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创伤之展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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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是为什么诗接下来会出现“未安葬的词语”这样的诗句。这“未安葬的词语”也就是他自己幸存的孤魂,他要以它开始寻找,他要跟随它漫游于返乡之途——那是“墓碑和摇篮的禁地”,是亲人和祖先的深渊,是“乌有之乡和非时间”。这些诗的隐喻意义我们不难体会到,不过我们还应看到,这不仅是一般意义的还乡,这还体现了策兰作为一个诗人要从德语版图中偏离以重建自己的精神谱系的艰巨努力。对此,著名作家、J·M·库切在其关于策兰的文章《在丧失之中》(In the Midst of Losses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July 5,2001)中就曾指出: 还应注意的是,树和森林在这里并不仅仅是隐喻的工具。它们是它们自身,是“人类之外”的歌,是奥斯维辛之后“可吟唱的剩余”(Singbar Rest /Singable Rest,这是策兰后期一首诗的题目)。这就是为什么在策兰后期诗中会大量出现地质学、矿物学、天文学、植物学、解剖学、昆虫学的冷僻语言。在“人类的”文学语言被污染、被耗尽的情形下,诗就从这些“未步入”的领域中“长出”。 而接下来的“斯堪特人式的”,可以说是策兰的又一个重要“暗号”。斯堪特人为古代移居在黑海以北、俄罗斯以南的游牧民族,所在区域包括策兰的出生地一带。这是一个不同语言文化相混杂的辽阔地带,因而斯堪特人的诗韵注定是一种“混合诗韵”,策兰自己那受到德、法、斯拉夫、犹太语言文化多种影响的诗也注定是一种“混合诗韵”。不仅如此,斯堪特人的地带又是一个饱受希特勒的第三帝国蹂躏的地带,因而那“被践踏的/草茎”接着也出现了。它是对《紧缩》一诗中“青草,/青草,/被分开书写”的再次呼应! 而策兰自己,正是要以这被死亡和暴力所践踏的草茎写诗,要使那些受害者、沉默者和牺牲者通过他的写作发出声音,“写入国度……写入那/伟大的内韵”。“内韵”(binnenreim)指诗行中间的押韵,但在这里它的含义更耐人寻味。这里的“写入”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被写入”。被谁写入?被命运,也被诗本身。在给勒内·夏尔的一封未发出的信中,策兰就曾这样对他的诗人朋友说:“诗人,将不会忘记诗是一个人呼吸的东西;诗把你吸入(不过这呼吸,这韵律——它从何而来?)”(Paul Celan:Selections,Edited by Pierre Jori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5) 就这样,诗的节拍一浪浪涌来,到了“越出/无言民族的区域……”进入一个超越的时刻,全部的苦难都在准备着这种时刻。海德格尔一直在说写诗就是“去接受尺度”,而这就是策兰的“尺度”——它已不仅是“语言的衡度”了,它更是“家园的/衡度—流亡”——他最后强调的就是这个流亡:“Heimat-waage Exil”。可以说,这就是他全部诗学的最后发音! 诗写到这一步,那久久压抑的内在冲动就出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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