。在你的面前，是没有什么障碍的，你想要多么浪漫都可以。人们在生活面前看到障碍，是因为欲望太多，想要得到的太多。连要饭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真正的聪明人，是知道自己可以不要什么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生活，我所选择的一切都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曾经有一首诗，叫做“我无边无沿”。

3

   也许是天气过分阴沉，或者房内灯光昏暗，伊蕾的脸上始终被一种暗色调覆盖。每每说到动情的地方，她就发出一声叹息，说，在诗歌刊物上说这些东西，很没劲，不说了。

    我记得美术馆开张的那天，她浑身充满了活力，但今天，她只是就那样懒懒地坐着，缓缓讲述，缓缓叹息。她的发型有些类似于阿赫玛托娃，自由的大波浪，又有点沉重。她说她现在很关心这座城市的老城区保护，但时时会有无力的感觉；她骂庸官，想尽一个文化人的责任；她想帮助别人，帮助那些下岗女工；她还想周游世界，但首先不能毁灭自己。因此，她开始画画。她觉得每个人都可以停下来做些什么，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比如画画，从零开始，从明天就开始。在她的带动下，已经有十几个女人开始画画了，这其中包括她的家人、她的邻居，以及下岗女工和纺织工人。她觉得这就像在人生的墙上捅出一个洞来，而这个洞，就是人生之窗。她劝告我，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愿望做一个疯狂的计划，比如辞职去做一个自由撰稿人，去旅行，去发现一个村庄或小镇，去写作，去走。一定要走出去，动物从来都不会只呆在自己的窝里，它会走遍整个草原或森林。

    问她以后的计划，她说她会画画，但没有写作的计划。至于是否会写作，完全随心所欲。她说算命的说她会长寿。到70岁时，她说自己会写个东西吧。会是回忆录吗？她不置可否，她说她最后一个愿望是成为这部电影剧本里的女主角。

    第二天她要坐车到上海去谈一幅画。我告辞，她送出美术馆的小门。其时，小雨已经开始下……

    2003、4

补注：

    这真是个残酷的春天，疫情在街上制造着恐慌，市民们开始燃放鞭炮，用最原始的方式驱除内心的无助感。很久没有出门。伊蕾打来电话，说她就在美术馆，可以来谈一谈。我带上整理出的访谈记，希望她最后定一下稿。美术馆的铁门关闭着，伊蕾从里面为我打开来。她正准备搬迁。她想一心做一个画家，美术馆牵涉了她太多的精力。她仔细看了一遍访谈稿，说，她其实最想表达的，是自己对城市建筑方面的看法。我说，那你就补上吧。

    “我不可能让我的画只成为沙龙中的摆设，人们墙上的装饰，我想同时学习建筑理论，每一个市民都可以来关心这座城市的建筑，关心这些建筑所带给我们的所有的生活。现在我正在读的书是《建筑的永恒之道》。”——伊蕾

    2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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